晚上七点，雍城中学教职工宿舍，二单元，302室。
老式挂钟发出沉闷的“当当”声，打破了客厅的宁静。
王卫国换上了一件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用沾了水的梳子将那本就不多的几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连衣领都仔细地翻折平整。
一切准备就绪，他拿起搁在沙发上的公文包，回头，最后一次向正坐在饭桌边，陪着儿子王浩有一搭没一搭吃着面的妻子张秀莲确认道：
“秀莲，你跟浩子，真不去？”
“不去！”张秀莲头也没抬，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到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要去你自己去！早去早回！”
“我可提醒你哈，王卫国，”她咽下嘴里的面条，抬起头，那张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你那侄儿一家人搞的，多半就是骑个三轮车，在马路边上摆的烂摊子！乌烟瘴气的，去了都嫌丢人！
“你一个当老师的，还是班主任，蹲在路边跟那些下苦力的泥腿子一起吃串串，象什么样子？万一被你的学生看到了，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简直是有辱斯文！”
王卫国被妻子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老脸一红，心里有些不快，但又无从反驳。
毕竟，他也觉得老三一家搞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叹了口气，又将目光投向了正埋头苦吃的儿子王浩。
“浩子，你呢？你弟开张，你这个当哥的也不去捧个场？”
王浩抬起头，看了看母亲那副不屑的表情，又想了想那烟熏火燎、热浪滚滚、油腻腻的路边摊场景，立刻没了半点念想。
“不去不去！”他把头摇得象拨浪鼓，“外面那么热，蚊子又多，还不如在家陪我妈吃面吹空调安逸！”
见两母子都不愿意去，王卫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妻子骨子里就瞧不上他那些还在农村的亲戚，尤其是自己那个没本事的三弟王建国。
他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独自一人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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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国骑着车，先绕到西门的花店，取了上午就预定好的、一个硕大而又喜庆的开业花篮。
花篮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行车后座上，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扶着花篮，慢悠悠地，朝着南门的烟厂街骑去。
刚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还没骑多远，一股浓烈、霸道、极具穿透力的火锅香气，便顺着晚风，像钩子一样钻入了他的鼻孔。
“好香！”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几十米处，烟厂对门的位置，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家店的门口，里里外外，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那架势，比过年赶场还要热闹！
热浪滚滚，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麻辣鲜香。
“‘钢管厂小郡肝’的生意，还真是火啊！”
王卫国眯着眼，下意识地想道。
那家店他吃过几次，生意一直不错，但也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火爆过，这简直是要把路都堵死了！
“难道今天在搞什么活动？”他心里嘀咕着，继续朝前骑。
然而，越是靠近，他心里的疑惑就越大。
不对啊！
他记得，“钢管厂小郡肝”的位置，应该是在烟厂大门附近，更靠近路口一些。
可眼前这家火爆得不象话的店，分明就在烟厂大门的正对面！
就在这时，侄儿王赢昨晚在电话里那句充满了自信和喜悦的话，如同闪电般，猛地划过他的脑海：
“大伯，明天晚上六点，烟厂对门，不见不散！”
卧槽！
难道……难道这家店，是……是赢娃子他们家开的？！
这……这怎么可能？！
王卫国的心头，如同被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轰然炸响！
他甚至震惊得，在心里飙了句他这辈子都很少说的脏话。
怀着一种激动、兴奋，却又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复杂心情，他脚下的踏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频率，飞快地，朝着那片让他心惊肉跳的灯火，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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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就在离王卫国不到两百米的一栋烟厂小区家属区的二楼上。
刘孙发也提着一个同样喜庆，但尺寸却小了不少的花篮，准备下楼去赴约。
临走前，他习惯性地朝里屋喊了一声：
“爸，妈，我下去瞧瞧王老弟家串串香的生意咋样——你们真不去？”
“不去了不去了。”里屋传来他母亲有气无力的声音，那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的疲惫，“你一个人去就行了，代我们给小王一家道个喜。家里头还有一大堆东西要收拾呢，明天一早，我和你爸就要回山里去了。”
听着母亲那带着几分萧索和认命的语气，刘孙发的心头，又是一阵酸楚。
他知道，父母是怕去了之后，触景生情，心里难受。
他也难受。
但他更想去看看。
看看那个接了自己盘的“愣头青”，到底把自己的店，折腾成了什么样。
是象自己一样，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还是……真的能创造什么奇迹？
他怀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复杂心态，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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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孙发走出烟厂小区大门，熟门熟路地穿过马路，朝着那个他经营了快一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望去。
只一眼，刘孙发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傻在了原地！
只见，在他那家曾经冷清得能拍苍蝇的“刘二手”火锅店门口，此刻，竟然是人山人海，座无虚席！
不仅店里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那片原本用来停车的人行道上，也密密麻麻地摆了五六张方桌，同样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甚至，就在那几张外摆桌的旁边，还站着、蹲着、坐着起码二三十号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朝店里望着，象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
那鼎沸的人声，那冲天的热气，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的、印着“开业大酬宾，全场68折”的红色横幅……
这一切的一切，都象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刘孙发的心里！
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嫉妒！
懊悔！
不解！
佩服！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在他的心头翻江倒海！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苦心经营一年，最终落得个关门大吉的烂摊子，到了那个半大小子的手里，仅仅一天，不，连一天都不到，竟然就……就起死回生，火爆至此？！
这……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从那片喧嚣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是王赢！
那小子，正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一沓写着数字的白纸条，挨个地发给那些正在排队的客人，嘴里还不停地喊着：
“来来来，大哥大姐，拿好号哈！马上就有位置了！今天等位的朋友，酒水饮料全部半价！”
排队……叫号？
酒水半价？！
刘孙发看着眼前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骚操作”，看着那些拿着纸条，竟然真的老老实实排起队的“好吃狗”们，他那颗本就已经备受打击的心，再次遭到了毁灭性的暴击！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输的，不仅仅是味道。
更是……脑子！
他苦笑一声，将手里那个显得寒酸无比的小花篮，悄悄地藏在了身后。
他觉得，自己今天，或许，根本就不该来。
来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正想转身，象个打了败仗的逃兵一样，灰溜溜地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伤心地时——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却突然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刘哥！你来了啊？快请进快请进！我刚才还在跟王叔他们念叨，说你怎么还不来呢！”
是唐佳丽！
那俏媳妇儿，怀里正抱着两大包鸡精味精，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忙碌后的红晕，那双水泠泠的大眼睛里，闪铄着他从未见过的、名为“自信”和“希望”的光芒。
“我日！”
刘孙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一个晚上，连鸡精味精都不够了，这……这是啥生意？
又迎了多少波客，翻了多少次台？
那一刻，刘孙发只觉得，自己不仅输掉了生意，似乎……还输掉了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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