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刚过，烟厂大街上的喧嚣依旧，但“赢娃串串香”的冰柜里，却已经空得能跑马了。
最后几根香菜牛肉被一桌光膀子的大汉抢走后，王赢只能站在门口，对着那一双双还想往里挤的饥渴眼神，双手合十，满脸堆笑地做着揖：
“对不住了各位！真对不住！
“今儿个是真没货了！连根葱都没剩下！
“各位哥哥姐姐，明天请早！明天我让后厨多备点货，给大伙儿留座！”
送走了最后这波不甘心的食客，王赢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嗓子眼里都在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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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客虽然散了，但这帮“自家人”的聚会，才刚刚进入下半场。
大伯王卫国今晚是彻底喝高了。
他那张平时严肃的班主任脸，此刻红得象关公，衬衫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斯文劲儿。他拉着王赢的手，大着舌头，在那儿指点江山，唾沫星子横飞：
“赢娃！你……你今天……嗝……给大伯露脸了！真露脸！
“以前……以前大伯总觉得，这人呐，只有读书考大学才是正道，是独木桥……今天看了你这店，我才晓得，啥子叫条条大路通罗马！
“老三……老三这辈子最牛逼的事，就……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好儿！”
说到动情处，他还狠狠拍了拍王赢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王赢拍趴下：
“你……你比你那不争气的浩哥……强一百倍！他要有你一半脑子，我现在就能闭眼了！”
王赢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谦虚谨慎的小辈模样。他知道，这时候必须得给足长辈面子，甚至还得把那个此时不知在哪鬼混的堂哥抬出来当挡箭牌：
“大伯，您这是喝高兴了！浩哥那是读警校的，出来就是穿制服、吃皇粮的国家干部！
“我这就是个个体户，做点伺候人的小买卖，哪能跟浩哥比？
“以后咱们这小店要是有人捣乱，还得靠浩哥这身皮来镇场子呢！”
这番话把王卫国哄得浑身舒坦，最后是被王赢半扶半架着，才送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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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前任店主刘孙发也是喝得找不到北。
他和王保国、王建国两兄弟勾肩搭背，俨然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临走时，他紧紧抓着王赢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既有酒精的作用，也有触景生情的感慨：
“王老弟！
“你今天……算是替哥哥出了口恶气！
“看着对面‘钢管厂’那冷清样，哥哥我这心里……爽！真他妈爽！
“你一定要火！火死他们！把他们的生意全抢光！”
说完，他在王保国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夜色里，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又带着几分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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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这些“贵客”，店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下来，反而变得有些微妙。
剩下的，都是“真正的自家人”了。
女人们在曾雪琴的带领下，开始收拾那一桌桌的残羹冷炙。男人们则围着王建国，吞云吐雾，吹着牛皮。
而那几个年轻的堂哥表哥，则凑在一张还没收拾的桌子旁，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满地都是瓜子皮。
王赢坐在柜台后，一边假装整理帐本，一边用馀光冷冷地扫视着这群人。
很快，一幕让他感到无比膈应的画面，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那个大伯家的堂哥王军，还有大姨家的表哥方剑，这俩货虽然手里拿着瓜子，但那双贼溜溜的眼珠子，却根本不在瓜子上。
他们的视线，象两只黏糊糊的鼻涕虫，死死地粘在正在弯腰擦桌子的唐佳丽和袁玫身上。
唐佳丽穿着那条紧身牛仔裤，弯腰时，臀部的曲线浑圆饱满，充满了一种成熟妇人的韵味；而袁玫虽然青涩，但胜在青春逼人，身段窈窕。
那俩货眼神直勾勾地往人家领口和屁股上钻，一边看还一边互相挤眉弄眼，喉结上下滚动，那副没见过女人的猥琐样，看得王赢一阵反胃。
“呵，俩色中饿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王赢在心里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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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刺鼻的廉价雪花膏香味袭来。
二娘谢桂英，那个村里出了名的“铁算盘”，扭着腰肢凑了过来。
她趴在柜台上，伸长了脖子往王赢手里的帐本上瞅，那双精明的三角眼里闪铄着贪婪的光，恨不得把那上面的数字直接抠下来揣进自己兜里。
“哎哟，赢娃子，还在算帐呐？”
她那尖细的嗓音在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啧啧，这又是计算器又是大本子的，搞得跟大公司似的。
“给二娘透个底，今晚这一哆嗦，到底整了多少钱？有没有这个数？”
她伸出一个巴掌，在王赢面前晃了晃。
她这一嗓子，就象是集结号。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假装帮忙擦桌子的舅妈、姨妈，瞬间也被吸引了过来。一个个也不干活了，围着柜台就象围着唐僧肉，眼神热切得吓人。
“就是就是！说说嘛赢娃！让我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我看这架势，少说也有好几百吧？”
“几百？你看不起谁呢？我看起码上千！”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吵得王赢脑仁疼。
他心里清楚，这帮人哪里是来关心的？分明就是来探底的！只要自己敢报个实数，明天借钱的队伍就能排到村口！
他头都没抬，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着，嘴里打着太极：
“还在算呢二娘。这帐乱得很，又是打折又是抹零的，我也头大。”
谢桂英显然不满意这个敷衍的答案，正想再追问两句，一声冷哼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大姐，二嫂，你们围着赢娃干啥？”
幺姨曾雪莲从卫生间出来，一边用纸巾优雅地擦着手，一边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她身上穿着质地考究的套装，头发烫得一丝不苟，那股子城里老板娘的气场，瞬间就把这几个农村妇女给压了下去。
“人家正忙着算帐呢，那是商业机密！懂不懂啥叫商业机密？”
曾雪莲也是做生意的，最烦这种没边界感的穷亲戚，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赚多赚少那是二姐家的事，你们跟着瞎操什么心？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帮着收两个盘子！”
她这一开口，分量极重。
毕竟在这个家族里，除了王赢家现在刚冒头，最有钱、最有地位的就是这个幺姨了。
几个嫂子被怼得讪讪的，虽然心里不爽，但也只能闭了嘴，各自散开，假装忙活去了。
王赢松了口气，冲着幺姨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关键时刻，还是幺姨给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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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谢桂英又杀了个回马枪。
她见探听不到具体的金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马换了个策略。
既然钱摸不着底，那就先塞人！
她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假笑，也不管王赢还在按计算器，一把就抓住了他的骼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赢娃子啊，钱的事咱们先不说。
“二娘看你这生意实在是太火了，光靠你们一家三口，再加之那两个外人，怕是累得吐血都忙不过来哦。
“你看这样行不行……让你军哥来给你帮忙？”
她指了指那边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王军，开始自卖自夸：
“你军哥你是晓得的，虽然书读得少，但有一把子力气！人也老实，肯干！
“最关键的是，咱们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花钱请那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外人，不如照顾自家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工资嘛，你看着给就行，二娘不挑！”
图穷匕见！
王赢看着谢桂英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又扫了一眼那边还在偷瞄唐佳丽屁股、一脸无所谓的王军，心里那叫一个腻歪。
帮忙？
这哪里是来帮忙的？
这分明就是想塞个“大爷“进来蹭吃蹭喝，搞不好还想借着工作的便利，给自己找个免费的儿媳妇！
这算盘打得，他在省城都能听见响！
王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着这位满脸期待的二娘，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平静。
他知道，今天的这场“逼宫”，才是开业以来最大的考验。
处理不好，以后这店里，就永无宁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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