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夜色浓稠得象化不开的墨。
烟厂小区那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式红砖楼,象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蹲伏在黑暗中。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袁玫拖着那双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摸索着爬上二楼。
“咔哒——”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防盗门,动作轻得象是一只怕惊扰了猎人的小鹿。
然而,就在门缝裂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那股陈旧家具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要咳嗽出声。
“啪!”
客厅里,原本昏暗的灯光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那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骤然亮起!
刺眼的惨白光线,瞬间将整个客厅照得纤毫毕现,也刺得袁玫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遮挡。
“玫玫,回来了啊?”
一个略带沙哑、透着几分疲惫,却又仿佛一直在黑暗中等待着猎物上钩的声音,幽幽地从客厅深处传了过来。
袁玫浑身一僵,循声望去。
只见在那张人造革已经磨损脱皮的旧沙发上,她的表哥——刘孙发,正四仰八叉地瘫坐在那里。
他只穿了一条宽松的大裤衩,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松松垮垮、泛着油光的肥肉。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缭绕中,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正通过烟雾,死死地盯着门口的她。
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里面正播放着激烈的欧洲杯足球赛重播。几个穿着花花绿绿球衣的外国人,在绿茵场上疯狂奔跑,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让这个深夜显得格外躁动不安。
“哥……你……你咋还没睡?”
“等你噻!”
刘孙发缓缓直起腰,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按灭在那个早已堆满了烟屁股的烟灰缸里。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这笑容在那张因为熬夜和嫉妒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上,显得格外僵硬和诡异:
“你一个女娃儿家,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哥这心里头悬吊吊的,哪里睡得着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那一身的肥肉随着动作颤了颤。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盖着盖子的搪瓷盅,像献宝一样递到袁玫面前:
“饿了吧?哥给你留了饭。一直捂在被窝里的,还是热的呢。”
袁玫看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盅,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油汪汪的回锅肉炒饭。
袁玫看着搪瓷盅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回锅肉炒饭,再看看表哥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一股暖流瞬间涌上了心头。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里,除了那个对自己照顾有加、却又总是让她脸红心跳的“小老板”,似乎……也就只有眼前这个虽然生意失败、有些落魄,但毕竟有着血缘关系的远房表哥,还会在深夜里给她留一盏灯,留一碗热饭了。
一种复杂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谢谢哥……我不饿。”
她低下头,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店里头收摊的时候,王……王老板请我们吃了宵夜的。”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顿丰盛得让她咋舌的“庆功宴”。
卤牛肉、卤肥肠、鸡爪鸭爪……还有那冰凉爽口的可乐。
跟那一桌子“神仙伙食”比起来,眼前这碗油腻的回锅肉炒饭,实在让她提不起半点胃口。
“哦……吃了啊……”
刘孙发的手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收回搪瓷盅,自己拿了个勺子,狠狠地刨了两口,象是要发泄什么。
“这么晚才收摊,看来……那小子的生意,一定很好吧?”
他一边嚼着饭,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眼神却通过饭碗的边缘,像钩子一样盯着袁玫的脸:
“我晚上走烟厂门口过的时候,看到店里店外都坐满了人,闹热得很嘛!”
“恩,是……是挺好的。”
袁玫点了点头,单纯的她并没有听出表哥语气里的酸味,只是如实回答道:
“人好多,我们都忙不过来。”
“那……到底赚了好多钱哦?”
刘孙发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勺子,在那条脏兮兮的裤衩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身子前倾,那双眼睛里闪铄着贪婪的精光:
“有没有……有没有个两三千?”
他是做过餐饮的,他太知道那种火爆程度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流水!
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袁玫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个我就不晓得了。钱都是王老板和他妈在管,帐本也是他们在记。我……我最多就是帮着数下签签,端端盘子。”
“你就没注意一下人家付钱的时候给了多少?”
刘孙发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不死心,继续追问,语气变得有些急切:
“大概有多少桌客人,你总该有个数吧?一桌大概吃好多钱,你也该晓得噻?”
直到这时,袁玫才心头一凛。
她虽然单纯,但并不傻。
表哥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甚至那眼神里流露出的赤裸裸的嫉妒和算计,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
这不仅仅是关心,更象是在……打探敌情。
但她也不敢不回,只能想了想,挑了个大概的说道:
“桌数我倒是没数过,不过……从下午开张到晚上收摊,就没断过人。门口排队的,一直都排到马路边上了……”
“妈的!”
刘孙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排队排到马路边?
想当初他开“刘二手”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都没这么多人!
一股强烈的嫉妒之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火气。
因为他知道,发火没用,要想翻身,要想把那只“下金蛋的鸡”抢过来,还得靠眼前这个傻乎乎的表妹。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语重心长地开始给袁玫“洗脑”:
“玫玫啊,哥不是想打听啥子。哥是怕你吃亏!
“你明天……要多长个心眼!注意一下店里到底翻了好多桌,每桌客人大概付好多钱。”
“这样,哪怕那王小子不给你们透露具体的营收,哥也能帮你大致估算出来!
“你要晓得,现在的资本家心都黑!万一他赚了一万,只给你发两百块工资,那你不是被当成瓜娃子骗了吗?
“哥这也是为了你好,让你心里有个数,晓得自己付出的劳动到底值好多钱!”
这番话说得“苦口婆心”,充满了“娘家人”的关爱。
袁玫虽然觉得有些别扭,觉得王赢不是那种人,但一想到表哥毕竟是自己在城里唯一的亲人,也是为了自己好,便也只能顺从地点了点头:
“哦……我晓得了。”
见表妹答应,刘孙发心头一喜。
第一步,安插眼线,成功。
接下来,该走第二步了。
——————
刘孙发站起身,神神秘秘地走进自己的卧室,一阵翻找后,提着两个光鲜亮丽的袋子走了出来。
“当当当??!”
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显摆:
“玫玫,你看!哥给你买了啥!”
那是两个印着洋气商标的袋子——“班尼路(baleno)”和“红蜻蜓”。
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这两个牌子,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那就是时尚,就是档次,就是……昂贵的代名词!
“你进城这么久了,哥也没给你买过啥象样的东西。”
刘孙发搓着手,一脸的“愧疚”:
“今天下午我去逛街,看到这条裙子和这双皮鞋,觉得特别配你,就……就咬牙给你买回来了!”
他把那双红色的女式皮鞋拿出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真皮的!一百多呢!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袁玫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那条剪裁时髦的连衣裙,看着那双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红皮鞋,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班尼路!
红蜻蜓!
她听村里去过大城市的姐妹说过,这些牌子的衣服鞋子,动不动就是一两百块钱!
表哥的店刚倒闭,还欠着外债,他……他哪来的钱买这些?
更重要的是……
无功不受禄。
这份礼物,太重了!
重得让她感到恐慌!
“哥……这……这也太贵重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不能要……你拿去退了吧……你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
“退啥子退!买都买了!”
刘孙发却大手一挥,拿出了那种暴发户式的豪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强硬:
“一条裙子,一双鞋子,有啥子贵重的?”
“咱们是亲戚!是一家人!哥赚了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再说了,”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一步,那股子烟臭味直冲袁玫的鼻孔:
“只要你听哥的话,帮哥把事办成了……以后,哥赚了大钱,给你买更好的!金项炼!金耳环!都给你买!”
说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斗的、粗糙油腻的大手,便不受控制地,朝着女孩那只正无措地抓着衣角的小手,伸了过去……
那眼神,不再是哥哥看妹妹,而是一个贪婪的男人,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那里面,有欲望,有算计,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润细腻的肌肤时,袁玫却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或者是被毒蛇吐了信子,惊呼一声,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
一种本能的、强烈的生理性厌恶和恐惧,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礼貌,将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俏脸通红,心如鹿撞,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哥……时间……时间不早了……”
“我……我想洗澡睡觉了……”
说完,她就象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抱着自己那个破旧的洗脸盆,抓起换洗衣物,飞也似地冲进了卫生间。
“砰!”
卫生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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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孙发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他保持着那个抓取的姿势,僵硬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握成了拳头。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女孩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水流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的、恼羞成怒的戾气。
“妈的,装什么清纯!”
他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给脸不要脸!老子给你买这么贵的东西,摸一下手都不行?”
不过,他很快又调整了情绪。
温水煮青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只要她还住在这个屋檐下,只要她还认自己这个表哥,这块肉,早晚得烂在自家锅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卫生间门口,身体靠在门框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磨砂玻璃上透出的那个模糊的影子,眼神变得愈发浑浊而淫邪。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温和、却透着股诡异的语气,对着门里说道:
“玫玫啊,给你说个事。
“你表叔和表婶今天一早,已经回蓥华老家了。
“那间空出来的房,以后……你就住吧。
“总睡沙发,也不是个事儿。女孩子家家的,身子骨娇贵,睡床舒服点。”
卫生间里,水声依旧。
但刘孙发能感觉到,里面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从门内清淅地传来。
那是……门锁被反锁的声音!
刘孙发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了。
这声“咔哒”,就象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不仅仅是防备,这是……赤裸裸的嫌弃和拒绝!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得铁青,难看得如同死了爹妈。
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和欲望,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恨不得一脚踹开这扇破门!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行……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得象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重重地踩着地板,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甩上,震得墙上的石英钟都抖了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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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澡的袁玫,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去客厅那张又窄又硬的沙发上将就。
哪怕那张沙发她已经睡习惯了。
但今晚,她不敢。
表哥刚才那异样的眼神,那只伸过来的手,还有那句“表叔表婶回老家了”的话,象是一根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坐立不安,毛骨悚然。
这个家,不再是安全的港湾,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的狼窝。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
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那个骑着唐佳丽山地车的男孩,载着她穿过大街小巷。
她坐在自行车的前横杠上,被他宽阔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圈在怀里。鼻端是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阳光、皂角和汗水的味道,耳边是他霸道又温柔的叮嘱:
“玫玫姐,你以后,会有更远大、更光鲜、更美好的人生……你值得拥有一个更加懂得珍惜你、更能给你未来的男人。”
一边,是让她感到温暖、看到希望、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会觉得心跳加速的光明。
另一边,则是让她感到恐惧、压抑、甚至隐隐透着危险和肮脏的黑暗。
强烈的对比,让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孩,终于在这一刻,生出了反抗的勇气。
她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刘孙发父母原来住的那间卧室。
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
“咔哒!”
反锁房门!
并且,她还搬过一把椅子,死死地抵在了门把手下面!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那令人窒息的恐惧中,找到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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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袁玫几乎彻夜未眠。
她蜷缩在陌生的床上,裹紧了被子,却依然觉得冷。
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咳嗽声,甚至是冲水马桶的声音,都会让她象惊弓之鸟一样浑身紧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离开这里!”
终于,在凌晨三点,当窗外的夜色最深沉的时候,一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猛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她猛地坐起身,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里,闪铄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决定了!
明天一早,她就去找那个小老板!找那个叫王赢的男孩!
她要向他求救!
她要告诉他,她想住在店里!哪怕是打地铺,哪怕是睡桌子!
她可以帮他守店,帮他打扫卫生,帮他干任何活!
哪怕不要工钱,哪怕当牛做马!
只要……只要能让她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恐惧的地方!
只要能让她……离那个能给她安全感的男孩,更近一点!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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