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喧嚣了一整天的烟厂大街，终于象个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巨人，沉沉睡去。
卷闸门“哗啦”一声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偶尔驶过的摩托车轰鸣，也将那一屋子浓烈的牛油香、啤酒发酵的酸气，以及那股子令人血脉偾张的金钱铜臭味，死死地圈在了这几十平米的空间里。
店里，灯光依旧明亮。
吃过晚饭的袁玫和两个小表妹，正忍着疲惫，在那儿弯腰拖地、擦拭桌椅。虽然累得直不起腰，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还没散去的兴奋劲儿。
而王赢，则象个守财奴一样，独自缩在柜台最里面的阴影里
他打开了那本已经快要记满、书角都卷了边的帐本，又从抽屉里掏出了那个对他来说意味着“丰收”的计算器。
这是他每天最神圣，也最期待的“加冕仪式”。
“噼里啪啦……”
清脆的按键声，在略显空旷寂静的店堂里，显得格外悦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随着他手指的飞速按动，一连串足以让2000年任何一个小县城餐饮老板都为之疯狂、甚至眼红到滴血的数字，便如同流水般，在他的笔下汇集：
开业第一天，试水，流水3192元，利润约1200元。
第二天，口碑发酵，流水5722元，利润约2000元。
第三天……第四天……
数字在不断攀升，就象是一条昂扬向上的曲线，记录着这短短六天来的疯狂。
直到今天——第六天，打折的最后一天，狂欢的顶点！
单日流水，惊人地突破了11302元！
王赢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斗，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按下了“归零”键，然后将这一周的所有利润，做了一个最后的汇总。
六天，总利润：18920元！
当这个最终的数字，清淅、冰冷而又滚烫地出现在帐本上时，饶是两世为人、见惯了后世房价动辄几百万、股市沉浮上千万的大风大浪的王赢，心跳，也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近两万！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四五百块，一碗米粉才一块五，一套房子也不过几万块的年代，这笔钱，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堪称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
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父母要在地里刨食整整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意味着他可以在这个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全款买下半套房；意味着他拥有了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甚至胡作非为的第一笔底气！
然而，最初的激动过后，王赢的心绪，却又很快恢复了那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在鼻端嗅了嗅，并没有点燃。
看着帐本上那串耀眼的数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在心里，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凡尔赛语气，轻声感叹：
“唉……七个人，起早贪黑，忙得象狗一样，快一个星期，才赚了不到两万块……这点钱，放后世，还不够在渝市买个象样点的厕所。这还真他娘的是辛苦钱啊！”
对他这个脑子里装着未来二十年无数“财富密码”、知道比特币会涨到六万多美元、知道茅台会变成理财产品的重生者而言，这点钱，确实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
但他更清楚，这近两万块，不仅仅是钱。
它是火种。
它是地基。
它是他重生后，亲手打下的第一片江山！是他未来那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啪！”
他将帐本合上，锁进抽屉，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笔钱，当然不能放在店里，也不安全。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明天一早，就用自己的身份证，去城里的各大银行转一圈。
工、农、中、建、交……一家开一个户！
鸡蛋，绝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分散风险，狡兔三窟，财不露白，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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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赢为自己即将到手的“巨款”规划着名未来蓝图时，一墙之隔的角落里，正在清洗抹布的唐佳丽，却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内心煎熬之中。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她的双手，却冲不走她心头的燥热与恐惧。
婆婆周开秀下午对她说的那些话，象一根根淬了毒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刺痛着她的神经。
“佳丽啊，你公公已经说了，让你在赢娃家的串串店先待段时间，把‘赢娃串串香’的秘方给学到家。你文化高，学东西快，只要用心，肯定很快就能学到手的……
“……到时候，轩娃当老板，你当老板娘，我和你爸这两把老骨头，就来店里给你俩打工。咱们一家人，心朝一处想，劲朝一处使，只要肯干，很快就能象赢娃一家一样，发家致富！”
“佳丽啊，你听妈一句劝，这女人呐，终究还是要靠自家的男人，靠自己的生意。王赢那娃儿再好，那也是外人，哪有自家人靠得住？”
当时，周开秀那副语重心长、仿佛全是为了她好的嘴脸，现在回想起来，只让唐佳丽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她当时就严词拒绝了，语气坚决，甚至带着几分愤怒，说她绝不会做这种吃里扒外、恩将仇报的缺德事！
周开秀看她态度坚决，也有些尴尬，便打着哈哈说，这只是她公公的意思，她也只是当个传话筒，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然而，唐佳丽太了解那个家了。
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她了解自己的公公刘有德，那是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灵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老狐狸！
她也了解自己的丈夫刘轩，那是个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早已没了底线、甚至可以把老婆送去坐台的混子！
今天婆婆只是“劝说”，明天，会不会就是公公的“威逼”？后天，会不会就是丈夫的“利诱”，甚至是“暴力”？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和窒息。
她想把这一切，都告诉王赢，告诉这个已经将她从身到心都彻底征服了的男人，告诉他有人在算计他的配方。
但是，她不敢。
她怕！
她怕他知道了之后，会用那种失望的、鄙夷的眼神看着她；她更怕，他会因此而迁怒于她，将她也当成刘家那群贪婪之人的同伙，觉得她是“内奸”，然后……将她赶走！
一想到那种可能，唐佳丽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她只能将这个肮脏的秘密，死死地压在心底，独自承受着那份良心的谴责和对未来的恐惧，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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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因为担心周开秀一个女人家深夜回家不安全，王赢的父母便提出要送周开秀回家。
周开秀也确实没有在凌晨一两点走夜路的经历，假意推辞了两句，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于是，王建国、曾雪琴和周开秀，三人便顶着夜色，骑着车离开了。
送了人，两口子当然不可能再回城里，便打算在农村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再赶回店里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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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城村，刘家大院。
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像只浑浊的眼球，在堂屋里幽幽地亮着。
当周开秀推开院门回到家里的时候，让她吃惊的是，不仅丈夫刘有德在灯下等着她，连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这时候早就不知在哪鬼混的儿子刘轩，竟然也难得地在家！
此刻，这父子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喝着凉茶，两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盯着门口。
显然，刘有德已经把他那个“一箭双雕”的“宏伟计划”，告诉了儿子。
他们就象两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正焦急地等待着“猎物”的消息。
一见到周开秀进门，刘轩便如同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铄着病态的亢奋，一把抓住他妈的骼膊：
“妈！怎么样？你跟那婆娘说了没得？她答应了没？”
他顿了顿，又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急不可耐地追问道：
“对了，赢娃子家的串串店，是不是真的像爸说的那样，生意火爆得一塌糊涂？他们家是不是真的在城里租了两套房，鸟枪换炮，当城里人了？！”
面对儿子这连珠炮般的发问，周开秀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边，端起刘有德的大茶缸，“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嫉妒！
“真的……真的……全是真的！”
她放下茶缸，用手背抹了抹嘴，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斗：
“轩娃，有德，你们是不知道，赢娃家那店的生意到底有多火！
“那人多的……简直就象赶场一样！乌泱泱的一片，全是人头！排队都排到马路牙子上去了！我这一晚上光是帮着收桌子，腰都快断了！”
她挥舞着粗糙的手臂，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所见到的一切：
“还有他们每天吃的伙食……我的个老天爷！
“卤牛肉、卤肥肠，凉拌猪肚、蘸水兔……大盘大盘地往上端！那牛肉切得比巴掌还大！比咱们过年还奢侈！
“还有冰啤酒，连那几个打工的小丫头片子都有份……”
随着她的讲述，堂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燥热起来。
刘有德和刘轩父子俩听得呼吸急促，眼珠子都红了。
那种对财富的渴望，对别人暴富的嫉妒，像毒草一样在他们心里疯狂生长。
“哈哈哈哈！老子就晓得，开串串店肯定赚钱！”
听完自己老婆的“现场报道”，刘有德当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夜枭的啼叫。
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一把抓住老婆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老婆子，别扯那些吃的喝的！我交代你的正事，你没有忘噻？佳丽她……她怎么说？”
提到唐佳丽，周开秀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了。但是……那死脑筋没答应。
“她说这是缺德事，她不干。还发了一通脾气，说我们要再逼她，她就不干了。”
“不干？反了她了！”
刘轩一听这话，脸瞬间狰狞起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臭婆娘，给脸不要脸！有钱赚还管什么缺德不缺德？
“等老子见着她，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不可！”
他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天无绝人之路！翻身！翻身！老子终于看到翻身的希望了！”
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抓住他妈的另一只骼膊，那张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充满了算计的精光，声音阴恻恻的：
“妈！你明天下午是不是还要去赢娃的串串店帮忙？”
“恩，要去。”周开秀点头。
“好，到时候我也去！”
刘轩咬着牙，眼里闪铄着狠厉的光芒：
“我要去见见那个赢娃！
“狗日的，三天不见，当刮目相看啊！不仅当了老板，还他妈成了城里人，连老子的婆娘，都开始给他打工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混混特有的不屑与贪婪：
“狗日的混得好，但也莫要猖狂！
“老子读书虽然不得行，但是搞交际，做生意，那可是一把好手！
“他王赢能走的路，老子也能走！
“而且，老子最擅长的，就是弯道超车，后来居上！
“只要搞到了配方……哼哼，这方亭县的餐饮界，以后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这天晚上，刘家大院堂屋的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一直亮着，直到东方的天际，泛出了一抹鱼肚白……
一家三口，就这么围着那张掉漆的八仙桌，彻夜未眠。
他们在烟雾缭绕中，兴奋地、贪婪地讨论着那个即将让他们“咸鱼翻身”、却也将他们推向深渊的……宏伟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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