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刘轩身在安东都护府,尚未收到宁波这边的消息。
破五过后,刘轩正式将安东都护府诸事移交给单治国,自己则率随从离开樱京,启程南下。此行明为体察民情、访查新政推行实效,实则亦暗藏敲打人心、宣示威仪之意。
每至一县,刘轩便会让藤井空与真子等四姐妹公开露面。沿途百姓见昔日的王妃与公主,站在刘轩身旁温顺侍奉,举止恭谨,便都心中雪亮——倭国已如东逝之水,再难复返了。
当然,刘轩也并非只作场面功夫。偶尔他也会亲身垂范,用实际行动,表达他的爱国情操。纯子因暗讽他荒淫好色,所以几乎每次都是她。
这一日,刘轩一行抵达灜顺府。此城以前叫什么阪,单治国讨厌其倭风,遂改称“灜顺”。寓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东灜归顺”,直白而鲜明。
灜顺乃是倭地大城,原有三十余万人口,去年城主负隅顽抗,战后人口已损三成。其后青壮男子很多去服徭役,如今城中人丁,仅余二十万出头了。
知府宋本初听闻陛下驾到,连忙率属官出城迎接。他本是乱世饥民之子,早年刘轩尚为晋王时,见他机敏,特准其入晋北学堂读书,闲暇时还曾亲自把腕教他写字。他原本叫宋二蛋,就连“本初”这个名字,也是刘轩替他改的。
因此,虽只比刘轩小两岁,可在宋本初心里,对天子除了君臣的本分,更有一种像是学生对老师、孩子对父亲般的感激和亲近。远远望见刘轩车驾,他便已跪地相迎,待车马行至跟前,恭敬说道:“臣宋本初,恭迎圣驾。”
“平身。”刘轩自马车中下来,抬手示意众官员起身,随即要来一匹马,与宋本初并辔入城,边走边听宋本初细细禀报本府诸事。
走到一座大宅院前,刘轩见有数十名妇人正鱼贯而入,门外还有兵士把守,便勒住缰绳,问道:“宋知府,这是何处衙门?”
宋本初连忙回禀:“陛下,此处原是一户大族的宅子,因其家中已经无人,已收归官用,暂作教化司之所。只因府中事务繁杂,还未来得及挂牌匾。”
刘轩微微颔首。这“教化司”与“教坊司”虽只一字之差,性质却截然不同。教化司专设在被平定的异邦故土之上,职责是教那些当地女子说汉语、习汉字。待她们粗通言语文字之后,大多便会送往中原,“介绍”给那些因贫或其它缘由娶不上妻室的男子。
自然,这些女子“嫁”入中原后不得私自逃走。倘若触犯此条,那便真要被送入教坊司去了。
刘轩微微颔首,又问:“灜顺城内这样的空宅院可多?”
宋本初应道:“回陛下,确实不少。此类宅邸大多已被官府收没,日后或公开拍卖,或改作官员府邸。”他稍作停顿,继续禀报:“此外,城中尚有许多无主荒地。臣已着人丈量清理,拟统计分明后,结合新的土地政策,分予现有百姓与新迁移民耕种。”
刘轩听罢,未再多言,只轻轻一抖缰绳,策马继续前行。
行了约半个时辰,一众人在一座宿馆前停驻。这种宿馆乃倭国仿照大唐驿制所建,每隔三十里置有一处,配有专司递送文书的“飞脚”与驿马,负责公文传递与官物运送。馆中通常设有客舍、饭铺、茶屋等,既应公务之需,亦对寻常百姓开放。
如今,这些宿馆,已经全部改了称呼,和中原一样叫做驿馆。
宋本初拱手道:“陛下,此处驿馆已全部肃清,可安心休憩。请陛下与娘娘们入内歇息,午时臣在府衙中略备薄席,为陛下与娘娘接风洗尘。”
刘轩摆了摆手:“不必铺张。如今府城事务繁杂,你且去忙你的,膳食我们自行安排便是。”稍顿,又补充道:“随我前来的御林军,你且在府衙内妥善安置。”
刘轩此行带了一千御林军,驿馆自然无法尽数容纳。他只留下一百人随身护卫,其余皆交由宋本初安排。
宋本初素知刘轩不尚奢靡,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刘轩策马徐入驿馆内院。小椅子亦驾着马车驶入院中,随即服侍诸位娘娘下车,步入早已备好的房舍。藤井空等人虽也被特许乘坐马车,下车时却无仆役近前搀扶伺候。
晋北十八骑、百名御林军,以及朽木所率的一众武僧,亦相继入院,各依职分安顿。刘轩与后妃自入内室歇息,余下众人则井然有序,分头生火造饭,驿馆内外一时人影轻动,炊烟渐起。
午后,宁欣月对刘轩道:“夫君,我看这灜顺城颇有几分繁盛气象,不如你带我们姐妹出去走走吧?”
刘轩本就有意体察民情,便欣然应允。稍作整理,便与几位女子出了驿馆。
宁欣月等人身为后妃,自然不便教寻常百姓瞧见面容,因此皆以轻纱掩面。此行一路如此,她们早已习惯。至于藤井空与真子等人,则不在此列——刘轩本就是要她们公开抛头露面。
为免惊动百姓,刘轩让御林军留在驿馆,只令晋北十八骑与朽木所率的武僧近身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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灜顺街头,战火的创痕尚未完全平复,道旁仍可见几处焦黑的屋基、半坍的土墙。但街面已打扫洁净,沿街的铺子大多开着门,悬着新旧不一的暖帘。行人疏落,却已有几分生气。
行走其间的,多是倭人,且大多是中老年的男女。他们步履缓慢,身形微躬,眼神里总带着三分瑟缩、七分谨慎,见刘轩这一行人衣冠不凡,早早便垂首避让到道旁,不敢抬眼。
偶有年轻的面孔掠过,却几乎全是身形魁梧的东突厥男子,或是高鼻深目、眸色浅淡的西域女子。他们身着汉人衣冠,神情明显比那些倭人舒朗。
几个蹲在街角晒太阳的倭人老汉,浑浊的眼睛追着那些西域女子转,喉结悄悄滚动。而那些女子特别讨厌倭人猥琐的目光,纷纷微微蹙眉避开。其实灜顺街巷间早就隐隐流传着一种共识:这些远道而来的女子,宁可嫁给脾气粗豪的突厥人,也极少愿意与本地倭男扯上干系。
穿行在街市中的,还有许多身着灰色或茶褐色僧衣的和尚。他们大多肥头大耳,僧衣的制式与中原迥异,交领宽大,下摆稍短,手中常持念珠或禅杖。
佛教曾在此地被奉为国教,城内寺院林立,虽经战火,香火却未绝,这些和尚的身影便成了街头熟悉的点缀。他们缓缓踱步,口中似念念有词,与周遭那些张望的、避让的的目光,构成一幅奇异而沉默的画卷。
刘轩一行人走在其中,将灜顺战后初愈的景象尽收眼底。行至一座庙宇前,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面露诧异。而朽木等和尚,眼神中则迸发出愤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