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跑山人管野猪也叫黑毛,一说打黑毛,不是打野猪、就是打黑瞎子,而野猪也有许多叫法,刚出生俩月左右的小猪身上有花纹,叫花栗棒子。
成长半年多的野猪全身毛发是黑偏黄,故此叫黄毛子,这种野猪的体重大多都是百来斤。
另外就是能产崽儿的老母猪,和长有獠牙的公猪,公猪的体重有小二百斤的,也有三四百斤的,生活在猪群中的公猪叫大炮卵子,要是单独讨生活的公猪就叫大孤子。
大孤子的战斗力相当强悍,个头大、体重沉、獠牙长,单挑两三条猎狗根本不在话下
而金秃子之所以选择来到西北岔大沟,便是因为此处有数个水潭,以野猪在夏季的生活习性,它们偏爱来到这种地方洗澡,有时顺便在旁边的松树上蹭痒痒。
跑山人打牲口并非胡乱跑,有时掐踪寻迹、有时观察山势和风向,这些都是宝贵经验。
很显然,金秃子跑山的经验很丰富,对这片山林很了解。
此刻,陈玉回头喊完,便朝着坡下窜去,陈三儿提着墩好的侵刀紧随。
这段下坡足有40米,在坡下的泥潭之中,一头黄毛猪已经栽倒在泥地四肢抽搐,虽然嘴里惨叫不断,但它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其馀四头野猪在将近300斤的大炮卵子的带领下,一同朝着山坡左侧的乱树林奔去,它们前肢有力、后肢细小,但并不代表野猪的后肢无力,正相反它们在跑动过程中一跃而起,能够轻松飞跃2米多。
金秃子刚把枪管合上,转头就注意到两条狗已经从他腿边窜了出去,陈树林快速追上来却被金秃子一把拽住。
“你搁山上待着!等这片没动静,你就去把那头黄毛子拽出来。”
“恩呐,大哥,你看着点小玉和三儿啊……”
“有我在,没事!”
此时,两条狗飞快窜行,它们的速度比人快多了,仅用不到半分钟就追上了陈玉。
陈玉抬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判断出这窝猪没有分散,只奔着西北方向逃窜。
他转头瞅一眼陈三儿,喊道:“三儿,你跟我后头!离我别太近……”
“得令。”
说实话,陈玉都怕他拿着侵刀摇头尾巴晃的,再把他给误伤了。
“这是下坡!你把刀尖放后边。”
陈三儿闻言将侵刀转了个,木棍在前、刀尖顺后,如此哪怕撞到障碍物,也不会误伤自己或他人。
“二哥,你挺有经验呐。”
“快撵吧。”
陈玉没和他废话,只随着两条狗的后屁股追了将近一里地。
早在他和陈三儿言语时,两条狗就没了影子,他是听着狗叫声撵的。
听着犬吠声越来越大,还有野猪的惊恐惨叫,陈玉认为两条狗已经把猪群撵服了,也就是跑山人说的定窝子。
这时,陈玉觉着左侧的林子有些不对劲,高草和树枝正在乱动,他回身将陈三儿推开,喊道:“猪!”
陈三儿愣了愣立刻把侵刀顺过来握在手中,眼睛死盯着左侧草动位置。
下一刻,一头将近300斤的大炮卵子窜了出来,正好和陈三儿连对面。
“诶我艹……”
陈玉处于坡下,他见此便往坡上迈两步,刚好落在大炮卵子的侧翼,他根本没惯毛病,直接将手里的扎枪送出,枪头瞬间刺进大炮卵子的脖颈。
陈玉猛地将扎枪拔出,随即一股鲜血喷出,顿时将旁边的花草染红了。
然而大炮卵子并没有停下,只是感觉到疼痛,惨叫两声,绕个圈转头伸着獠牙朝着陈玉扑来!
陈三儿咬牙大骂:“杂草地!你回来……我今儿非得把你敲了。”
陈玉急忙朝着旁边躲闪,在闪出的同时,再次送出扎枪,这一枪稍微偏了,扎在了大炮卵子的眼睛上!
呜嗷惨叫、响彻云霄,差点刺破陈玉耳膜。
就在陈玉要起身的时候,陈三儿突然窜上前,手握侵刀对着大炮卵子的后腚便是一刀,刀法相当精湛,笔直扎进了腚眼。
大炮卵子后腿一蹬,前肢不受力跪在了地上,随之滚下斜坡,但惨叫声仍未消散,它张大嘴不断地扑腾,想要挣扎起身,奈何陈玉最初的一枪,扎透了它的动脉……
“二哥!你没事吧?”
陈玉起身抬腿给他一脚:“你缺心眼啊?往它后腚扎j毛!”
陈三儿委屈巴巴道:“我瞅它朝你去了,一时着急就扎了,也没瞅是嘴巴子、还是后腚啊。”
这时,金秃子提着枪边跑边跳的赶来,见到大炮卵子侧躺在地上,脖颈处有刀眼、眼睛瞎了一只、后腚还淌着血,有些发懵。
“你俩挺牲口啊,俩人就把大炮卵子干躺下了?”
陈三儿急忙摆手:“我二哥牲口,我可不牲口,这大炮卵子是我二哥整死的。”
金秃子盯着脖颈处刀口说道:“这一下扎的挺准,小玉真是头一次打牲口啊?那你挺有天赋。”
“我见过杀猪,家猪和野猪长的都差不多,往脖子上扎准没错。”
“恩……快下去,小胖和小花应该把猪圈住了,咱去补刀。”
金秃子腿脚很利索,他常年跑山早已练出来了,而陈玉和陈三儿虽然年轻,但并非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体能和耐力比年过五十的金秃子差远了。
不过陈玉再练一段时日,肯定能比金秃子强,毕竟他前世就经常跑山。
来到山下,这是一处洼地,左侧有三根倒树拦住去路,前和右侧是塌陷的土包。
一头黄毛猪蹲坐在水坑中,小花和小胖来回走动,脑袋向前一伸一缩,犬吠声恐吓着黄毛子,将其吓的不敢动弹。
“诶妈呀,咋就一头小黄毛啊,我寻思能圈住三头呢。”
金秃子笑说:“它俩能圈住一头就不错了,你俩谁去补刀?”
陈玉没言声,提着扎枪便往前走,走到黄毛猪侧身,距离一米左右,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手握扎枪猛地一送,枪头瞬间没入黄毛猪的脖颈,待枪头抽出之后,鲜血也随之涌出。
“小玉真有点天赋,扎的真准!而且手不抖、腿不颤,一点没害怕。”
陈三儿笑着说:“大爷,我二哥从小就敢拿刀攮人,宰个猪能怕啥啊?”
金秃子点点头,别瞅陈三儿平常耀武扬威,但他的胆子可比陈玉小多了。
从和陈树林置气就能看出来,陈玉的性格更不服管教……
陈玉转身走回来,站在金秃子旁边盯着被放血的黄毛猪,说道:“大爷,两头黄毛猪应该够吃了,我寻思坏个规矩,能不能跟你多要点肉?我想拿猪肉去村里换点粮食、粉条啥的。”
金秃子扭头盯着他眼睛,道:“进山之前咱们定规矩了么?既然没定,那你咋还跟我客套上了呢?你拿猪肉换完粮食啥的,能不给我和你大娘送点啊?”
“肯定得送啊。”
金秃子摆手:“那还说啥,咱又不是正经猎帮,没那么多讲究!关键我和你大娘平常也吃不了多少,要不是你爸说要进山找你大哥,我都没寻思跑山……”
自从他俩儿子被大猫扑死,金秃子就很少跑山了,虽说偶尔也进山溜达,但其主要目地是为了查找那头断尾大猫,所以哪怕碰着牲口,他也提不起兴趣打。
平常缺肉就去山边子下套,套着山鸡、跳猫子解解馋,若是缺油腥就去水泡子捞鱼。
陈玉说:“还是得定规矩,大爷,你瞅我和三儿往后得跑山吧?我俩以前也没打过牲口,有你领着能安心不少。”
金秃子瞅了瞅陈三儿,又望向陈玉,说:“三儿打牲口慌里慌张的,你倒是行……让我领你俩跑山也行,你说定规矩,是想定个章程、还是想定下咋分股?”
“这俩意思都有。”
金秃子笑道:“那你想咋定规矩?”
“按照山规来呗,你是把头、有枪、有狗,这就占四股了,我们爷仨各占一股,咋样?”
“诶呦,你还挺懂山规……不用,我占那么多股没啥用,家里就俩人能吃多少?”
陈玉急忙道:“可不能这么说,要是打着黑瞎子、鹿茸、麝香啥的,这些东西都是药材能卖钱……”
没等陈玉说完,金秃子说道:“我要钱有啥用啊?没儿没女的……留着能下崽儿啊?”
陈三儿接话道:“大爷,你不要,我要!我得攒点钱娶媳妇,指着我爹是完犊子啦……”
“你缺心眼啊?滚犊子!”
陈玉一脚将陈三儿踢了半米远,指着躺在泥地里的黄毛猪,呵斥道:“你去把猪拽出来开膛,话咋那么多呢。”
金秃子笑说:“给你倒是行。”
“大爷,三儿闹笑话呢。”
金秃子摇头:“我没闹笑……”
待陈三儿撅着嘴去拖拽黄毛猪的时候,金秃子才悄声说:“我和你大娘没儿没女,就算攒了万贯家财又有啥用?”
“这两年三儿帮着我干了不少活儿,你也能瞅出来,我和你大娘都挺稀罕他的,你要是搁家说话好使,回头问问你爸妈,让三儿认我和你大娘当干亲,咋样?”
见陈玉低头沉默,金秃子感觉有些唐突,急道:“我可不是跟你爸妈抢儿子,也没寻思让三儿给我俩养老,就是寻思等我和你大娘咽气之后,能有个人帮忙操办后事。”
陈玉闻言点个头,前世陈三儿虽然没认金秃子老两口当干亲,但老两口去世之后,确实是陈三儿帮忙操办的,他俩攒下的东西和村里分的自留地也都给陈三儿了。
“行,等哪天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我爸妈提一嘴。”
金秃子笑着点头:“好!甭管这事成不成,我指定好好教你跑山。”
必须得成,因为陈玉很明白,如果一段关系被戳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越来越亲,二是越来越远。
“恩呐,大爷,你先别着急,我得探探我爸妈的口风。”
“不着急……定规矩这事你也别着急。”
陈玉笑了笑:“行!”
随即,金秃子将两条狗牵到一旁,陈玉走到陈三儿身边,和他一起把黄毛猪从泥潭里拽出来。
这头黄毛猪重量只有100斤左右,陈三儿将侵刀拔出来,说:“二哥,你会开膛不?”
“我嫌埋汰……你往后说话注点意,别啥话都往外突突。”
陈三儿撇嘴道:“你寻思我虎啊?我象是没心眼子的人么?”
“你啥意思?”
“之前我无意听着大爷大娘唠嗑,说没儿没女的寻思认个干亲,但大爷当场否定了,说谁家儿子都是从小养的,认干亲能有啥用。我寻思你要是真想跑山,那我就毛遂自荐呗,关系搁这摆着呢,到时候大爷不得倾囊相授啊。”
陈玉轻拍他肩膀,笑道:“你心眼子真多。”
“那必须地,咱家都这条件了,我要是不努点力,咱们不都得喝西北风啊。”
陈玉摆摆手:“你别想太多,天塌了有哥支着呢。”
陈三儿凶狠的往猪肚子扎一刀,不过刀刃没有完全没入皮肉,只扎进去不到三公分。
“你跟大爷定下规矩了?”
“还没定下,你有啥想法?”
“等我跟大爷说点好话,他都不能要股,打下来的牲口不就全是咱家的?”
陈玉皱了皱眉头:“做人不能太独性,吃水不忘挖井人的道理,你没学过啊?”
“我知道,你肯定觉着我势利眼,但真不是这么回事……”
“行了,你赶紧开膛,把灯笼挂扔树上,一会该喂狗了。”
金秃子坐在远处给两条狗捋着毛发,这小花和小胖只把野猪圈定窝,却没有下嘴扑咬,或许有人不解,但这就是有头狗和没头狗的区别。
这两条狗虽然是急性子,但是胆量却比较小,若想让它俩下嘴,那就得有头狗带着。
陈玉走过来,说道:“大爷,我小弟没啥意见。”
金秃子闻言一笑:“诶呦,是嘛,那挺好。”
正当金秃子要继续言语时,远处传来陈树林的喊声,想必是等着急了。
陈玉朝着声音来源方向迎了过去,喊道:“搁这呢!”
陈树林快步下山,当他瞅见躺在一旁的大炮卵子被吓了一跳。
“诶我艹,这咋还有个大炮卵子啊?没听你大爷响枪啊。”
陈玉说:“我和三儿捅死的。”
“你俩捅死的?没受伤吧?”
“啥事没有,下边还有一头黄毛猪,三儿正给开膛呢。”
“诶呦,今儿是大丰收啊!”
陈树林来到金秃子旁边,远远瞅着陈三儿再往树上扔灯笼挂,说:“大哥,今儿收获不小,我能拿扇肋排不?”
金秃子挥手笑道:“这两头黄毛猪,你们都拿回去吧,我和他大娘也吃不了,留点肉就行。”
“那能行么……”
“咋不行?刚才小玉还想跟我定规矩,我这没儿没女的,有点肉就够吃了。”
陈树林皱眉扭头:“跟你大爷定啥规矩?”
金秃子笑说:“你们真是亲爷俩,小玉也是问我能不能多拿点肉,他想去村里换点粮食。”
“啊,那规矩定下了么?”
“没定,我的意思是等打下大货了再定。”
“诶呀,等到那时候就晚了,大哥,真要让小玉和三儿跟着你跑山打牲口,那最好现在就把规矩定下!你是师父,肯定得拿大头,让他俩跟着混点肉就行。”
金秃子接过他递来的烟袋锅,笑说:“行,那就把规矩定下,如果打着野猪、狍子和鹿,这肉就咱两家分,留点肉自己吃,剩下的都送大队去。”
“换来粮食啥的,也是咱两家分,我和他大娘吃的少,你们家人多,咱就按人头分,只要饿不着就行!如果打着黑瞎子,摘了熊胆,那就给我两股,剩下的谁参与谁有一股。”
“小玉,你觉着咋样?”
“肯定不公平,我大爷吃亏了。”
“不吃亏,平常你和三儿还得帮我干活呢。”
陈树林咬牙点头:“行,大哥,我也不要脸一回,就这么定了!”
金秃子瞅着他挣扎的脸,笑两声:“你要是早点不要脸,还至于把这俩孩子饿这么瘦啊?”
“诶呀,之前没想明白,昨个突然就明白了。”
金秃子瞅着正在给狗切猪肝、猪心的陈三儿,说道:“我瞅小玉挺有天赋,让他跟着我跑几回,我琢磨他就应该能自己跑山了,到时候再把我的枪给他使唤……”
“大哥,你骼膊还没好啊?”陈树林问道。
金秃子点头:“没好利索,刚才端枪又抖了,要不然那头黄毛猪直接就死了,还能让它折腾两下?一到深秋,我这腿脚就不行了,入冬就更没法进山了,心脏也受不了,早就犯下的毛病,要不然小龙小虎能自己跑山丢了命么。”
早在五六年前,金秃子的身体就变弱了,一是跑山落下的毛病,比如风湿关节炎、老寒腿等等,之后就是俩儿子双双殒命,让他的精神和身体更差了。
陈树林安慰他两句,而陈玉心里明白,金秃子根本就没想着和他定规矩分股,因为他活着唯一的心念就是整死那头断尾大猫。
钱对于他们老两口根本没用……
但最后金秃子为啥还是按规矩来了呢?
主要是他认为陈树林好面儿,也怕陈玉担心他不真心传授跑山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