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陈惑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拐角。
然后，她才收回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片青烟升起之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或许……是咱们小瞧他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同伴，眼中闪铄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你别忘了，他毕竟是……那个人的儿子。”
“那个人……”男子低声重复，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是死了，”女子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但他的人……还没死绝呢。”
男子身体一震，猛地看向女子：“你的意思是……城外可能还有陈青当年的旧部在暗中相助他？”
女子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我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
“当初跟着陈青出城，一路向北，企图跨过妖魔海峡、重新与朝廷取得联系的那批人……”
“一部分葬身海峡，尸骨无存。”
“一部分历经磨难，侥幸归来，有的身居高位，有的心灰意冷，隐姓埋名。”
“还有最后一部分……既没有确切的死讯传来，也没有回到葫芦城……”
男子沉默了良久，望着陈惑消失的方向，最终长叹一声：
“没想到……那个人的儿子，竟如此出色。”
“葫芦城里，恐怕有些人……要寝食难安了。”
……
捉妖司，校场。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馀晖给青石板地面铺上了一层暗金色。
校场上人头攒动，气氛热烈。
高波、王城等人已经押解着李家的主要罪犯返回，正在与司内负责接收的文书、典吏进行繁琐的交割手续。
旁边空地上，堆满了从李府抄没出来的各类财物箱笼，等待进一步的清点造册。
赵虎、周元等人也陆续返回，他们带回了从李家在外城各店铺查抄的帐册、浮财，以及抓捕到的几名在外办事的李家旁系子弟。
所有参与今日行动的新人和巡捕房捕快，脸上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喜色。
虽然忙碌了一天，甚至经历了与尸怪的搏杀，但疲惫都被巨大的成就感和对即将到来的奖赏的期待所冲淡。
当陈惑策马缓缓驶入捉妖司大门，出现在校场上时，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马背上的那道身影。
他玄黑色的劲装胸口处有明显的破损和未干的血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腰背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尤其是他马鞍旁那个用布包裹、边缘还在缓缓渗出暗沉液体的圆形物体，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无声地宣告了某种结果。
短暂的寂静后……
“陈惑回来了！”
“陈兄！”
“陈头！”
不同的称呼，却带着同样的敬畏和热切，从不同人的口中响起。
高波、赵虎、周元、刘兰、柳七等人率先迎了上去。
其馀新人和捕头，则自发地让开道路，目光追随着陈惑，眼神复杂……
有敬佩，有感激，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不知不觉间，这批新人，已经下意识地将陈惑当做了他们事实上的领头人。
队伍末尾，一个面相憨厚的新人，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陈惑，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同伴嘀咕：
“哎，你说……为啥大家都对陈惑这么……躬敬啊？”
“连高波也是。咱们不都是新人吗？”
“我自己也是，看到他就忍不住想听他的……这是咋回事？”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只大手就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哎哟！”憨憨疼得一缩脖子，扭头一看，正是王安民。
王安民瞪着他，压低声音骂道：“你个憨货！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为什么？这还用问吗？”
他指着校场上堆积的财物，又指了指那些被捆着的李家罪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你告诉我，除了陈惑，还有谁能带着咱们这些新人，第一天当差就干出这么漂亮、这么解气、这么……实惠的活儿？”
“斩妖除魔，抄家灭族，功劳大家分，油水也不落下！”
“这样的头儿，你不认，你想认谁？啊！”
憨憨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头，憨憨地点头：
“王兄说得对……是俺想岔了。”
“陈惑确实厉害！俺服他！俺以后就跟着陈惑干了！誓死……”
他“效忠”两个字还没喊出口，嘴巴就被王安民一把死死捂住！
王安民气得直翻白眼，压着嗓子吼道：
“闭嘴！你个缺心眼的玩意儿！”
“这种话是能在这里大声喊的吗？你不说话会死啊！”
……
捉妖司内堂廊下，天色刚黑，灯火初上。
刘兰凑到陈惑身边，警剔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陈惑，我刚才看到那些小队长都回来了。还有两位副司长大人。”
“他们……应该都知道你今天干的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看他们的脸色……”
“好象有点奇怪，没那么高兴。”
“这会儿他们都在大殿那边议事呢，已经好一会儿了。”
“你……小心点。”
陈惑靠在廊柱上，手里摩挲着黑刀冰凉的刀鞘，闻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心中清楚得很。
自己一个刚进捉妖司没几天的新人，未经上级明确指令，就带着人抄了李府，抓了两个有县衙官身的李家骨干，斩杀尸怪数十，动静闹得满城皆知。
从法理和捉妖司的职责上讲，他做得合法合理，甚至可以说是雷厉风行、勇于任事。
毕竟，李家私藏尸怪是铁证，他这是为民除害，维护城池安全。
但官场，很多时候讲的不是单纯的合法合理，而是规矩，是体面，是程序。
就算是雷霆行动，也应该是由上官拍板、调派精干力量、周密部署后执行。
一个新人，仗着一点线索和猜测，哪怕最后证明是对的，就敢私自调动上百人，围攻一个在县衙有根基的家族……
这在很多上官眼里，是僭越，是不懂规矩，是锋芒太露，难以驾驭。
不过，陈惑并不后悔。
若是正常情况下，为了在官场长久立足，他或许会学着圆滑，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慢慢积攒资历和人情。
但是，不行。
因为叶有容的存在，象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头顶。
这个女人对他和大哥陈仪的打压，是明确且持续的。
按部就班？
大哥陈仪在衙门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不也是被压制得死死的？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更重要的是，他自身的秘密，尸将身份，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至少有一个神秘尸王已经知晓了他的存在，这让他寝食难安，充满了危机感。
他必须更快地获得力量、地位和自保的资本，而不是在官场的泥潭里慢慢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