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霖城内城,长街废墟之上,烟尘尚未完全落定,焦土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叶尘以一敌二,重创“镇山拳”石坚,几乎斩杀“焚天剑”祝炎的惊人战绩,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青霖城,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动。
无数道目光从暗处、从远处、从高处投来,聚焦在那道孤身立于废墟中心、青衫染尘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之上。
天剑阁总部的方向,那高耸的剑形塔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还气势汹汹、誓要将叶尘碎尸万段的喧嚣与杀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压抑与凝重。吴通被杀,石坚重伤垂死,祝炎濒临陨落,韩玉龙被废
一连串的损失,尤其是两位永劫境八重中期长老的一败涂地,让这位盘踞青霖域数百年的庞然大物,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痛楚,以及
一丝久违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叶尘静静地站着,缓缓调整着体内因硬撼祝炎搏命一击而略微翻腾的气血。
混沌道种沉稳旋转,源源不断地转化着灵气,修复着细微的震伤。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剑形塔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知道,事情闹到这一步,天剑阁真正的主事者,不可能再坐视不理。
要么,倾巢而出,不惜代价将他围杀于此;
要么,便是放下架子,出来“谈一谈”。
而以他刚才展现出的、足以匹敌甚至威胁到永劫境九重巅峰的战力,以及那深不可测、来历神秘的背景,天剑阁选择前者的可能性不大。
毕竟,彻底撕破脸皮的代价,即便是天剑阁,也需慎重掂量。
尤其是在这青霖域并非一家独大,还有药王谷、百炼门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远处围观的人群,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风暴中心的平静。
不少来自其他势力的探子,早已将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剑形塔楼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并非大队人马杀出,而是三道人影,自塔楼顶层缓缓飞出,不疾不徐地朝着长街废墟的方向凌空而来。
为首一人,是一位身着玄黑绣金剑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的老者。
他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年纪,但双目开阖间精光湛然,气息沉凝如渊,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深不可测的气度。
其修为,赫然达到了永劫境九重初期!
正是天剑阁当代阁主,“天穹剑”凌九霄!
在凌九霄左侧,是一位身着朴素青袍、鹤发童颜、手持药锄的老者,气息温和中带着草木生机,却又同样深不可测,乃是药王谷谷主,“青木真人”木长春,修为同样在永劫境九重初期。
右侧,则是一位赤膊上身、肌肉虬结如钢浇铁铸、皮肤呈古铜色的壮汉,腰间挂着一柄硕大的锻造锤,浑身散发着炽热与厚重的气息,乃是百炼门门主,“千锤老人”铁千山,修为亦是永劫境九重初期!
青霖域三大宗门,明面上修为最高的三位掌舵者,竟联袂而至!
看到这三位同时出现,远处观望的人群更是哗然!
这意味着,叶尘引发的风波,已然上升到了足以影响整个青霖域格局的层次!
三大宗门,尤其是天剑阁,已无法再以简单的“镇压”来处理此事,必须慎重对待,甚至妥协。
三人落地,距离叶尘约五十丈。
凌九霄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长街,掠过奄奄一息的祝炎与废墟中生死不知的石坚,最终落在叶尘身上,眼神复杂,有怒意,有忌惮,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老夫凌九霄,忝为天剑阁阁主。”
凌九霄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位是药王谷木谷主,百炼门铁门主。阁下如何称呼?今日在我青霖城闹出如此风波,连伤我阁中长老弟子,总该给个说法。”
他没有立刻兴师问罪,而是先报出名号,并拉上另外两宗之主,显然是想先礼后兵,同时也是借另外两宗之力,给叶尘施加压力,探明其真正来意与底线。
叶尘面对三位永劫境九重初期强者的无形威压,神色不变,微微拱手:
“散修叶尘。说法?”
“凌阁主何必明知故问。贵阁纵容门下,欺压青霄剑宗在先,颠倒黑白,派人暗杀在后。”
“我不过路见不平,略施惩戒,替青霄剑宗讨回些许公道罢了。倒是凌阁主,是否该先给青霄剑宗,给我,一个交代?”
他话语不卑不亢,直接将矛头指向天剑阁恃强凌弱、手段卑劣的行径,并点明自己是为青霄剑宗出头,占据了一个“理”字。
凌九霄脸色微微一沉。
叶尘所言,句句属实,正是天剑阁近年来打压青霄剑宗的常规操作,只是往日无人敢管,也无人能管罢了。
如今被对方当众揭穿,尤其是在药王谷与百炼门面前,脸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哼!青霄剑宗与我天剑阁之间,乃是宗门旧怨,资源之争,轮不到外人插手!”
凌九霄冷哼一声。
“倒是阁下,出手狠辣,废我阁中后辈,杀我执法长老,重伤我内门长老,此等行径,莫非是视我青霖域无人,视我天剑阁如无物?”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叶尘的“残暴”与“挑衅”,淡化己方过错。
“旧怨?资源之争?”
叶尘嗤笑一声。
“派人伪装盗匪劫杀对方外出弟子,是旧怨?派人暗杀潜入破坏对方宗门根基,是资源之争?”
“凌阁主这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能力,倒是比贵阁的剑法更胜一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木长春与铁千山:
“木谷主,铁门主,想必二位对天剑阁这些年来的行事风格,也略有耳闻。”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想必二位心中自有公断。我叶尘行事,向来恩怨分明。”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还之!天剑阁既然做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凛然,毫不掩饰自己对天剑阁的敌意与报复之心。
同时也隐隐将药王谷与百炼门拉入“评理”的旁观者角色,暗示他们不要轻易站队。
木长春与铁千山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说话。
他们与天剑阁虽有竞争,但也维持着表面平衡。
叶尘这个突然冒出的强人,实力惊人,背景不明,对他们而言既是变数,也未尝不是机会。
若能借此敲打一下日益跋扈的天剑阁,对他们也有好处。
故而,两人都乐得作壁上观,静待局势发展。
凌九霄见两位盟友沉默,心中暗恼,但也知今日之事,天剑阁确实不占理,且叶尘实力强横,硬拼即便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给另外两宗可乘之机。
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暂时稳住此人,摸清其底细,再从长计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
“叶道友,纵然我阁中某些人行事或有偏颇,但你出手也未免太过狠绝。
“韩玉龙乃我阁长老之子,纵有不是,也不该被废去修为、伤及神魂!”
“吴通、祝炎、石坚更是我阁栋梁,如今一死两重伤,此等损失,我天剑阁绝难轻易揭过!”
他话锋一转:
“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叶道友为青霄剑宗出头,无非是为了一个‘公道’。”
“今日老夫亲至,木谷主、铁门主也在场,便当着大家的面,将此事做个了结。”
“只要叶道友肯罢手,并做出适当赔偿,我天剑阁亦可不再追究青霄剑宗过往之事,甚至可以给予一些补偿。”
“至于我阁中长老弟子之损便当是他们学艺不精,咎由自取!”
此言一出,木长春与铁千山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凌九霄这番话,等于是变相服软了!
虽然还端着架子,要叶尘“赔偿”,但后面“不再追究”、“给予补偿”甚至将长老之死归咎于“学艺不精”,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显然,叶尘展现出的实力与狠辣,让这位天剑阁主感到了真正的压力,不愿将矛盾彻底激化。
叶尘闻言,心中冷笑。
老狐狸,想用几句空话和些许补偿就糊弄过去?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赔偿?”
叶尘似笑非笑地看着凌九霄,“不知凌阁主想要什么样的赔偿?”
凌九霄沉吟片刻,道:
“第一,叶道友需公开向我天剑阁致歉,并赔偿灵石百万,七阶以上疗伤、恢复神魂的丹药各十瓶。”
“第二,叶道友需立刻离开青霖域,并且承诺,永不插手我天剑阁与青霄剑宗之间的事务。”
“第三,青霄剑宗需交还早年‘借走’的我阁部分矿脉地契,并公开声明,放弃对‘剑鸣谷’周边三百里内所有资源的优先开采权。”
他这三条,看似让步,实则暗藏陷阱。
第一条是挽回颜面与弥补部分损失;
第二条是想将叶尘这个最大变数踢出局;
第三条则是要彻底剥夺青霄剑宗赖以生存的根基资源,釜底抽薪,没了叶尘庇护,又失去资源的青霄剑宗,还不是任他拿捏?
木长春与铁千山暗自摇头,凌九霄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对方岂会答应?
果然,叶尘听完,直接笑了,笑容冰冷:
“凌阁主真是打得好算盘。废了我出面干涉的可能,再夺了青霄剑宗的根基,然后你们天剑阁便可慢慢炮制,是也不是?”
凌九霄脸色一沉:
“叶道友这是何意?老夫已做出极大让步!”
“让步?”
叶尘笑容收敛,眼神锐利如刀。
“我看是步步紧逼!凌阁主,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现在,不是我叶尘需要乞求你们天剑阁罢手,而是你们天剑阁,需要给我,给青霄剑宗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向前踏出一步,永劫境八重巅峰的气息再次升腾,混合着那股令人心悸的混沌战意:
“我的条件很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天剑阁立刻停止一切针对青霄剑宗的敌对行动,公开道歉,并赔偿青霄剑宗过去百年因你们打压所造成的一切损失,具体数额,由青霄剑宗核算,你们需在十日内付清。”
“第二,韩飞云纵子行凶,指使暗剑堂行卑劣之事,需自废修为,以儆效尤。相关涉事人员,一律严惩。”
“第三,青霖域三大宗门,需共同承认青霄剑宗重新位列青霖域一流势力,享有与其实力相匹配的资源分配权与话语权,不得再行打压排挤。”
叶尘每说一条,凌九霄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已是铁青一片!
木长春与铁千山也是面露惊容。
叶尘这三条,比凌九霄的更加霸道,简直是要骑在天剑阁头上,还要拉着他们两宗一起背书,彻底改变青霖域现有格局!
“不可能!”
凌九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叶道友,你未免欺人太甚!真当我天剑阁怕你不成?!”
他周身剑意勃发,永劫境九重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涌出,与叶尘的混沌威压在空中激烈碰撞,发出低沉的轰鸣!
木长春与铁千山也微微色变,下意识地放出气息护住自身,防止被波及。
“怕不怕,试试便知。”
叶尘毫无惧色,右手虚握,混沌焚天战气再次凝聚成剑形虚影,“凌阁主若觉得我条件过分,大可出手。”
“看看今日,是你天剑阁将我留下,还是我踏平你这剑形塔楼,再与凌阁主好好‘商量’!”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与自信!
以一己之力,威胁要踏平天剑阁总部!
此等气魄,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凌九霄气得须发皆张,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剑形塔楼方向也传来数道强大的气息波动,显然是阁中其他高阶长老被惊动,准备随时出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眼看一场可能波及整个青霖城的、更惨烈的大战就要爆发,一直沉默旁观的药王谷主木长春,忽然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温声道:
“凌阁主,叶道友,且慢动手。两位皆是当世高人,何必为些许旧怨,斗得两败俱伤,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看向叶尘,语气诚恳:
“叶道友为友出头,义气可嘉,所提条件,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其中一些条款,确乎有些急切了。”
他又转向凌九霄:
“凌阁主,贵阁这些年对青霄剑宗,确有过分之举,这也是事实。”
“如今叶道友实力超群,愿为青霄剑宗做主,若一味强硬,恐难收场。不如各退一步?”
铁千山也瓮声瓮气地开口:
“木老头说得有理。打打杀杀,坏了城池,耽误生意。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条件。叶道友,凌阁主,都给老夫一个面子如何?”
木长春与铁千山看似和事佬,实则话里话外,都隐隐偏向叶尘一些,点明天剑阁理亏,且叶尘有掀桌子的实力。
这无疑是在给凌九霄施加压力。
凌九霄脸色变幻不定,心中飞快权衡。
动手?
他没有十足把握能留下叶尘,即便能,代价也太大,药王谷和百炼门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妥协?
叶尘的条件又实在难以接受,尤其是要韩飞云自废修为和让青霄剑宗重回一流,这简直是动摇天剑阁根基与威信!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叶尘忽然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更深的寒意:
“凌阁主,我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我也可以退一步。”
“韩飞云可以不自废修为,但必须卸去内门长老之职,闭门思过百年。”
“青霄剑宗重回一流之事,亦可暂缓,但三大宗门需联合声明,承认其拥有公平竞争、不受打压的权利。”
“至于赔偿,必须足额,且需包含那两处被你们强占的灵石矿脉地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木长春与铁千山:
“另外,我听闻青霖域域门,由三大宗门共同监管?我需要使用域门,前往太一界。”
“此事,还需三位行个方便。”
叶尘给出了新的方案,相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核心诉求未变:
天剑阁必须认错、赔偿、并保证不再打压青霄剑宗。
同时,他也提出了自己使用域门的需求,将另外两宗也拉入利益交换之中。
木长春与铁千山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此人是要使用域门,难怪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既是立威,也是为谈判增加筹码。
域门之利,他们三宗共享,若能借此结交这样一位强者,顺便敲打一下天剑阁,倒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凌九霄也听出了叶尘的弦外之音。
对方的主要目的,恐怕还是域门。
之前的强硬,多半是为了争取更好的谈判地位。
这让他的压力稍减,只要对方有所求,就有周旋余地。
他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已不似之前强硬:
“叶道友的条件,依旧苛刻。不过看在木谷主与铁门主的面子上,也为了青霖域的安宁,老夫可以再退一步。”
“赔偿可以商量,矿脉地契亦可归还部分。韩飞云管教不严,可以处罚,但卸职闭百年过重。至于青霄剑宗的地位需看其日后表现,以及叶道友的‘诚意’。”
他将“诚意”二字咬得稍重,目光看向叶尘。
叶尘明白,这是要他在域门使用或者其他方面做出让步或交换。
“韩飞云必须受到严惩,具体如何,可由你们三宗共议,但结果需让我满意。”
叶尘淡淡道,“至于我的‘诚意’我可在青霖城逗留期间,承诺不再主动对天剑阁出手,除非你们再犯。”
“另外,关于域门使用,我可支付相应费用,或者以其他方式补偿。”
他这“其他方式”,意味深长。
木长春与铁千山眼中精光一闪。
凌九霄沉吟良久。
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继续僵持下去,对天剑阁有害无益。
叶尘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药王谷和百炼门也乐见天剑阁吃瘪。
“好!”
凌九霄终于咬了咬牙。
“就依叶道友之言!具体细则,稍后由我三宗长老与叶道友、以及青霄剑宗代表,共同商议拟定!希望叶道友,言而有信!”
他这话,等于是答应了叶尘的核心要求,承认了失败与妥协。
木长春与铁千山也点头表示同意。
一场可能席卷全城的血战,终于以这种三方协商的方式,暂时画上了句号。
叶尘心中微松,知道第一步计划已经达成。
他成功地为青霄剑宗争取到了喘息之机与发展空间,也为自己使用域门铺平了道路。
至于天剑阁的服软是真心还是权宜之计,他并不在乎。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既然三位同意,那便尽快安排商议吧。”
叶尘收起气势,语气恢复平静,“我在城中‘悦来居’暂住,静候佳音。”
说罢,他不再看脸色难看的凌九霄,对着木长春与铁千山微微颔首,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废墟,向着内城深处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好奇与复杂。
一场震动青霖域的风暴,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青霖域的格局,从今日起,已然不同。
一个名为叶尘的强者,以及他背后的青霄剑宗,正式登上了舞台。
而三大宗门之间微妙的平衡,也因这次事件,产生了新的变数。
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