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铜锣湾“福临门”酒楼。
三楼最大的包厢“金龙厅”里,坐了二十多个人。
烟雾缭绕,茶香四溢,但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香港电影圈三十年来,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坐在一起——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救命。
主位上坐着邵氏的方逸华,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左手边是嘉禾的邹文怀,戴着金丝眼镜,脸色严肃。
右手边是永盛的向瓜强,一身黑色西装,沉默地抽着烟。
再往下,是新艺城的黄百鸣、德宝的潘迪生、思远影业的吴思远……香港十大电影公司的老板,来了八个。
而游所为,坐在最末位。
他是这里最年轻的,也是资历最浅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个局,是他组的。
“各位前辈,”游所为站起身,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淅,“感谢大家赏脸。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台北。”
包厢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三天前,三联帮在台北扣了《赌圣》的拷贝,抓了我派去的人。”游所为继续说,
“他们放话,要我亲自去台北谈。我不去,他们就撕票。”
向瓜强冷哼一声:“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他们抓你派去谈生意的人,坏了规矩。”
“是坏了规矩。”游所为点头,“但这不是我今天请大家来的重点。
重点是——他们扣的不是我游某个人的货,是香港电影的货。”
他环视众人:“今天他们扣我的《赌圣》,明天就可能扣嘉禾的《警察故事》,扣邵氏的《最佳拍档》,扣永盛的《赌神》。
今天他们要三成,明天就可能要五成。
今天他们在台北这么干,明天就可能在新加坡、在马来西亚这么干。”
黄百鸣皱眉:“游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游所为加重语气,“这不是我光影世纪一家的事,是整个香港电影圈的事。
如果我们今天不联合起来反抗,明天所有人都要任人宰割。”
邹文怀推了推眼镜:“游生说得有道理。但具体要怎么做?”
游所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档。
“这是《香港电影行业联合声明》的草案。”他把文档递给方逸华,
“我建议,香港所有电影公司联合声明:即日起,暂停所有影片在台北的上映,直到三联帮放人道歉,并承诺不再干涉电影发行。”
包厢里响起一片哗然。
“暂停上映?”潘迪生第一个反对,“游生,你知道这要损失多少钱吗?
我公司下半年有三部片要在台北上,预售票都卖出去了!”
“我知道。”游所为平静地说,“但潘生想过没有,如果这次我们让步,以后每部片都要被抽三成。三年下来,损失是多少?”
吴思远开口:“游生,有没有更……温和的办法?比如,我们凑笔钱,把人赎回来,再跟三联帮好好谈……”
“吴生,”游所为打断他,“您觉得,狗咬了你一口,你是应该打它,还是应该给它肉吃?”
吴思远语塞。
“我来说两句。”方逸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在香港电影圈的地位,是几十年打拼出来的。
邵逸夫夫人,邵氏帝国的实际掌舵人。
她说话,分量很重。
“游生这份声明,我看了。”方逸华把文档放在桌上,“内容没问题,但时机不对。”
她看向游所为:“游生,你知道为什么台北帮派敢这么嚣张吗?”
“请方小姐指教。”
“因为香港电影圈,从来都是一盘散沙。”方逸华说,“邵氏、嘉禾、永盛……
大家各做各的,有时还要互相挖角、互相拆台。
台北那边看准了我们不团结,所以才敢一个个击破。”
邹文怀点头:“方小姐说得对。我们这些年,内斗太多了。”
“所以这次是个机会。”方逸华说,“不是游生一个人的机会,是我们所有人的机会。
如果我们能借着这件事,真正联合起来,那以后不仅是台北,整个东南亚,我们都有话语权。”
她顿了顿:“但联合,不能只靠一纸声明。要有实际的东西。”
“方小姐的意思是?”游所为问。
“成立香港电影协会。”方逸华说,“所有电影公司都是会员。
协会设共同基金,用于应对这种突发情况。
比如这次,如果有人因为联合行动受了损失,基金可以补偿一部分。”
向瓜强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有基金托底,大家就敢跟着干了。”
黄百鸣还有些尤豫:“那协会谁牵头?”
“轮值制。”方逸华早有准备,“第一任会长,我提议由邹先生担任。
邹先生在业内德高望重,又是嘉禾的创始人,最合适。”
邹文怀连忙摆手:“方小姐过誉了。论资历,应该是您……”
“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够。”方逸华说,“而且邵氏和tvb的关系,我不适合当这个会长。邹先生就别推辞了。”
众人纷纷附和。
邹文怀推让了几次,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好,那协会的事就这么定了。”方逸华看向游所为,“游生,联合声明可以发。但发之前,我们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联系台北的电影公司。”方逸华说,“三联帮背后,肯定有台北本土电影公司的影子。我们要分化他们,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
游所为心里佩服。
姜还是老的辣。方逸华这一手,比他想的周全。
“方小姐有门路?”
“有。”方逸华说,“台北中影的江董事长,是我老朋友。他早就看不惯那些靠黑道抢市场的公司。我明天给他打电话。”
“那太好了。”游所为说,“另外,台塑集团的王文洋先生,也答应帮忙。”
“王文洋?”邹文怀惊讶,“游生连他都请动了?”
“用台北院线的三成股份换的。”游所为坦然道。
包厢里又是一阵骚动。
三成股份,这代价不小。
但也证明了游所为的决心——他不是在演戏,是真要跟三联帮干到底。
“好。”向瓜强一拍桌子,“游生有魄力,我们也不能怂。永盛第一个在声明上签字。”
“嘉禾第二个。”邹文怀说。
“邵氏第三个。”方逸华微笑。
其他老板互相对视,陆续表态。
最后,八家公司全数同意。
游所为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他知道,这场仗,赢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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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台北某间地下室里。
大眼爆被铁链锁在椅子上,脸上全是血。
他已经三天没睡觉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身上的衣服被鞭子抽烂,露出下面的伤口——新旧交错,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但他没吭一声。
“硬骨头啊。”阿彪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根电棍,“爆哥,何必呢?把游所为的计划说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大眼爆吐出一口血沫:“阿彪,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妈的!”阿彪一电棍捅在他肚子上。
“呃……”大眼爆身体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硬是没叫出声。
电棍拿开,他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流。
“爆哥,我真佩服你。”阿彪点了支烟,“都这样了,还嘴硬。图什么?游所为能给你多少钱?值得你这样?”
大眼爆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讥讽的光:“阿彪,你这种人……永远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不懂什么叫义气。”大眼爆说,“游生给我机会,让我从烂仔变成人。这份情,我用命还。”
“傻逼。”阿彪嗤笑,“人都要死了,还讲什么义气。”
“所以你是狗,我是人。”大眼爆咧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狗只认骨头,人认情义。”
阿彪暴怒,抡起电棍又要打。
“彪哥!”外面突然冲进来一个小弟,脸色慌张,“华、华哥来了!”
话音未落,柯志华已经走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金表金链。但脸色很难看,象刚吃了屎。
“华哥。”阿彪连忙站起来。
柯志华没理他,走到大眼爆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阿爆,”他开口,声音很冷,“游所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大眼爆没说话。
“不说话?”柯志华笑了,“行,你有种。但我告诉你——你那位游生,比你想象的要狠。他根本没打算救你。”
大眼爆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联合了香港所有电影公司,发了个什么狗屁声明,要封杀台北市场。”柯志华说,“还找了台塑的王文洋给我施压。但他就是没提你一个字。”
他凑近大眼爆:“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棋子。用完了,就扔了。”
大眼爆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华哥,挑拨离间这套,对我没用。”
“是吗?”柯志华直起身,“那如果我告诉你,游所为用你在台北的命,换了他香港公司的名声——现在全香港都知道,他游所为为了行业规矩,宁死不屈。多好的宣传啊。而你,死在这里,没人记得。”
大眼爆沉默。
“阿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柯志华说,“告诉我,游所为在台北还有什么布局。说出来,我放你走。不说,明天你就沉海。”
地下室里很安静。
只有大眼爆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柯志华。
“华哥。”
“想通了?”
“想通了。”大眼爆说,“我这条命,是游生给的。今天还给他,值了。”
柯志华脸色铁青。
他盯着大眼爆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身。
“阿彪。”
“在。”
“给他个痛快。”
“是。”
柯志华走出地下室。
阿彪拿起一把砍刀,走到大眼爆面前。
“爆哥,对不住了。下辈子投个好胎。”
刀举起。
大眼爆闭上眼睛。
但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彪哥!彪哥!出事了!”
一个小弟冲进来,脸色惨白。
“又他妈什么事?!”
“警、警察来了!把整条街都封了!说……说要搜查走私货物!”
阿彪手一抖,砍刀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谁报的警?!”
小弟摇头,但眼睛瞟向地下室门口。
那里,柯志华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手里拿着大哥大,手指握得发白。
“华哥?”阿彪小心翼翼地问。
柯志华没理他,走到大眼爆面前。
“王文洋亲自给局长打的电话。”他的声音在抖,“说如果找不到你,台塑在台北的所有投资,全部撤走。”
大眼爆睁开眼睛。
“阿爆,”柯志华深吸一口气,“你赢了。”
他示意阿彪:“解开。”
铁链被打开。
大眼爆瘫软在地上,但努力撑起身子。
“车在外面。”柯志华说,“送你去医院。治好了,送你回香港。”
大眼爆看着他,突然笑了。
“华哥。”
“还说什么?”
“游生说过一句话,”大眼爆一字一顿,“在香港电影圈混,靠的不是刀,是脑子。”
柯志华脸色变幻,最后挥挥手。
“滚。”
两个小弟扶起大眼爆,走出地下室。
外面,警灯闪铄。
但没人拦他们。
一辆救护车等在路边,车门开着。
大眼爆被抬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夜空。
台北的夜空,和香港一样,有星星。
他笑了。
游生,我活下来了。
这条命,以后还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