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未明。
断星堡北门,晨雾弥漫,空气中带着荒原特有的、混合了砂石与枯草的凛冽气息。
厚重的玄铁大门只开启了一线,数盏悬浮的“引路灯”散发着苍白光芒,勉强照亮门前一片区域。
黄一梦准时抵达。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带兜帽的斗篷,边缘绣着不起眼的银色星纹,是巡查队出外勤的标准装备之一。
左脸的银色疤痕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星煞安静地跟在她脚边,体型比普通狼犬大了一圈,紫金色的眼眸在雾气中幽幽发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北门前,已经聚集了十余人。
为首者正是墨隼长老。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带任何标识的黑色劲装,外披一件暗沉无光的斗篷,怀抱双臂,背脊挺直如标枪,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利刃,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他的脸笼罩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巴。
在他身后,十一名修士肃然站立。他们按照所属,自然地分成三小群。
四名刑律殿修士统一穿着暗红色的贴身软甲,外面罩着黑色短披风,腰佩制式长刀或铁尺,气息沉凝肃杀,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站得笔直,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是用目光默契地扫视着周围环境,是那种典型的、经过严格训练和实战洗礼的刑律殿精锐。
三名负责勘探和阵法的执事则穿着普通的灰色法袍,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皮囊和储物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各种工具和材料。
他们年纪看起来稍长,神色沉稳,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手指还时不时在空中虚划,似乎在讨论某种阵法节点。
另外三名来自戍卫队的战斗修士,则是典型的堡垒战士打扮——轻便但坚固的混合金属甲胄,背负盾牌或长柄武器,腰间挂着飞斧或短矛,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和一种经过战火淬炼的剽悍。
他们站得较为放松,但肌肉始终处于微微紧绷的状态,眼神里透着对荒原的熟悉和警惕。
当黄一梦带着星煞走近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好奇、审视、疑惑、冷淡……各种情绪在那些目光中交织。
一个元婴中期的女修,带着一头变异的星狼灵宠,作为“特别顾问”加入这支明显以刑律殿精锐为主的行动队?
这组合怎么看都有些突兀。
尤其黄一梦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有道显眼的疤痕,虽然气息不弱,但和墨隼长老以及那四名刑律殿金丹后期比起来,似乎并不突出。
“黄一梦,归队。”墨隼的声音响起,冰冷,干脆,没有多余的字眼。
黄一梦平静地走到队伍末尾站定,星煞紧贴着她的腿。她没有试图和任何人搭话,只是默默观察着这支队伍。
墨隼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人都到齐了。出发前,三条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清晨的微风和远处的堡垒杂音。
“第一,令行禁止。我是此行唯一指挥。违令者,按战时条例处置,可先斩后奏。”
“第二,保持警戒。荒原上,除了石头和沙子,其他任何活物都可能致命。包括看起来像人的东西。”
“第三,管好自己。非必要,不得擅自离队,不得私自触碰不明物品,不得泄露此行任何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特意在黄一梦身上停留了一瞬:“特别顾问,你的任务是感应和解读可能与星辰之力相关的遗迹信息。战斗和侦查,不需要你插手。明白?”
“明白。”黄一梦简洁地回答,语气平静无波。
墨隼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迈步走出北门,踏入苍茫的雾气之中。
其余人立刻跟上,动作迅捷而有序。四名刑律殿修士自然地分成前后两拨,将墨隼、三名执事和黄一梦护在中间。
三名戍卫队战士则分别位于队伍左翼、右翼和后方,形成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
队伍沉默地前进,只有靴子踩踏砂石和偶尔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离开堡垒约十里后,雾气渐渐稀薄。天空呈现一种荒原特有的、蒙蒙的灰蓝色。
大地是无穷无尽的、起伏的土黄色,点缀着嶙峋的怪石和枯萎的、不知名的低矮灌木。
风开始变大,带着砂砾,打在斗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鬼天气,刚出来就吃沙子。
”走在黄一梦右前方的一名戍卫队战士低声抱怨了一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斜跨鼻梁的旧疤,
显得有些凶悍,但眼神里却有种老兵油子的玩世不恭。他叫罗磐,是三名戍卫队战士的小头目。
“闭嘴,罗磐。留神脚下和四周。”走在左翼的另一名戍卫战士,一个面容黝黑、沉默寡言的汉子低喝道。他叫铁山。
罗磐撇撇嘴,但还是闭上了嘴,眼睛却更加机警地扫视着周围。
队伍的行进速度很快,最低也是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荒原上赶路如同平地。
墨隼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避开主要商道和沙盗常活动区域的路线。他手中持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罗盘,不时调整方向。
黄一梦默默跟在队伍中,一边适应着荒原的环境和赶路节奏,一边悄然运转《星辰炼神术》,将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自己为中心,谨慎地向外蔓延开数十丈,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波动和生命气息。
荒原的灵气稀薄而驳杂,充斥着土、金、风等属性的躁动能量,对星辰之力有天然的压制和干扰。
她的神识感知范围比在堡垒内缩水了不少,但依然能清晰把握周围数十丈内的一切细微动静。
一只藏在石缝下的毒蝎,几只盘旋在高空寻找腐食的秃鹫,远处沙丘后几株顽强存活的、散发着微弱妖气的“刺棘草”……暂时没有发现具有威胁的生物或人类活动的痕迹。
星煞的感知似乎比她更敏锐,它不时竖起耳朵,鼻翼翕动,紫金色的眼眸扫过一些看似平常的角落,偶尔会发出极其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提示黄一梦注意。
约莫行进了一个时辰,太阳升起,驱散了最后一点雾气,但荒原的温度并没有上升太多,风反而更冷了。
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的刑律殿修士之一,一个面容冷峻、代号“鹰七”的修士突然举起右拳,做出了一个“停止、警戒”的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战斗姿态,武器半出鞘,法诀暗掐,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黄一梦也停下脚步,星瞳悄然开启,望向鹰七示意的方向——左前方约百丈外,一片风化的石林边缘。
在星瞳的视野中,那片区域的能量流动出现了细微的紊乱,有几处砂石的颜色和质地与周围略有不同,似乎是近期被翻动过。
更重要的是,空气中残留着极其淡薄的、带着阴冷和混乱气息的能量粒子——墟力污染!
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对于接触过黑色道标碎片和幽墟圣使的黄一梦来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痕迹。不超过两天。三到五人,有‘墟力’残留。”鹰七言简意赅地汇报,声音如同铁石摩擦。
墨隼走到痕迹旁,蹲下身,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沙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神识仔细探查。
片刻后,他站起身:“是幽墟行者的外围哨探。往西北方向去了。和我们目标方向有部分重叠。”
他看向那三名负责勘探的执事:“标记此处坐标,采集残留能量样本。”
“是。”三名执事立刻上前,各自取出不同的法器,开始忙碌。
墨隼又看向黄一梦:“黄顾问,你能否感知到更具体的能量指向,或者判断他们的修为?”
黄一梦走上前,在墨隼和刑律殿修士略带审视的目光中,伸出手掌,掌心向上,一缕极其精纯温和的星辰之力(伪装过的)缓缓溢出,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拂过那些残留的痕迹。
她闭上眼,仔细感知。
那股阴冷混乱的墟力气息,让她丹田内的寂灭星辰元婴微微一缩,三角平衡中的“归墟”部分似乎有些躁动,但被她强行压制。
同时,她体内那缕“混沌星元”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排斥和……吞噬的欲望?
她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星辰之力的反馈上。在星瞳和精纯星辰之力的双重感知下,那些残留痕迹变得更加“清晰”。
她“看到”了几道模糊的、散发着阴冷墟力波动的“脚印”虚影,深浅不一,朝着西北偏西方向延伸。
“残留的墟力波动很弱,主体应该已经离开超过一天。
从能量残留的强度和‘脚印’的深度看,这队人修为不高,大概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之间,数量在四人左右。
他们移动时似乎使用了某种隐匿或减轻痕迹的法门,但残留的墟力特性明显,无法完全掩盖。”黄一梦睁开眼,冷静地陈述自己的判断。
墨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判断,和鹰七的现场侦查结论几乎完全一致,甚至更细致一些。
看来此女在能量感知方面,确实有些独到之处,不完全是靠关系塞进来的花瓶。
“嗯。”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继续前进,保持最高警戒。
幽墟行者的哨探出现在这个方向,说明风吼石林那边,他们的活动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频繁。”
队伍再次启程,但气氛明显更加凝重。遭遇幽墟行者活动痕迹,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又行进了约两个时辰,中途休息了一次,简单补充了水分和灵力。
下午,荒原的风越发猛烈,卷起漫天黄沙,能见度降低。队伍不得不放缓速度,顶着风沙艰难前进。
“他奶奶的,这风沙吃个饱!”罗磐忍不住又骂骂咧咧,用盾牌挡在面前,“早知道把‘避风珠’带出来了!”
“省点力气吧你。”走在黄一梦旁边的那名刑律殿女修忽然冷冷开口。
她代号“鹞九”,是四名刑律殿修士中唯一的女性,身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这点风沙就受不了,当初怎么选进修罗营的?
罗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嘴,但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黄一梦注意到,这鹞九虽然语气冷硬,但行进间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在如此恶劣的风沙环境中,气息几乎没有紊乱,显然修为和耐力都极扎实。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鹰七再次举拳示意停下!
这一次,他的手势更加急促!
“正前方,三百丈,沙丘后,有埋伏!数量不明,有杀气!”鹰七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风沙!
数十道闪烁着幽绿或暗红色光芒的箭矢、飞针、骨刺,如同毒蜂群般,从前方及左右两侧数个沙丘后暴射而出,覆盖了整支队伍!
袭击来得极其突然、狠辣!
“敌袭!防御!”墨隼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他本人站在原地未动,只是黑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带着铁血杀伐意志的恐怖威压骤然爆发!那些射向他这个方向的暗器,在进入他身周三丈范围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纷纷扭曲、减速,然后无力地坠落在地!
四名刑律殿修士反应最快!
鹰七和另一名代号“隼十三”的修士瞬间拔刀,两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刀芒交叉斩出,将正面袭来的大部分暗器绞碎!
鹞九和另一名代号“鸮五”的修士则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手中铁尺幻化出重重虚影,将侧翼袭来的攻击尽数格挡或击飞!
三名戍卫队战士也怒吼着竖起盾牌,挥舞兵器,抵挡攻击。罗磐的盾牌上爆出一连串火花,他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后退半步,但立刻稳住。
三名执事显然不擅正面战斗,立刻聚拢在一起,其中一人迅速抛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龟甲状阵盘,阵盘落地即长,化作一道淡黄色的光罩将三人护住。光罩在密集攻击下剧烈晃动,但勉强撑住了。
黄一梦在袭击发生的瞬间,星瞳已全面开启!
在她的视野中,那些袭来的暗器不仅轨迹清晰可见,其内部蕴含的阴毒、混乱的能量属性也暴露无遗——大部分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墟力污染!是幽墟行者,或者被他们控制的附庸势力!
她没时间多想,心念电转间,脚下《星痕步》自然发动,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侧后方滑出数尺,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三根角度刁钻的淬毒骨刺。同时,右手并指如剑,一缕凝练的“寂灭星沙”无声无息地从袖中涌出,在身前半丈处形成一面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星沙护盾。
“噗噗噗!”几根毒针和箭矢打在星沙护盾上,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蕴含寂灭之力的星沙侵蚀、消磨殆尽,连一点波澜都没激起。
星煞则低吼一声,身形骤然膨胀一圈,紫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额头的玄奥印记光芒一闪,一道碗口粗细的“破煞星芒”从它口中喷出,精准地击中了一根射向黄一梦后心的、近乎透明的幽魂刺,将其彻底汽化!
一轮袭击过后,风沙中暂时恢复了寂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敌人就在附近!
墨隼冰冷的目光扫过前方沙丘,声音如同万载寒冰:“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
“嘿嘿嘿……星塔的走狗,鼻子还挺灵。”一个嘶哑难听、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正前方的沙丘后传来。
沙丘顶部,黄沙滑落,缓缓站起七八个身影。
他们穿着破烂不堪、仿佛由各种兽皮和碎布拼凑而成的衣物,脸上涂抹着油彩,手持弯刀、骨杖或奇形怪状的弓箭。
为首一人身材干瘦,眼眶深陷,手中拿着一把用人骨和黑色金属拼接而成的怪异长弓,弓弦是某种生物的筋络,散发着浓郁的墟力恶臭。
“沙盗?不对……是被‘墟力’深度侵蚀控制的‘堕化者’。”墨隼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底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堕化者,通常是指长期接触或主动接纳“墟力”,导致心智扭曲、身体异变,彻底沦为“墟母”或幽墟行者爪牙的修士或凡人。他们比普通的沙盗更疯狂,更不怕死,也往往掌握一些诡异的墟力法术。
“星塔的肉,味道一定不错……尤其是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另一个堕化者舔着嘴唇,贪婪的目光在鹞九和黄一梦身上扫过,眼中满是疯狂和淫邪。
黄一梦眼神一冷。
墨隼却没有丝毫废话的意思。
“杀光。一个不留。”
命令下达的瞬间,四名刑律殿修士如同四道离弦的黑色利箭,率先冲了出去!他们的目标明确——那几个手持远程武器的堕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