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浸透衣衫,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骨髓。宁默在林间亡命奔逃,身后虽然暂时没有追击的规则波动锁定,但他丝毫不敢松懈。瀑布地窍爆发出的那股沛然波动,如同黑夜中的烽火,足以惊动附近局域所有对规则敏感的存在。
他选择的逃离路线曲折复杂,并非直线远离,而是不断变换方向,借助密林、溪流、岩石等地形,最大限度地抹除自己的痕迹,并利用环境本身的规则背景噪音干扰可能的追踪。湿透的衣物和身上的水汽成了负担,但他强忍着刺骨的寒意,直到确认绝对安全,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岩缝下停了下来。
背靠冰冷的岩石,他剧烈地喘息,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检查自身状态,“锚点”运转尚算稳定,但精神力因连续的高强度运用和最后那“破妄锥”的反击而消耗颇大,灵魂深处传来熟悉的虚乏感。更麻烦的是,在瀑布洞内硬抗那几记规则冲击时,脏腑受到了一些轻微的规则震伤,隐隐作痛。这不是物理创伤,但更难调理。
他立刻取出老墨给的药膏,服下一点,一股清凉苦涩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开,抚慰着灵魂的疲惫和脏腑的隐痛。药效发挥需要时间,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危险局域。
一边警剔地感知四周,一边快速分析刚才的袭击。
伏击者:绝非“收集者”。收集者的攻击偏向“抽取”和“侵蚀”,贪婪而隐蔽。这次的袭击者,攻击方式直接、暴烈、带着赤裸裸的毁灭意图,更象是……猎人对待猎物,追求一击致命或重创。规则波动中,除了恶意,还有一种原始的、近乎野兽般的狩猎本能与狂暴。
身份推测:可能是图卷暗示的、同样在查找“四钥”的其他未知势力;也可能……与这片山林,或者说,与“地窍”本身存在某种古老关联的“守护者”或“觊觎者”?对方显然很熟悉这片局域,并能在他最专注时发起精准突袭。
自身暴露:地窍被意外触动,留下了自己的规则“印记”。这既是麻烦,也可能成为线索或“锚点”。那个袭击者肯定记住了他的规则气息。对方是否会顺着地窍的后续变化追查?
收获:确认了“水属地窍”的存在与大致状态(完好但休眠),获得了其规则印记的初步共鸣,并成功“标记”。对“破妄锥”这一新招式的实战检验(效果尚可,但消耗和反震需优化)。最重要的是——狩猎者已经现身,暗处的博弈,又多了一个凶残且未知的对手。
休整片刻,感觉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灵魂与脏腑的不适稍有缓解。宁默脱下湿透的外套,从背包里取出备用的干爽衣物换上,将湿衣小心处理掩埋。他再次感知四周,确认没有追踪迹象,辨明方向,开始朝着山外返回。
这一次,他的移动更加谨慎,将规则感知维持在最低但有效的警戒状态,着重留意是否有那种“狩猎者”特有的狂暴规则残留。
一路上,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似乎刚才的冲突并未引起更大范围的骚动。
当他终于走出丘陵地带,重新踏上通往城市的公路边缘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远山和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他混入稀疏的返城车流和人影,彻底收敛所有异常,就象一个普通郊游晚归的学生。
回到家中,关上房门,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他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上。他草草吃了点东西,再次服下一点药膏,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梦境中,瀑布的轰鸣、规则的冲击、地窍的脉动、以及那双隐藏在暗处、充满狩猎欲望的眼睛……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图景。
第二天醒来,虽然身体依旧有些酸痛,精神力也未完全恢复,但思维却异常清淅。他需要尽快处理这次遭遇的后续影响。
首先,他花了半天时间,静坐冥想,深入视图“锚点”的状态,梳理与“水属地窍”产生共鸣后留下的那丝微妙联系,并尝试将其稳固为一个极其微弱的、单向的“感应信标”。这能让他未来在一定距离内,大致感知地窍是否发生剧烈变化或被强力干扰。同时,他也开始反思和改进“破妄锥”,试图在威力、消耗和发动速度之间找到更好的平衡点。
其次,他需要评估“狩猎者”的威胁等级和可能的行为模式。从对方埋伏、突袭、以及攻击中透露出的狂暴与直接来看,这很可能是一个行动力强、耐性高、但策略相对直接的对手。其目的很可能是阻止他人接触“地窍”,或者……抢夺“地窍”可能关联的“钥匙碎片”。对方盘踞在城西山林,对“水属地窍”如此熟悉,是否意味着其他“地窍”附近,也可能存在类似的守护者或觊觎者?这为后续的探查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继续推进“四钥”的查找。根据图卷和现有线索,“信”(无字古书他已具备初步权限)、“物”(钥匙碎片,地窍是线索)、“仪”(古籍记载)、“念”(自身“守心”)。
“物”的线索暂时受阻于“狩猎者”和地窍的休眠状态。
“仪”的线索依赖于林玥那边的古籍,需要进一步挖掘。
那么,或许可以暂时将重心放在……利用现有信息,尝试初步集成与验证上?
他想起了图书馆秘藏图卷上的另外几个模糊“地窍”标记,以及林玥古籍中可能记载的相关“探窍”或“启灵”仪式。能否在不亲身涉险的情况下,通过规则层面的“推演”或“远程共鸣”,获取更多信息?
这是一个大胆且冒险的想法。但他没有太多选择。被动等待只会让“狩猎者”和“收集者”占据更多先机。
他决定双线进行:
1尝试与林玥进行更深入的“学术交流”,在不暴露内核意图的前提下,引导她分享更多关于“地窍”、“古契”、“仪式”的古籍内容,甚至探讨其“可行性”。
2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家中,借助无字古书和“锚点”的屏蔽),尝试以“水属地窍”的共鸣印记为基点,结合图卷信息和林玥古籍中的仪式理念,进行极其小心的规则“模型推演”。目标是仿真“地窍”被特定仪式激活的可能反应,以及其可能指向的“关联物”的大致规则特性。
这两件事都需要极度的耐心、技巧和运气。
他先给林玥发了条消息,以探讨学术问题的口吻,提及在查阅地方志时看到“地窍”、“古祭”等记载,联想到她爷爷笔记里的内容,询问她是否在那些古籍里看到过更具体的描述,比如不同“地窍”(水、山、泽等)映射的特性或探寻方法。
林玥的回复不算快,但内容却再次让宁默心头一震。她发来几张新的照片,其中一页清淅地描绘了几种不同的“地窍”像征符号(水、山、泽、火等),并配有简短的特性描述与一句晦涩的口诀。另一页则记载了一个极其简略的、名为“问窍”的辅助仪式,需要特定的媒介(如映射属性的纯净物,或与地窍有渊源的“信物”引子)和静心沟通的“守念”。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虽然仪式不全,但指向性非常明确。
宁默压下心中的波澜,谨慎地回复表示感谢,并装作好奇地讨论了几句“信物引子”可能是什么,是否必须是实体物品。
林玥的回答有些模糊:“古籍里语焉不详,有的说可以是与之相关的自然之物(如潭底石、古木芯),有的提到‘血裔之念’或‘古契之证’,玄乎得很。我爷爷在旁边批注过一句‘心诚物自显,缘法各不同’,大概也是搞不懂吧。”
心诚物自显,缘法各不同……宁默咀嚼着这句话。这似乎再次强调了“念”(心诚)的重要性,而“物”(信物)的出现方式则因人因缘而异。
结合自己以无字古书和自身印记触发地窍回应的经历,他隐隐有所悟。
获得关键信息后,他立刻开始着手第二项计划。夜深人静时,他布下简单的警戒,取出无字古书,摊开自己绘制还原的图卷草图,将林玥提供的“水窍”符号与“问窍”仪式的理念融入冥想。
他引导“锚点”,缓缓仿真那“水属地窍”的共鸣印记,并尝试以无字古书的调和之力为桥梁,将自身一丝“守心”之念(守护城市与平凡的意志)作为“问”的驱动力,注入这个仿真的“地窍模型”中。
没有实际的地脉能量,这只是纯粹规则信息与意念的交互推演。
起初,模型毫无反应。但随着他不断调整“问”的频率与“守念”的纯粹度,那仿真的“地窍印记”开始泛起微光,并反馈出一系列极其模糊、破碎的“意象”片段:
这些意象一闪而逝,极不稳定,但信息量巨大!
“水属地窍”深处,果然可能沉眠着某件与“水”相关、具备“镇压”或“调和”属性的“钥匙碎片”或关联物!而且似乎处于某种“束缚”或“沉眠”状态。那个“环形轮廓”……难道是某种玉环、玉璧或类似形制的器物?
推演结束,宁默额头见汗,精神又消耗不少,但眼中却闪铄着兴奋的光芒。
方向更明确了!“水属地窍”关联的“物”,很可能是一件水属性的、环形的、具备镇压或调和功能的玉器(或类似材质),沉眠于深水或水脉与地脉交汇的特定节点。
获取它,必然需要满足特定条件(如映射的“启灵”仪式,可能需要更完整的古籍记载),并很可能需要面对那个凶暴的“狩猎者”以及地窍本身的防护。
但至少,他不再是盲目查找了。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在远处闪铄。
“狩猎者”的阴影笼罩着城西。
“收集者”在暗处窥伺。
“棱镜”在等待着“合作”。
林玥的身份与意图依旧成谜。
而“锈蚀之地”的崩溃时钟,滴答作响。
但他手中,已陆续握住了几块关键的拼图碎片:地图(秘藏图卷)、部分说明书(林玥古籍)、“信物”线索(无字古书及自身)、“物”的线索(水属环形玉器)、“念”的雏形(守心锚点)。
冰冷的火焰,在静谧的房间里燃烧,沉静而坚定。
狩猎者已然现身,危机步步紧逼。
但猎手与猎物的游戏,从来不是一成不变。
接下来,他需要在多方压力的夹缝中,查找破解“水属地窍”谜题、获取那件“环形玉器”线索的契机。
或许,是时候更主动地去利用一下“棱镜”的信息库,或者……设法让“狩猎者”与“收集者”先碰碰头了?
窗外的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规则交织的棋盘。
而执棋的少年,正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下一步落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