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宁默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在图书馆的寂静深处,无声地编织着自己的网。他不再冒险外出,将全部精力投入准备工作。
首先是对自身的伪装和强化。他反复练习“锚点”对规则波动的精细操控,力求在博物馆那种可能存在监测的环境下,能将自己的气息完美仿真成一个对古物略有感应但绝不出格的“灵觉稍敏”的普通人。他甚至利用图书馆地下书库尘埃中蕴含的、微弱的“时间沉淀”规则信息,为自己临时“镀”上了一层极淡的、类似长期接触古籍者的规则包浆,以混肴可能的探查。
其次,他仔细研究了博物馆的建筑结构图(通过网络匿名获取的公开资料和部分内部流出的老图纸)、安保系统常规配置(通过公开信息和一些边缘论坛的零碎讨论),并凭借对规则层面的理解,推测了可能存在的、非常规的防护节点——比如某些重要展柜或库房可能存在的、基于“镇物”或“风水局”的隐性规则防护。他规划了数条从研讨会局域到玉器临时存放室、再到不同出口的路径,并标注了所有可能的监控盲点和应急信道。
第三,他重新审视和优化了所有应对手段。“破妄锥”的蓄力和触发机制被调整得更加隐蔽、迅速,针对“有序意念冲击”的变种进行了多次冥想仿真,确保在必要时能瞬间爆发。老墨给的药膏和那枚提神药丸被妥善分装,随身携带。他还用一些简单的材料(包括从废弃仓库找到的特定金属碎屑、图书馆角落收集的陈年香灰等)制作了几个一次性的规则干扰片和伪装印记,可以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误导。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反复揣摩林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规则波动的细微变化。他试图从中分析出她的真实意图:是单纯的分享和帮助?是背后有人指使的试探?还是她自身也陷入了某种困境,需要借助他的“好奇”或“能力”来达成某种目的?没有定论,但多重可能性在他的预案中都有映射的警剔级别和反应措施。
周日深夜,一切准备就绪。宁默最后一次检查了随身物品,然后进入深度冥想,将身心状态调整到最佳。周一,将是揭开谜底的第一步。
周一午后,天空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蕴酿着一场秋雨。宁默提前半小时抵达博物馆侧门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远远观察。侧门通常用于工作人员和货物进出,此时颇为安静。他看到了林玥的身影,她今天穿着一身稍显正式的浅色衬衫和西装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装文档的手提袋,正站在门卫室旁低头看手机。
宁默确认四周没有异常盯梢或埋伏的迹象后,才从容地走了过去。
“林学姐,抱歉久等了。”他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
林玥抬起头,看到他,微微一笑:“没事,我也刚到。”她打量了一下宁默,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色休闲裤和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夹克,背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看起来就是个清秀而略显书卷气的学生,很符合“助理”的形象。“恩,这样挺好。跟我来,登记一下。”
登记流程很简单,林玥出示了邀请函和工作证,将宁默登记为“图书馆古籍部临时助理”。门卫似乎对林玥很熟悉,简单查看了宁默的学生证就放行了。
进入博物馆内部,穿过一条安静的内部走廊,光线从高处的窗户透入,显得有些清冷。空气中有一种特有的、混合了旧木头、灰尘、以及某种微弱消毒水味的“博物馆气息”。宁默不动声色地展开规则感知,如同轻柔的水波向四周扩散。
整体规则背景稳定、厚重,沉淀着漫长岁月和众多文物汇聚而成的、庞杂而沉默的“历史信息流”。但在这稳定的背景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处不协调的“结节”:
“研讨会在一楼的临时会议室,靠近专题库房区。”林玥边走边低声介绍,“待会儿进去后,你坐我旁边靠后的位置,尽量别出声。参观安排在研讨会之后,大概四点半左右,由库管王老师带领。”
宁默点头表示明白。
会议室不大,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学者,有戴着眼镜的中年研究员,也有几个看起来象是博物馆工作人员或相关单位的年轻人。林玥带着宁默在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低声向邻座一位相熟的研究员介绍了宁默,说是来帮忙记录和学习的助理。
研讨会很快开始。主题确实围绕一批新整理和征集的本地玉器展开,主讲人是博物馆的一位资深研究员,内容涉及玉器的形制、纹饰、工艺、年代判定以及可能的用途和文化内函。讨论颇为专业,宁默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认真做着笔记,偶尔在林玥低声询问时补充一两点从古籍中看来的相关记载,表现得恰如其分。
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对会议室内外规则环境的持续感知上。
那道“锋锐”的规则源没有进入会议室,但一直停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某处,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隐隐锁定了这个局域。除此之外,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恶意或“侵蚀”性波动。会议室内的研究者们,规则波动专注于学术讨论,并无异常。
研讨会进行了约一个半小时。结束后,众人稍事休息,便在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白手套、表情严肃的库管王老师的带领下,前往专题库房区的临时存放室。
存放室位于一条相对独立的走廊尽头,厚重的金属门需要密码和门禁卡双重验证才能打开。门开的瞬间,一股更冷的、混合着特殊防虫防霉剂味道的空气涌出。室内灯光柔和但足够明亮,恒温恒湿系统发出极低的运行声。
房间中央是几个铺着深色绒布的展台,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件玉器。以环、璧、璜为主,还有少量琮、圭等。玉质多呈青白、灰白或带沁色,光泽温润。正如林玥所说,形制古朴,纹饰简单,多为素面或阴刻的水波纹、云纹、弦纹。
宁默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不是因为这些玉器本身多么精美绝伦,而是在他的规则感知中,这间存放室内的规则背景,与博物馆其他局域截然不同!
一种深沉、内敛、如同幽暗水底般静谧而厚重的“水属”规则场,笼罩着整个房间,源头正是那些玉器!尤其是其中几件品相完好、沁色深沉的玉环和玉璧,散发的规则气息最为明显。它们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微弱的共鸣,构成一个松散但稳定的“场”。这个“场”与博物馆整体的“历史信息流”相互嵌合,但又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
更让他心头微震的是,当他暗中调动自己与“水属地窍”共鸣的那丝印记时,印记竟然产生了微弱的、指向性的温热感,隐隐与展台上某一件玉璧遥相呼应!那件玉璧直径约十五厘米,青白玉质,受沁严重,局部呈现深褐色和鸡骨白,表面光素无纹,但在规则视野中,其内部仿佛有极其黯淡的、水波般的微光缓缓流转。
就是它!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
然而,就在他强压激动,试图更仔细地感知那玉璧内部状态时,存放室内的规则场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扰动。不是来自玉器,而是来自……带领他们参观的王老师身上!
王老师正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着一件玉琮讲解其可能的祭祀用途。他的讲解专业而流畅,但在宁默的感知中,这位王老师自身的规则波动,与他所散发的“博物馆资深员工”的沉静表象之间,存在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和“不协调感”。就象……一个非常精密的仿生人,在仿真人类情绪和专注度时产生的、象素级别的失真。
而且,王老师站立的位置,恰好处于存放室规则场几个关键“节点”之一的交汇处,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在无形中加强着这个场的稳定性,或者说……监控着这个场的任何异常变化。
宁默立刻收敛了所有主动探测,将自身规则波动牢牢锁定在缺省的伪装状态,只保留最基础的被动接收。他装作认真聆听讲解,目光扫过其他参观者。林玥站在他斜前方,侧脸安静,似乎也在专注观察玉器,但她的规则波动……比在图书馆时更加“沉静”了,静得有些刻意,仿佛在全力抑制着什么。
危险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学术参观。这个存放室,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观察场,或者陷阱。王老师,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库管。而林玥……
讲解接近尾声。王老师示意大家可以再自由观看片刻,但严禁触碰任何器物。
宁默混在人群中,慢慢挪动脚步,装作从不同角度欣赏玉器,实则继续用最隐蔽的方式,感知着那件目标玉璧。他确认了那玉璧内部确实存在某种规则的“核”,那“核”的状态非常奇特,象是处于深度沉眠,又象是被一层极其坚韧的“壳”包裹着,与他从水属地窍感应到的“束缚”之感同源,但似乎更加……内敛和“完成”。
这玉璧,很可能不是“钥匙”本身,而是与“钥匙”紧密相关、甚至可能是其组成部分或重要载体的“关联物”!其内部沉睡的规则内核,或许蕴含着关键的“印记”或“信息”。
他需要更近距离、更长时间地接触,甚至需要尝试用无字古书或自身印记进行更深度的共鸣,才有可能获取更多。但在这里,在“王老师”和可能存在的其他监控下,这无异于自杀。
必须想办法制造一个短暂的机会,或者……获取玉璧的准确信息,留待日后。
就在他暗自思索时,存放室内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闪铄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短暂的明暗交替,但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就在这光线变化的瞬间,宁默的“锚点”捕捉到了数道极其迅疾的规则变化:
灯光恢复正常。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惊疑不定。
“可能是线路波动,老建筑了,常有的事。”王老师面不改色地解释道,但宁默注意到,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尤其在宁默和林玥身上多停留了半秒。“参观时间差不多了,请大家有序离开吧。”
离开存放室,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关闭,将那幽暗水底般的规则场重新隔绝。走廊里,众人低声议论着刚才的灯光闪铄,大多将其归咎于电路老化。
宁默跟在林玥身侧,沉默地走向出口。他能感觉到,林玥的步伐比来时略显急促,规则波动也依旧有些紊乱。
“学姐,刚才那灯光闪得有点吓人。”宁默用闲聊的语气试探。
林玥“恩”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是啊……可能真是线路问题吧。这栋楼有些年头了。”她顿了顿,转头看了宁默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收获吗?”
“收获很大,亲眼看到实物感觉完全不一样。”宁默回答,然后压低声音,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灯光闪的时候,我觉得有几件玉器好象……特别亮了一下?也可能是眼花了。”
林玥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是吗?我倒是没注意。可能是灯光反射吧。”她加快了脚步,“走吧,时间不早了。”
走出博物馆侧门,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起了细雨。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今天谢谢学姐了。”宁默诚恳地道谢。
“不客气。”林玥撑开伞,笑了笑,那笑容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内部活动,我再告诉你。对了,”她象是忽然想起什么,“我爷爷那本关于‘感应地窍灵机’的手札,我周末回老宅找找看,如果能找到,下次带给你看看,或许对你研究那些传说有帮助。”
又是恰到好处的信息递送。
“那太感谢了!”宁默露出惊喜的表情。
两人在细雨中道别,走向不同的方向。
宁默没有回头,但他的规则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远远地“粘”在林玥离去的方向片刻。他“看”到,林玥在转过一个街角后,并没有走向图书馆或公交站,而是迅速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身影很快被建筑物和雨幕吞没。她的规则波动,在离开他感知范围的最后一刻,似乎彻底“解开”了某种束缚,变得……更加深沉和难以捉摸。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街道,汇成浑浊的水流。
宁默站在雨中,任由雨滴顺着发梢滑落。
博物馆一行,他确认了目标玉璧的存在和大致状态,窥见了存放室规则场的奥秘,也感受到了潜藏的危险——“馆”的监控(王老师)、“收集者”的触须(通风口残留)、以及林玥越发莫测的立场。
而那道突如其来的灯光闪铄和随之而来的规则脉动……是意外?是某种测试?还是“钥匙”关联物自身对某种即将到来的变化,产生的本能预兆?
他抬头,望向城西的方向,尽管高楼阻隔,什么也看不见。
“锈蚀”是引信。“钥匙”在动。
风雨已至,馆中影绰。
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手中能用的棋子,依然寥寥。
但至少,他看清了棋盘的一角。
接下来,是该考虑,如何将那枚闪铄微光的“玉璧”,从重重监控和危险中,挪到自己这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