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台灯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淅。宁默几乎一夜未眠,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那本《观窍杂记》之中。林静渊教授的笔迹时而工整清淅,时而潦草急切,字里行间透露出他对那些隐秘规则现象的痴迷、探索的艰辛,以及最终未能触及内核的遗撼。
除了已经发现的关于“水属地窍”沟通仪式的详细记录,笔记中还散落着许多其他宝贵信息:
这些信息如同一块块拼图,与宁默之前的经历和猜测相互印证、补充,让整个谜团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淅,同时也更加庞大和令人心悸。
天色微明时,宁默终于暂时合上笔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打开的旧木盒上。那截深褐色的奇异木心静静躺着,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古朴沉重。
他再次拿起木心,这一次,他不再急于注入意念或共鸣,而是更加细致地观察和感知。木心表面的水波纹理并非雕刻,而是天然生成,纹理的走向似乎暗合某种规律。他尝试用指尖轻轻拂过纹理,同时将一丝最细微的“水属地窍”共鸣印记,如同最轻柔的触须,顺着纹理的走向“流淌”。
这一次,木心有了更明确的反应。纹理深处,仿佛有极其黯淡的微光一闪而逝,同时,那缕模糊的“坐标”或“路径指引”感再次浮现,比上次稍清淅一些。那感觉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地理位置,更象是指向地脉网络中某个特定的“流向”或“交汇点”,而且这“流向”似乎是动态的、有规律的,如同地下的暗河。
宁默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城市的地脉图(基于之前对规则背景的感知和图卷信息),将那模糊的“流向感”与之对照。渐渐地,一个大致的方向浮现出来——那“流向”似乎起源于城市西北方向(更远的山区?),流经城西(水属地窍局域),然后……转向了城市东南方向,最终似乎导入……地下某处,或者消散?
不,不是消散。宁默凝神感知,木心反馈的“流向”在东南方向变得极其微弱和分散,仿佛渗入了极其复杂的地下结构,或者……被什么东西“吸收”或“阻隔”了。
城市东南方向……那里是新兴的工业区和高新开发区,也有部分老城区混杂。地脉结构因为大规模建设变得异常混乱复杂。
这截木心,难道是用来“追踪”或“感应”特定地脉能量流向的?林教授从何处得到它?它感应到的这股“流向”,是否与“水属地窍”以及那件青白玉璧有关?与“钥匙”的异动有关?
疑问更多了,但至少多了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
他将木心和笔记妥善收好,开始思考下一步行动。老宅的探索已经惊动了未知的扫描力量,短期内不能再靠近。博物馆和西山是禁区。林玥这条线变得越发微妙和危险。
眼下,他似乎只剩下两条路:一是深入研究林教授的笔记和木心,尝试自行推演和完善“沟通地窍”的仪式,甚至借助木心去追踪那股神秘的地脉流向;二是……设法验证关于“锈蚀”和“钥匙”异动之间的关联,或许能从“锈蚀之地”本身或其周边,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想起了老墨诊所所在的旧城区边缘,那里规则结构相对老化脆弱,或许能观察到“锈蚀”蔓延的细微迹象。而且,老墨见识广博,或许能认出这木心的来历。
但去老墨那里同样有风险。上次使用信香已经是一次冒险。他需要更隐蔽的方式。
他决定先采取第一条路,同时进行有限的、远程的观察。
接下来几天,宁默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户。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对笔记的研读和仪式推演。他根据林教授记录的材料配方和引导韵律,结合自身“守心”之念和无字古书的调和特性,在冥想中反复仿真、调整。他发现自己确实具备林教授所缺的“契印”(无字古书)和相对纯粹的“心念”,在仿真中,他能更清淅地感应到“水属地窍”的共鸣,甚至能稍微“触及”那层束缚玉璧的“壳”,感知到其内部规则内核更细微的脉动。
然而,仅仅“触及”还不够。他需要“引动”,需要象林教授推测的那样,在“天时地利人和”俱备时,真正尝试与地窍内核沟通,获取更多信息,甚至……影响其状态。
“天时”,他推算的“望月寒露夜”就在数日后。“地利”,水属地窍位置已知,但如何安全抵达并实施仪式是难题。“人和”,他自身条件或许满足一部分,但仪式所需的“媒介”——研磨极细的岫岩古玉粉和特定草药露水,他手头没有。岫岩古玉粉或许可以尝试用博物馆玉璧的粉末替代(这想法极其危险且不道德),或者查找其他具有类似规则特性的古玉替代品。草药露水相对容易,但需要时间采集和配制。
就在他一边推演一边为材料发愁时,他之前布置在城市几个关键方向(包括老墨诊所附近、博物馆外围、西山入口)的、极其隐蔽的被动规则监测点(利用特殊处理的物品和环境规则“褶皱”设置),传来了新的异常信号。
首先是老墨诊所方向:监测点捕捉到一次短暂的、剧烈的规则扰动,并非攻击,更象是某种强力的“净化”或“驱散”波动爆发,随后那片局域的规则背景变得更加“干净”和“稳固”,但隐约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属于“馆”的那种冷硬监控感。老墨的规则波动……在扰动爆发后,变得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刻意隐藏或……受了损伤?
宁默心中一沉。老墨可能出事了,或者诊所遭到了某种“清理”或“检查”。
其次是博物馆方向:监测点显示,东南角(疑似专题库房及临时存放室局域)的规则场在最近两天内,出现了数次小范围的、高频率的规则“脉冲”,象是内部在进行某种测试或实验。同时,外围的警戒和扫描力度明显加强,那种冰冷的规则探测波动出现的频率增加了数倍。
最后是西山入口方向:监测点捕捉到狩猎者的狂暴波动在持续,但变得有些……“焦躁”和“不稳定”,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更象是被困住的野兽在不停冲撞无形的牢笼。而且,波动中开始夹杂着清淅的“锁链摩擦声”(规则层面的意象),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源自大地的“哀鸣”。
“钥匙”在动,“锈蚀”在蔓延,各方力量都在加紧动作。老墨可能陷入麻烦,博物馆在加紧研究(或控制)玉璧,狩猎者似乎被更强烈地束缚或刺激。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宁默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更主动的选择了。等待“望月寒露夜”并指望凑齐材料完美实施仪式,看起来越来越不现实。他需要更直接的信息,需要确认老墨的安危,需要了解博物馆内部对玉璧的具体动作,也需要知道西山狩猎者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冒险是必然的。但他可以选择冒险的方向和方式。
他看向了那截深褐色的木心。或许,可以利用它来尝试一种更间接、也更安全的探查方式——远距离的地脉流向追踪。如果他能顺着木心感应的流向,找到其在东南方向的“终点”或“汇聚点”,或许能发现与“钥匙”、“锈蚀”或“馆”的布局相关的关键信息。而且,追踪地脉流向本身,引发的规则扰动远小于直接探查具体目标点。
他决定在下一个深夜,进行一次尝试。目标:顺着木心感应的地脉流向,进行远距离的、浅层的意识“溯源”感知,绝不深入任何可能危险的内核节点。
为此,他需要做一些准备。他找出老墨给的“定神香灰”和“静心草叶”,又根据笔记中的描述,用仅有的几种普通安神草药尝试配制了简化版的“凝神露水”。他将木心置于面前,点燃混合了定神香灰的普通线香,将草叶含在舌下,服下凝神露水。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宁默在出租屋中央盘膝而坐,调整呼吸,将身心状态调整到空明而专注。“锚点”缓缓运转,如同稳固的船锚,将他自身意识牢牢定住。他双手轻轻捧起木心,将“守心”之念化作最轻柔的溪流,缓缓注入其中,同时,再次仿真“水属地窍”的共鸣印记,顺着木心的天然纹理“流淌”。
渐渐地,木心内部的规则结构再次被“激活”,那股模糊的“流向感”变得清淅起来。这一次,宁默不再满足于感知方向,他将自身的一缕极其微弱的、纯粹用于“感知”的意识,附着在这股“流向感”上,如同放出了一只无形的、顺流而下的“纸船”。
意识顺着地脉的“暗流”悄然飘荡。起初的路径相对清淅,沿着西北-东南的大方向,穿过城市下方复杂的规则结构。他“看”到(感知到)了许多规则“景观”:有些局域规则凝实厚重(古老建筑、公园),有些局域松散活跃(商业区、交通枢钮),有些地方则出现了破损和“锈蚀”的斑点,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衰败感。
他的“纸船”小心地避开那些明显的危险局域和可能存在的监测节点,顺着木心指引的主流向前。
流过城西局域时,他清淅地“感受”到了水属地窍那幽深、静谧又暗藏狂暴的规则涡流,以及缠绕其上的、痛苦而愤怒的狩猎者意志。他不敢停留,迅速滑过。
继续向东南。规则背景逐渐变得“浑浊”和“无序”,工业化建设留下的规则“伤疤”和现代能量网络的“噪音”干扰越来越强。木心指引的流向在这里也变得分散和微弱,如同溪流导入了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
宁默集中全部精神,竭力追踪那最内核的一缕“流向”。它并未彻底消散,而是如同狡猾的游鱼,在混乱的规则背景中穿梭,最终……指向了东南方向一片规则结构异常“致密”和“规整”的局域。
那里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脉节点,更象是人为构建的、规模庞大的规则“设施”或“建筑群”!其规则场呈现出高度统一和受控的特性,带着明显的“馆”的那种冷硬、精密和隔离感,但强度远超博物馆!
是“馆”的内核基地?还是某个与“馆”合作的、大型的规则研究或管控机构?
宁默的“纸船”意识刚一靠近那片局域的边缘,立刻触碰到了一层无形但坚韧无比的规则屏障!屏障并非攻击性,但带有强烈的“排斥”与“净化”属性,瞬间就要将他的这缕外来意识标记、驱散甚至反向追踪!
不好!
宁默当机立断,立刻切断了与那缕“纸船”意识的绝大部分联系,只保留最基础的信息接收信道,同时全力催动“锚点”和无字古书,在自己周围布下层层规则干扰和伪装。
“纸船”意识在屏障的排斥下瞬间溃散,但在溃散前的最后一瞬,它穿透屏障看到了内部景象的一角——那并非地上建筑,而是一个深入地下、规模惊人的规则结构!其内核处,似乎有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和脉动的“光团”(规则聚合体),光团周围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规则“渠道”,其中一条最粗的“渠道”延伸出来的方向……隐约指向城西,指向水属地窍!而在光团下方,似乎镇压或封存着什么东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乱而古老的规则气息,那气息中……带着一丝与“锈蚀”同源的、令人不安的衰败感!
“轰——!”
仿佛有无声的惊雷在宁默意识深处炸响!信息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灵魂震颤!
他猛地睁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手中的木心微微发烫。含在舌下的静心草叶早已被无意识咬碎,苦涩的汁液弥漫口腔。
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
他看到了!“馆”在东南地下深处,有一个庞大的内核设施!那设施似乎在利用或监控着一条连接城西地窍的规则“渠道”!而其下方镇压的东西,很可能与“锈蚀”的源头或某种古老的危险直接相关!
这就是“钥匙在动”、“锈蚀是引信”的部分真相吗?“馆”并非单纯的保护者或研究者,他们很可能在利用甚至“抽取”地窍的力量,来维持对地下那个危险存在的镇压?而“钥匙”的异动,或许是因为这种平衡正在被打破,或者……是被“馆”或“收集者”有意触动了?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宁默感到一阵虚脱,精神力几乎耗尽。
他强撑着将木心和所有物品收好,服下最后一点老墨给的药膏,瘫倒在简陋的床铺上。
窗外的城市依旧沉睡,霓虹无声闪铄。
但宁默知道,自己刚刚窥见的那条幽深“路径”和那座地下“惊雷”,已经彻底改变了游戏的格局。
他不再是查找碎片的盲人。他看到了棋盘的一部分真相,看到了执棋者之一的庞大阴影。
然而,看清了阴影,并不意味着就能对抗阴影。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入短暂的、不安的睡眠。
在梦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地下深处的旋转光团,以及光团下无声咆哮的混乱阴影。还有一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锁链”,从阴影中伸出,遥遥地,指向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