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风中火星般的异样信号,与地脉深处沉闷的回响,如同投入古庙静水中的石子,在宁默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连续数日,每当夜深人静进入“地脉感知”状态时,正东方向传来的那种规模感与扰动感都在隐约增强,如同地平线尽头正在积聚的、沉闷而压抑的雷云。
不能再尤豫了。古庙固然安全,能让他稳步恢复和提升,但这种“稳步”在加速恶化的全局危机面前,显得过于缓慢和被动。他必须主动获取信息,必须亲眼去看看,那个可能成为下一个风暴眼的地方,究竟在发生什么。这不仅关乎对全局的判断,也可能隐藏着扭转局势的契机,或是其他“钥匙”碎片的线索。
决定已下,接下来是准备。
他将古庙内外的预警陷阱重新加固,并在几个关键节点(槐树虬根、石碑旁、厢房残基)用简易的符号(结合石碑符号和自身理解)留下只有自己能懂的“维护标记”,表明自己离开但会返回的意图,同时隐含了一丝微弱的“守护”意念与阵法相连,希望能在他离开期间,依靠阵法的微弱灵性维持基本的隐蔽效果。
生存物资是最大问题。古庙附近的采集和狩猎已难以为继,且路上需要储备。他花费了两天时间,冒险扩大了搜索范围,找到了一小片野栗林(果实尚未完全成熟,但勉强可食),并在一片向阳山坡发现了不少可食用的块茎和耐存储的野果。他又利用改进的陷阱和“意向共鸣”对小型动物的微弱干扰(尝试用“震荡”意向惊吓或引导),成功捕获了几只山兔和一只雉鸡,小心地处理、风干,制成肉干。
水囊灌满山涧清泉。他将黑色薄片、石碑临摹纸、笔记摘要、金属方牌等重要物品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存放。磨利的短钢钎作为主要武器,又用坚韧的藤条和削尖的木棍制作了几根简易投矛。剩馀的规则干扰片只剩三片,被他珍重收好。
临行前夜,他坐在槐树下,进行了最后一次深度调息。灵魂的创伤在古庙阵法的持续滋养和自身的努力下,已经好了六七成,虽然距离完全康复还有距离,但至少不再严重影响行动和战斗。精神力总量和恢复速度也有明显提升。“水之契印符文”在意识中湛蓝稳定,与无字古书的虚影交融更深。“种子”带来的那种与古老契印系统的潜在联系感,虽然依旧模糊,却如同一颗深埋地下的根须,持续而坚定地生长着。
他尝试将一丝“守心”之念与对古庙的眷顾之情融合,通过手掌注入槐树阵眼。虬根处传来温润而坚定的回应,整个古庙的规则场似乎微微“收缩”和“内敛”了一瞬,仿佛进入了更深沉的“休眠”状态,只保留最基础的防护与隐蔽。
“等我回来。”宁默低声说,不知是对古庙,还是对自己。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宁默背起用树皮和藤条编织的简陋行囊,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破败庙影,转身,迈步向东。
他没有直接朝着感知中信号最强烈的方向直线前进,那样太危险,也容易暴露。他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线,大致沿着山脉的走向,在密林和丘陵间穿行,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烟或道路的地方,同时利用地形和高处,不时确认方向,调整路径。
起初的几天,路途还算平静。秋日的山林色彩斑烂,空气清爽。他白天赶路,利用“锚点”的感知避开大型野兽和可疑的规则局域,夜晚则查找隐蔽处休息,进行基础调息和“意向共鸣”的练习(主要针对“震荡”和初步尝试的“束缚”意向)。食物和水源依靠沿途补充,还算充足。
但随着不断向东,环境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植被。树木的叶片开始出现不正常的灰败斑点和早期枯萎迹象,并非季节性的自然枯黄,而是一种带着淡淡“锈蚀”气息的病态。林间的动物也变得稀少,且更加警觉和暴躁,宁默甚至远远看到过几只眼睛发红、行为怪异的狐狸,但它们并未主动攻击,只是充满敌意地注视着他离开。
其次是规则背景。空气中游离的“锈蚀”污染气息明显加重,虽然还远未达到“锈蚀之地”那种浓度,但已足以让宁默感到不适,需要分出一部分心神运转符文之力进行微弱的净化过滤。地脉的“背景噪音”也变得更加嘈杂,除了正东方向那持续存在的、沉闷的扰动感,沿途还能捕捉到一些零星的、小规模的规则冲突或异常爆发的残留波动,仿佛这片大地正在经历一场缓慢而持续的“低烧”。
第五天下午,当他翻过一道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山脊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原本应该流淌着清澈河水的河床,此刻大半干涸,裸露的河床和两岸土地呈现出一种暗红与灰白交织的、如同重度盐硷地般的诡异色泽。晓税s 唔错内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混合臭味。河谷中零星生长着一些扭曲怪异的、表皮如同烧焦炭化的低矮灌木。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河谷中央,靠近一处山脚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个明显的、直径约十米的塌陷坑。坑洞边缘泥土翻卷,呈辐射状向外扩散,中心深不见底,漆黑一片,正不断向外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锈蚀”污染气息,以及一种灼热的、仿佛地下火炉馀温般的感觉。
塌陷坑周围,散落着一些新鲜的脚印和车辙印,还有几处熄灭未久的篝火痕迹,以及一些丢弃的罐头、包装纸等现代垃圾。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拨!从脚印和车辙的杂乱程度看,似乎有过短暂的停留或对峙。
宁默伏在山脊的岩石后,仔细观察。脚印大小不一,车辙印有深有浅,显然不是同一批人,且离开的方向也各不相同,大多指向河谷下游(更东偏南方向)和上游(西北方向)。从残留的规则波动看,其中一股带着“馆”特有的那种冰冷精密感(但似乎不如蜂巢遇到的那么纯粹和强大),另一股则更加驳杂混乱,带着贪婪和小心翼翼的气息,疑似“收集者”或类似的边缘势力。还有一股非常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隐隐透着一丝粗粝、灼热和与大地紧密相连的感觉,与之前感知到的“火/山”律动有某种相似之处,却又不同。
他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这个塌陷坑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或规则异变)造成?他们从坑里得到了什么?又为何匆匆离去,且方向不一?
宁默心中疑窦丛生。这个塌陷坑很可能就是附近“锈蚀”污染加剧和地脉扰动的源头之一,甚至是通往某个更深层异常局域的“洞口”。各方势力显然都被吸引而来,但似乎没有爆发大规模冲突,而是各自探查后迅速撤离是坑内情况过于危险?还是发现了更有价值的目标,转向他处?
他需要更靠近观察,但风险极大。坑洞本身散发的污染和未知危险不提,那些离去的势力也可能留下监视手段,或者去而复返。
他权衡再三,决定不直接靠近坑洞。而是选择沿着那股带着“粗粝灼热”感的微弱痕迹方向(指向河谷上游西北方)进行追踪。这股力量给他的感觉最为陌生,也最可能与“火/山”契印相关,或许能提供关于正东方向大危机的更具体线索。
他小心地下到河谷边缘,避开污染最严重的中心局域,沿着干涸的河床边缘向上游移动。他尽量隐藏身形,同时将规则感知提升到最高,留意着任何残留的痕迹、埋伏或追踪。
沿途,他看到了更多打斗和规则冲突的痕迹:被高温熔融又急速冷却的岩石、地面焦黑的灼烧印记、散落的、带有奇异纹路的金属或石质碎片(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微弱的规则波动,性质各异)。显然,在塌陷坑附近,各方势力之间并非完全和平,有过短暂而激烈的接触。
追踪了大约两三里地,那股“粗粝灼热”的痕迹进入了一片更加崎岖的、布满火成岩碎片的山坡局域,然后消失了。
不是痕迹中断,而是仿佛融入了山体本身,或者说,其源头或目的地,就在这附近的地下或山体深处。
宁默停下脚步,警剔地扫视四周。这里是一片向阳的砾石坡,植被稀疏,只有一些耐旱的荆棘和地衣。几块巨大的、暗红色的火成岩突兀地矗立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中“锈蚀”污染的气息稍淡,但那股灼热感和大地的沉厚感却更加明显。
他尝试进入“地脉感知”状态。在这里,那种感知变得异常清淅和嘈杂。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沸腾的溶炉!灼热、暴烈、厚重、凝结各种与“火”、“山”相关的规则意象混杂在一起,激烈地冲突、挤压、试图寻找出口。而在这片沸腾的“规则溶炉”深处,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个相对稳定、但却充满悲怆与愤怒的“内核点”,如同被囚禁在岩浆中的巨兽心脏,正沉重而不甘地搏动着。
这里难道就是“火”或“山”之契印节点的所在?或者,是其遭受严重侵蚀和破坏后形成的“溃烂点”?
那股“粗粝灼热”的力量痕迹消失在这里,是否意味着其源头与此地节点有关?是节点的守护者?还是觊觎者?
宁默感到一阵心悸。此地的危险程度,远超之前的山林洼地。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那种足以焚毁和碾碎一切的狂暴力量,虽然被某种古老的束缚(契印?)勉强压制着,但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不敢久留,更不敢深入探查。以他现在的实力,贸然接触这种层级的规则节点,无异于飞蛾扑火。
他需要信息,需要更安全的观察方式。
他目光扫过山坡上那些巨大的火成岩。其中一块岩石的背阴面,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
他走近查看。那是一个浅浅的、仅能容一人蜷缩的石龛,内壁光滑,似乎经常被使用。石龛底部铺着干燥的苔藓和兽皮(已陈旧),角落散落着几块颜色暗红、入手温润的奇异矿石,矿石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火焰流淌般的纹路,散发着微弱的、与此地规则同源的灼热气息。
有人曾在此短暂栖身!很可能是那股“粗粝灼热”力量的主人!是一个独行的修行者?还是某个小型团体?
石龛内没有留下更多个人物品或文本信息。但从其简朴和与环境的融合程度看,居住者对此地非常熟悉,且很可能长期关注着脚下这个不稳定的规则节点。
宁默捡起一块最小的火焰纹矿石,入手温热,规则气息纯净(相对于周围的污染而言)。这或许是居住者用来辅助修炼或感应节点的媒介。他没有多拿,只取了这一小块作为样本和研究对象。
他将矿石收起,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仿佛在无声咆哮的灼热山坡,以及远处河谷中央那个不详的塌陷坑,转身,迅速离开了这片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局域。
东行之路,才刚刚开始,便已危机四伏,谜团迭起。
那沉闷的地脉回响,沸腾的规则溶炉,神秘的临时居所,以及各方势力匆忙来去的踪迹都指向一个事实:正东方向的“风暴”,绝非单一事件,而是一场涉及多方、可能早已开始蕴酿的、更加复杂和危险的乱局。
而宁默,这个孤独的闯入者,必须在这乱局之中,查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与使命。
前路漫漫,夜色将临。
他需要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过夜地点,消化今天的发现,并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路线——是继续追踪其他势力的去向?还是尝试从更外围观察那个“规则溶炉”节点的变化?亦或是,查找其他可能与契印相关的线索?
篝火在选定的隐蔽山坳里燃起,驱散着秋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宁默眉宇间凝聚的沉重。
火光照亮了他手中那块温润的火焰纹矿石,也照亮了他眼中闪铄的、混合着警剔、思索与决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