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崖的客居弟子们,很快融入到了怪山险壑之中。连着数日来,照着平日的修炼规制,没有太多的变化。
那位卯时便来到修炼广场的筑基修士,也很快和众人处的融洽。
他叫丁云鹏。他惊讶地发现学贤驿的弟子们对《庄周五行小天阵》的掌握甚为精到。
多数弟子都能立稳桩头,甚少摔落下去,其中还包括了像甄长锋和聂邵这样的4级练气弟子。
他不知情的是,因为甄长锋摸到了法阵的真意,将御使的心得分享了同门的师兄弟们。
此法阵勿要以身强合随法桩,而是需树一空中之虚拟之敌,或者多个敌人,把驭使法阵的目标,变更为和法阵一起去破空,去攻击,去变成那振翅的鲲鹏,随空翻滚。
丁云鹏见弟子们优秀,也生了爱才之心,在剑术之上也多予以指导。
这样让年轻人们收益颇多。
甄长锋到了关键的阶段。
他观想剑意,都是直奔到那座聚灵阵的最高峰。连日下来,他感觉自己好似已如同化身般的走进了这座山峰。
当他盘膝而坐,抱剑匣而入定之时,自己开始有一种俯视、准确说是鸟瞰一般的视角,他能细细的观察、甚至放大自己和这奇峰云海的融合,是否契合了,是否全然的融入了。
甄长锋来此峰不过几日,但他的意愿,是要使得自己已存在于此峰的时间之感,达到十年,三十年,甚至百年。
他在假想。
在百年内他一直在抱着剑匣,期间峰顶四季轮换,岁月枯荣。有时寂静有时候喧闹。
在甄长锋规划的观念里,那些时间和人物的变化都是临时的,只有他抱着杀梅剑匣和这山和这云气,一直是自成一体。
他观剑的第一步作如是观。此峰乃是他的专场,由来已久。
等到他稳固住了这念头,才将第二个念头释出。
吾在此侯你百年,有请杀梅剑种出。
他将全部的神识和真气复盖于剑匣之上。
此匣乃是南海稀世之木。截体之后,尤独含生气,不知岁月。甄长锋要让它复苏。
它的表体坚硬如金石,叩之微微有声,但是在强大的韧度中,它内在的纹理贯通,隐有气韵变化的呼吸之感。
甄长锋反复去唤醒,和抚摸它。
于是,连续多日,剑匣好似打了一个哈欠,它醒了。它的重量没有任何变化,但偏偏变成柔和轻逸,如同甄长锋之手掌。
它的苏醒,完成了甄长锋观剑的第二个规划。
于是,第三步便是剑匣中纵横布置的法阵了。
甄长锋丝毫不懂阵法窍门,也无从去查找阵眼。他有一种直觉。这个阵法不是用来破的,也不是用来拆解的。
既然是阵法,那就是一个体系。
这个体系惯常禁锢杀梅的妄动,也禁止外边错误的信息侵蚀杀梅。
但是,这个体系,明明已经接受了自己对杀梅的命名,还帮助自己淬炼真气。
它已经接受和信任了自己。它还需要什么?
甄长锋思绪万千,几日来都不得头绪。
眼前云海沉沉,依然凛冽的冷风中隐约的有了一些春天的气息。
甄长锋起身,他将剑匣覆于背后。此时的剑匣已经很轻松,变得如同一件薄薄的衣服。
是的,剑匣放下了它的责任。
它变得轻逸,乃是把它自己厚重的分量转移给了甄长锋。
甄长锋深呼一口气。他懂了。
法阵亦是如此。法阵需要一个承诺。
甄长锋目光扫过脚下山涯的万丈深渊,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是了,就连这护桥法阵,将过桥者的安危系于自身,与剑匣法阵的职责何其相似!它们要的,是一个足以托付的承诺……’。
法阵的责任是守护剑匣内外的不可控制之变化,若是它彻底将自己的权柄给与甄长锋,那这份责任也应当交给甄长锋。
甄长锋为此需要表示出如同法阵的初心一般。
对杀梅,要有扬,亦要有扼。神剑之主,当如是。
甄长锋再次盘坐,抱住剑匣,将意念深深投入于剑匣中的法阵。
“此杀梅剑,我既用得,便会用得利索,亦会用得恰当。它当与我共抒心志。”
此念甫出。法阵就如同具有生命般的松弛下来。
一阵缓缓的灵气波动,它还开放了它的隐藏功用。
杀梅剑匣的法阵,可以蓄留若干真气,用以补剑士之急需。
他试着调丹田真气,竟顺着掌心涌入剑匣,再回流时,真气竟多了一丝剑匣的温润灵韵-------甄长锋想,这就是个充电宝。
剑匣法阵可临时移出一个时辰,具有囚禁,制幻之功用----这还是一个困敌的法宝啊。
甄长锋感觉这两种功能的奥秘甚深,眼下还不足以认识,有待之后细细研磨了。
当下是,他终于能畅通无阻的和杀梅沟通了。
他于是引真气覆到杀梅剑身。
虽然隔离了剑匣和法阵,他第一次没有阻碍的“看”到了杀梅。
这是一道深邃而笔直的且有形的小银河,含着如同星辰变幻的流韵波动。
它的剑脊微隆,彷如鲲鹏之双翅放平在了苍茫的大海之上。虽然样子大小没有变化,但它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加潦阔。
甄长锋源源不断的输出真气,在剑匣法阵的支持之下,他的法力终于复盖住了全部剑身-----似乎比青纹剑耗费的多了几倍。
他的神识也勉强的抓住了它。
甄长锋于是投出自己的意识。
吾在此侯你百年,有请杀梅剑种出。
平素拽爆天的剑胚毫无反应。
他再次投出,依然没有反应。如此是一个时辰,甄长锋感觉到深深的疲倦。没有结果。
甄长锋不再勉强。他今日已经是大有所获,心情安定。
此时是下午时分。他准备去厨房看看,好长时间没有沾油荤,他想去犒赏一下自己。
当他起身,在霞光的映照下负剑而去,心里却又是一股莫明其妙的念头。
使得他回头,转过身来,他来到山峰的岫口,又是朝着东南方向深深的望了过去。
这是第二次,并不使人难受的被动驱使了。
应该是杀梅在眺望着远方。它眺望的是天室峰吗?
周师叔赠剑时候说过,杀梅乃是某位峰主所赐,难道那位峰主是天室峰峰主?
杀梅难道是和那位,馀情未了?
甄长锋挠挠头。觉得这题无解。
如果是真的,他可没有办法去和一位峰主处理三角关系啊。
难道说,当时峰主赠剑给周师叔的时候,就没处理干净收尾吗?
甄长锋甩甩头。甩去杂念。
如此便又是数日。
又到了玄通讲习课的时间。众人都颇为振奋和期待。
到了道心庐,不曾想,今日的教授,竟又是那位之前使人昏昏欲睡的穆老爷子。
他又来给众弟子们授“通玄”课目了。
大家无精打采的打个拱手,便勉强的对着穆老爷子,都是明显不情愿的表情。
甄长锋二世为人,他才不信,循天宗目前所有课程都极度优秀,教授都是顶尖的水准,为什么偏偏出现一个不入流的穆教授,使众人浪费了许多时间。
他倒是认真钻进脑子里,尝试仔细的去揣摩穆老爷子的每一个句话。认真分析他对照备课本读出的内容。
真是既无逻辑,也无新意,甚至观点都没有。
穆老爷子完全是把玄学中的一些句子,拿到读一遍,然后讲出其中某些词语的意思。
接着告诉大家这些意思出现了多种解读。这些解读的来源又是何处。
但他所说的来处众人根本闻所未闻。这种授课分明是空中楼阁,对修行有何帮益?
众人听不进去,甄长锋也听不懂。有人开始睁着眼修炼,有人低垂表情,默默观剑。交头接耳的人是没有的,毕竟这些人都是真修士,不是中二学生。
甄长锋听得无聊,但他不想破坏课堂规律,还是认真把心神投到穆老先生身上。
“知太虚及气,则无无。故圣人语性,于天道之极,尽于参伍之神。”
穆老爷子接着解释说,“是说这个气啊,没有生灭,没有有无,只有聚散和幽明之分。”
“凡气清则通,昏则壅,清极则神。”
老爷子再翻书道,
“这个气呢,越清新就行的越快,如果浑浊就会堵塞。”
甄长锋皱眉,依然没有任何新观点。这些显然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啊。
老爷子还在上面叨叨。
甄长锋仔细观察穆老爷子,约莫70岁左右的年龄,带着一顶方式巾,据说是筑基后期。
他脸上皱纹并不多,胡须半白,声音气息稳定。他在读出这些句子的时候,根本不看众人。眼神和表情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老爷子自己和自己玩啊?
甄长锋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老爷子难道是常年讲课,肌肉记忆已经刻到了骨髓里?
他的身体时而摇晃,头则是自顾的点、埋、和摆动。几息时间之后,他会摸一下自己的胡子,偶尔还会低声咳嗽。
老爷子在课间上就是这么呆板的讲课,如同他讲的内容一般。
对了,老爷子的声音,不是声音,是说话的节奏。有一种潜在的规律。
甄长锋坐直了身,屏住呼吸,细细观察。
老爷子的身体动作好象是按1、3、5,/2、4、6在轮播?
他的声音从来不会随着关键词或者重要之处,出现语调变化,也似乎没有情感声音。
老爷子不对,甄长锋觉得自己发现了点什么。他有些紧张。也有点激动。这个乏味可陈的课堂之下隐藏了什么秘密?
他探出神识,悄悄在老爷子身上打探,并无不妥。但是,他居然对自己的探查毫无反应----这可是很没有礼貌的动作呢!
甄长锋想定心思。举手!
“穆老先生,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穆老先生不为所动,还是颇为专注的讲授他的知识。甄长锋的发声,倒是把课堂上的师兄弟们关注力吸引了过来。
甄长锋不管。
“穆老先生,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这个玄牝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凡间的学生都懂的问题。
而穆老先生还是不为所动。
他继续摇头晃脑。
“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缊”。”
众人都发现了不对劲,议论起来。纷纷参与发问。
然而,老先生还是摇头晃脑,讲出一句句玄学的知识。
罗师兄机巧起身,却是喊来了欧阳德。
欧阳德进来看到的情况是,这些学贤驿的孩子们正围着穆老先生,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很不礼貌。
他大惊之下,马上了解了情况。小心翼翼的发问。
穆老先生依然是智慧在怀。
他还是颇有韵律之感,
“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
全然不理会弟子们下场围住了他的实情。
王漫生直觉得好玩。他是在家里听过一些说法的,并不觉得诡异。
他上上下小喵了几眼,看到甄长锋也正在扫视。
两人不约而同的,用手去拽穆老爷子腰间佩的一只墨玉。这显然是一个阵眼在隐然而动。
这玉倒是没有拽动。却是扯出了一股好似龙卷风呼啸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白色的光芒大盛,直接把穆老爷子笼罩在中间。众人一片吃惊,有人已是祭出了飞剑。
欧阳德更是紧张万分。这是出了啥幺蛾子啊。
白色的光芒闪了几下,却是硬生生的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和穆老爷子一模一样的人。
第二个穆老爷子。
但明显也有不同。之前的那个讲课的穆老爷子,此刻停止了一切动作,如同木雕泥塑般,气息好象都没有了。
新出现的这位,却是先来了一顿哈哈哈大笑。
“好你们一群小鬼,上课不好好听讲,捣什么乱,偏是把我扯了过来。我本来在天海峰下棋呢。”
“好拉好拉,不怪你们。我这身外傀儡还是差点意思啊。”这位穆老爷子看到一众的年轻人无所适从。
他一副贴心的样子解释了一下。
甄长锋想,果然如此,这傀儡完全能以假乱真,那么,这位真实的穆老爷子,境界得多高啊?金丹大成?元婴初期,但是他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会安排一具傀儡来这里上课。
宗门不是最讲规制的吗,难道大能就可以任意破坏规矩?
欧阳德却是跪了下来。他想起来了,这位分明是本宗的太上长老啊。
之前宗门内门弟子特意和他们这些总管讲过,本宗的一些特殊情况。其中就说到有一位姓穆的太上长老,最喜欢逗年轻人玩耍。
但是,如果逢到了,也请把握机缘,这对年轻的修士们是莫大的机缘。
又是罗师兄机灵,他见欧阳德如此,连连拉着大家一起来跪下。甄长锋自然也是,他明白中间定有些特殊情况。
于是,众人一起跪拜,跟着欧阳德唱个大礼:参见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是不是比掌门和峰主他们还高出一辈呀,那是元婴大后期了。
穆老爷子却是连连摆手。
“起来起来。耽搁孩子们了。这具傀儡,不是我的元婴之身,这身外身,本来是给我扇丹炉的。
但是,有一次我和朱长春堵棋,输了。他罚我一件事,让我给外门弟子讲上一年的通玄课。他明知到我最不懂通玄了。
于是,我去找了李本中,拿了这差事。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讲啊,就到凡间找了几个先生,让他们对着书本讲了两天,我把他们讲的内容,捏成了一个符阵。你还别说,这两个多月了,这傀儡讲的还不错。至少比我好吧。”
穆老爷子没有一点元婴修士的自觉,倒豆子似的把所有事都抖了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事情败露了,朱长春知道了怎么办,李本中知道了也不好啊。”
老爷子眯着眼睛望着跪下台下的众人。
“要不,我把你们杀了?”
众人。。
“不行不行,哪里能杀自己的徒子徒孙的,八百年前我也没干这事啊。”
老头眼睛骨碌碌。
“我贿赂你们吧,你们帮我保守秘密。你们一人一颗雷炁丸。这玩意可以让你们炸死金丹初期修士。哎,还是不保险,每人再加20中品灵石,够了,成交吧!”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是高兴又觉得不对劲。畏于元婴大能的威势,又不能轻易出声。
甄长锋心里督促自己,元婴大能,这个世界的顶尖存在,不亚于前世见了某国的总统,对方提出要和自己合作。
他想起杀梅‘拒出剑种’的困惑,这穆长老能制出‘以假乱真的傀儡’,定懂‘器灵沟通’的真意——这比雷炁丸有用百倍。
他拿定注意。把头从地面上抬起。
“太上长老,您违背了门规。这事达不成成交。”他特意把“成交”两字咬得很重。
穆老爷子一时语结。一个脸廓清秀小子,扬着一双清澈如深潭的双眼,没有畏惧的对视过来。
小子,有几分我--不是我,有几分我师兄当年的风彩。
“那你什么意思,要到宗门举报我吗?告诉你个不懂事的小子,我们太上长老是有豁免权的!”
甄长锋赶紧又磕了个头。
“自然不敢举报。太上长老刚才说成交,成交应该是双方都同意,你情我愿。其他师兄弟若是同意您的赔偿,我没有意见。
但是我不同意。我坚持太上老师应该给我补上两堂课。”
穆老爷子一下愣住了,补课?自己根本都不懂怎么上课,这么几百年来,他游戏于仙凡之间,连个弟子都没有,如何给人上课。也是这小子刚发现自己的傀儡身的吧,净给自己添麻烦。
欧阳德心里也一动,法宝易得,仙秘难求,他连忙跪地而行,也来了一句,“我附议甄师兄,请求太上长老给我们补课。”
聂邵亦是,他没想那么多,跟着甄师兄做便是了。
王漫生的祖父是元婴初级修士。他听闻宗门太上长老多是元婴后期大修士。整个宋国也没有多数码呀。
他也跟着欧阳德一般。只是他没有跪行,一不小心站了起来,而自己浑然不觉。“太上长老就给我们上课吧。”
其他师兄弟们多数领悟过来,虽然也有人想要法宝的。但在这个趋势氛围之下,也不敢提出自己的意见了,纷纷要求太上长老补课。
穆老爷子那个为难啊。他是真不知道怎么上课。他天性烂漫,命格和剑骨从来都和天地融合的极好。
这么多岁月里尽历各种风暴危险,过来的总是有惊无险,甚少精心筹算的时候,他就是个纯粹的天赋选手。他又在想,要是师兄在多好,他是开宗立派的人物,最会教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
遇到这种事情。他以往的解决办法,要不是找师兄帮忙,要不就是逃之夭夭。如今找师兄这个方案是行不通了。那还是逃吧。
他手一挥,所有弟子手上都多了20块中品灵石,和一个由木盒包裹的隐隐有风雷变动的雷炁丸。
他怪叫一声。
“这是封口费用。小子们,我先欠你们两堂课。以后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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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柱峰,峰主兼天循宗掌门的金应麟,给另外一个须发皆白的大胖子行了一礼。
“有劳朱师叔了,穆师叔终是和这批孩子牵连上了关系。吾宗门在大变之中,又多了一份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