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运镇,是扼守天循宗要道的第一个水运码头。
镇上有许多商贸店铺,多作为批发中心。
也有一些用来做存储的仓库,必然还少不了负责交割交易的帮会或商帮的驻地机构。
货物流动大,人多,客栈和酒楼之上宾主喧闹。
天循宗山下是禁止赌坊和妓楼的。
这让兴运镇多了几份质朴,来来往往的行人多是奔走忙碌。
帮闲溜街之徒少见。
甄长锋缓步观察而行,镇上人多是识得循天宗服装,纷纷予以避路。
若是被甄长锋用眼睛刚好盯上,还会面带笑脸略微鞠躬的会意。
“可这后头四人是什么意思?
甄长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神识范围大,八丈开外,一男三女遮掩着行迹默默跟紧了他。
其中一个做短打装扮的中年汉子,有一股勇悍之气,练气7级,似是领头人;
一个无须的白面青年练气4级,精明外露;
一个是劳工打扮的老者,只有练气3级。他似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另外是一个女修士,也是练气5级。约莫十九岁年纪,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清丽算不上绝色,眉梢微之间似在强压心头不安。
这四人对甄长锋的探查完全没有知觉,这便是神识强大的好处了。
甄长锋继续边走边逛。见到一间卖灵矢弓弩的铺子。于是走进去问价。
衔令院街是有同类物品出售的,运到了此处,价格便是高了一成。
甄长锋觉得未尝不可。此四人尾随于他,倒是提醒了他,自己是得多备用一些低阶法宝和杂器的。
24枝箭矢,一把青桑木做的画雕小弓。
他付了5块下品灵石出来。
他做势一个猛回头,果见那四人猫在不远处的一个铺子角落,四人被他的回头吓得连番的后缩。
甄长锋不再客气。
循天宗不许叼扰凡人,可对这些居心不明的散修可没有什么好退让的。
他手一挥,东微剑一声轻吟,化为一道寒光,倏忽间已是在数丈之外,便是朝那四人刺去。
四人俱是惊恐。
他们可没想到,明明只是位初出茅庐的17岁少年,出手怎么会如此果断、如此迅捷。
为首的中年人,反应略快,吐出一面黑色的法盾,挡住了来剑。
甄长锋冷哼一声。
东微剑毫不客气,也不兜弯,呲的一下剑身暴涨光华,剑势一点,便如流星穿石般撞上黑色法盾。
那法盾本是一阶中品防御法器,此刻却如薄冰遇烈阳,裂纹瞬间蛛网般蔓延,“咔嚓”一声脆响,
灵光崩散成碎芒,连同盾后的中年人都被剑气震得倒飞出去。
馀下三人见状,吓得也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抵抗之心?那劳工打扮的老者已经是吓得跪了下来。
东微剑悬在四人鼻尖前寸许,寒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剑身上流转的灵力,让四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稍一动作,便被剑气枭首。
镇上零星观看到的修士,也是不敢动作,只看那柄流光溢彩的飞剑,心中无不骇然——这循天宗的外门弟子,凌厉到如此地步!
中年人终是缓过神来。
他咳嗽几声清了下胸腔。脸上尽是谦卑表情,躬着身子拱手道:
“仙长勿动怒,我们毫无恶意。我们来寻仙长,是看能否能让仙长收纳我们为羁拌。”
他见甄长锋面色不解。
连忙道:“仙长,是我们冒犯了。天宗的弟子少有来兴运镇的,没曾想我们今日是碰到了。
所以我们才商量了半天,尤豫要不要前来叩首,请求收纳。”
甄长锋右手腕微微向上一扬,东微剑“咻”的一声,化为寒光倒退到他腰间剑鞘之中。
甄长锋前脚才听闻500年前羁拌的故老之事。他看几人确实没有什么威胁。
那书生模样的修士已是恢复正常。女修士似乎还在不安之中。
“你们且慢慢说来。”
甄长锋双手负于背后,青衫微拂,他脚步不快不慢,自顾走去。四人随在了身后。
此时却是换了那个青年书生模样的修士来说道。
“禀告小仙长,我们四人俱是洛州本地的修士。方才用盾的这位是我们的大兄,他姓柴,名晋。
这兴运镇许多人都认识他,做不得伪的。
小可姓李,也是一个单字昉。”
他说着停了停,轻轻拉了了女修士的衣袖。
“这位是我的表妹,叫夏九月。原本是书香门第的出身,去年家中遭了些事,才来到天宗脚下找些生计。”
女修士依然是惊惧不安,只是躬身致礼,不敢言语。
“这位是海东叔。他平日就是在兴运码头帮忙检点船只。”
甄长锋依然不偏不倚,缓慢前行。
“四人本各有行当,现在却是组成了局,还是三男缀一女,说吧,你们所谋何事?说得合理,我便饶了你们。”
那名为柴晋的中年修士此时又说起了。他殷勤的脸色和勇悍的气质略微不协调。
“禀告仙长,我是崇天商帮的一名执事。他们三人都是商帮的值年。
哦,我们就是给商帮做一些外联,搓和一些合作资源,所以,我们四人便是经常在一起。”
甄长锋略微停步。
“我循天宗弟子不沾连商帮事务。”
李昉忙道,
“我们各有本业,四人在商帮也是因为沾亲带故才聚一起。若是仙长能收容我等做羁拌,我四人立时便去退了商帮的事务。专营仙长的俗务。”
甄长锋此刻有些明白了。
循天宗弟子下山,尤其是第一次下山,自有各路势力来交结,因为他是步行来此镇,反而让这些商帮的先窥见了。
“你们说的羁拌是什么?可违背我循天宗规?”
李昉上前一步。
“不违背不违背。我们羁拌乃是听从天宗弟子安排,也是为宗门做事。
既然是羁拌,便不得自作主张,更不会伤害主子。
我们四人自觉在商帮没有了前途,才落下了决心,见到仙长,便是想纳投名状。”
甄长锋点了点头。他有诸多疑问,想了想,看到边上有间酒楼。
“进去说吧。”他先步走向酒楼。
四人闻听都是一阵振奋。那李昉机灵,快几步,已经跑到了酒楼门坎前帮甄长锋卷起了门帘。
街道上众人看到事情平息,也不敢尾随打听,散了去。
在酒楼内,甄长锋要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此间能看到大河壮美,河岸边的败苇旧草正要抽出春天的绿色。
他让四人上座,让小二烧一壶茶。要了几个点心。
“一项项说,第一个是,如何让我确信羁拌合乎我宗门之规。
第二个,说明白,对你和我的好处。
第三个,如何让我相信你们。”
李昉闻说,略微起身,正要分说。
甄长锋摆了摆手。他指向那女修士。
“夏九月是吧,你来说。”
女修士原本在蹙眉想心事,一个不愣神,啊了出来。愕然的望着甄长锋。这声音倒是好听。
甄长锋认真的望着夏九月,点了点头。
夏九月只好起身,侧身行了一个敛衽礼。
她脸色涨红,又是紧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昉和柴晋着急,连那海老汉都伸出手,张口想提醒。
夏九月着急,甄长锋却不急。他推了推桌上的点心给他们食用。
自己只是倒了杯茶,慢悠悠等着夏九月发话。
夏九月脸色看着渐渐地平静。甄长锋再好心的斟了杯茶,海老汉倒是看明白了。起身憨笑着递给了那丫头。
“禀告仙长。第一项,最不用担心了。天宗的创宗祖师孟长春老祖,便是有四大羁拌。四大羁拌,有三大羁拌在和外敌的战斗中战死,
三位的英灵虽然没有入宗门的祖师祠堂,但祖师特意为他们在山脚的南边立了庙宇,就是如今顶顶大名的三英殿。
这是往远里说了。朝近里讲,如今玉京城中的第一武将扈将军,乃是比特婴大能,正是当今宗门的金宗主的羁拌。两人情谊深厚,天下皆知。”
夏九月喝了口茶,状态颇为入境了。
“天宗的内外弟子,不说人人皆有羁拌,十之八九都是有的吧。宗门也从不出令禁止。若是违背了天宗的规定,我等散修怎敢来私自投纳。
我观天宗出版的一本书里,还特意大书特书了羁拌对宗门大有好处。”
甄长锋对这个说法,几乎都不用去求证了。他完全接受。
如此庞大的宗门,统御天下万方,但执行的是严进严出的择人制度。精英能力再强,基数太少也是枉然。
那么,循天宗的用人策略和前世的元明清一般,就是激活大量的外围工作人员--胥吏。拿明朝来说,一个县城的正式编制只有5-8人,而实际从事管理事务的编外人员在1000--3000人左右。
这些人都是围绕县老爷来工作的。
自己虽然现在还不是县老爷,但也不亚于一个刚刚中了进士有功名之人,未来是需要一个庞大的工作班底的。
他点了点头,示意夏九月继续。
“第二项,对仙长的好处是,仙长你只用心在修炼上,凡俗之劳务都可以交予我们,仙长不仅不需要给我们支付报酬,反而还会有额外的收益。”
甄长锋略微惊讶,还是不打断她。
“这就要说到对我们的好处了。我们有了仙长羁拌的名头,便是能以您的名义,名正言顺去衔令院采购额定的物质,这个物质低于市场批发价3成。
---这都是宗门允许的,宗门一贯的鼓励货物流动,然后我们会倒卖到千里之外几个城镇,都是我大宋国内的一些中转商人,在那里售出,价格能翻上几倍。
这些出货的帐目,您可以每月自去衔令街的贸发处清查,不会有任何一点管制物资,更不可能做伪。”
夏九月说的有些兴起。腹中才能稍显,脸上阴霾扫去。
“有了这些作为压仓石,我们顺道再购买一些其他地方需要的紧缺物质,如此出去跑二三千里,再回程,只要二三个月的时间,便是富裕的一趟行程了。”
“本钱多少,一趟能赚多少,我能分多少?”
甄长锋没有想到外门弟子还有宗门的特供商品,这些商品是市场上的抢手货。
夏九月这里回答不了。她望向了柴晋和李昉求助。
甄长锋看着跃跃欲试的李昉点了点头。
李昉表情立马精彩起来了。
“仙长,初次起步,我们本钱不多,我们首批筹集800灵石。运到岳州或者泉州,一趟能卖出2300灵石。
除去路途和人力开支,能盈利1500灵石。您拿去1000灵石,我们四人分这剩下的500灵石。如果您觉得我们拿多了,我们可以只拿400灵石。”
李昉脸上堆着层层叠叠的笑,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按在桌案上,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期盼,见甄长锋沉吟,立刻转后望其馀三人。
三人都是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甄长锋心里吸了口气,这都啥啊。
天循宗这不是在搞特权腐败的吗。
按他们的说法,这还只是第一次,没多少本钱,往后本钱大了,生意还可以做更大。
要是自己做了内门弟子,估计能拿的特供额定物资更多。
------也是,宗门其实就是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借用市场的力量供养他们的这些弟子。
宗门毕竟是清修之所,把这些抛给商人,和市场合作也未尝不是一种高效的方式。
一切为了宗门!
果然,李昉还在讲,本钱起来后,一年甄长锋什么也不用干,就能坐着拿3000--5000灵石。
至于他们,因为获利丰富和稳定,自然不敢从中间弄小伎俩,破坏了大好前程了。
“那么,接着说第三项吧。老丈你来说。”
甄长锋对海老头颔首道。
海老头立马起身,他只是有些自卑,但是并不胆小。
“禀告仙长。我们都是洛州人,户籍清淅,家址可查,我们在兴运镇也做了登记。我们的来路没有问题。我和柴头在兴运镇都超过十年了。”
他说着说着,居然想弄杯茶喝。
甄长锋见状一笑,示意夏九月给海老汉斟茶。
“这第三项,羁拌其实都是要签订一个契约的,我大宋最重契约。兴运镇便有契约中证署,羁拌的契约母版,听说就是第一代中证署的祖师起草的呢。
至于细致内容,一切按仙长意思签署便是。”
三项内容听完,似乎没有太大的问题。
特别是结合几位师叔和师兄之前的暗示,所谓的踏入真正的修真路,就是包括了这些吧!
甄长锋对眼下这四个人的感观并不坏---特别是夏九月,既有文墨也懂市场上的一些门道。未来未必没有大用之处。
但是他两世为人,素来谨慎。这天循宗乃是他的根本,可不能砸了这铁饭碗。
他想了想。先是凝神,然后又是一副坦然的模样道,
“还有两个问题。”他伸出手指。
四人都把眼睛盯向他手指,好似都成了羁拌,而全然忘记了对面实质只是一个17岁的5级修士。
“一,你夏九月,有什么心事?说明白,我需要排除潜在的风险。”
他收回手。望回四人。示意他们回答。
夏九月此时又想起了日夜困扰自己的烦恼。
她望着仙长好看又和蔼的面目,一下哭了出来。
他父亲去岁在修炼中出了岔子,身为筑基期的修士横死在家中。
父亲有些祖产,平素做点小生意,所以她才懂特供物资的规则。
家族生意陡然断了,按照契约抵了许多家资,才算是勉强安定下来。
她无兄长,只有一个弟弟。但七岁的弟弟去年下半年又染奇病。
那病要一味猩火茶作引子。而市场上并无猩火茶,听闻只有西南的蜀州方有。
然而,产猩火茶之地,早被循天宗列为了禁地,只有循天宗弟子方可进入摘采。
所以,夏九月对甄长锋的须求,又额外多出了一份。
甄长锋听着心里觉得不对劲,他不喜欢这种巧合。
夏九月给出的采猩火茶的地址--分明离孽童任务的地方不远。
难道是谁泄露了自己任务的目的地?
是衔令院任务簿的记载流出了,还是拜日教或那小苕子多嘴?
……罢了,是巧合也好,是局也罢,西南我终须一行,届时自知分晓。
夏九月看到甄长锋面色变得严峻,似不好亲近了。
于是又嘤嘤哭了起来。
甄长锋确实被她打动了,她不觉得眼前的这个姑娘会设计于他。
她刚才说的那一番道理不似作伪,最重要是,在她身上并无那种直觉的危机之感。
他正了正念头。
自己顶着天下第一名门正派的名头,疑神疑鬼。实在没有必要。
何况自己本就是要出去磨砺世情,闯荡险隘的。
于是,他转过身体,终于正襟危坐的面对柴晋,他们四人中间的头人。
“这位柴师兄,羁拌的事情我初步答应了。”
四人俱是振奋,开颜。
“现在我们说第二件事。
我年少,还不经事。又在山中清修。
虽然你们说的有理,但我也不能草率决定。
我意,20天后,我们在玉京城见,你们说玉京城一显眼处,我们在那汇合。
然后我们去衔令院,我需要验证外门子弟额定物质的全部信息。
如果无误,我当即和你们签署羁拌契约。你们可愿意?”
四人左顾右盼,都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夏九月正要说话。
甄长锋笑了笑,“你弟弟的药引子,我会分这个责,我正好要去蜀州,也会去摘采几朵出来。希望它们还在那里。”
夏九月终于把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从中间挤出眼泪,又是连连的点头,最后是抬手抹了抹泪花。
甄长锋起身,他心如雀跃。居然单手一撑,跃出酒楼的窗户。
他御着杀梅剑匣,逐步的爬高,在四人惊讶羡慕和敬仰的眼神中飞着远去。
甄长锋行至江面中心,潇洒不羁,心里却是有些小慌,头先才运足真气,全力一击斩毁了7级修士的法盾,希望这会的法力能支撑自己顺利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