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杀梅剑身上流转的星辰之力,凝出点点碎光,如陨星坠地。
剑势未到,凛冽剑气已先将殿内的黑气撕开一道裂口,那股只进不退的决绝之意,比雷霆更烈,比洪涛更猛。
这一剑,恍若九天银河决堤,轰然砸进积年污秽的泥沼。
紫雾翻卷的邪祟之气被从中劈作两半,黑气触到剑身上的星辰光纹,当即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依附黑气而生的暗幽生物,在剑光中化作缕缕青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殿内原本刺骨的阴冷瞬间被涤荡大半。
一剑落,万邪伏。
此前用巫术堆砌的伪天庭,此刻如同被戳破的彩纸灯笼。
鎏金柱上的华丽纹饰寸寸剥落,露出内里嵌着的孩童骸骨;
光洁的金砖之下,扭曲的白骨层层叠叠,那是当年筑殿时被活埋的工匠——他们的指骨仍保持着抓挠的姿态,仿佛要冲破这砖石牢笼。
宫殿深处的禁制被剑气冲开,无数半透明的魂影飘了出来,大多是面无表情的工匠,还有些身形矮小的魂影,依稀是孩童模样。
他们没有半分戾气,只是被剑气馀波惊得缩在墙角,如同受惊的幼兽,无措地飘荡着。
甄长锋落地时险些立地不支,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体内法力空空荡荡,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抽干,
背后杀梅剑匣也黯淡下去,显然预存的灵力已消耗殆尽。
他指尖一翻,便摸出两粒回气丹,仰头吞服而下,又迅速取出两块中品灵石握在掌心。
灵石的温润灵气,顺着指腹渗入经脉,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泛起淡淡的真气光晕。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甄长锋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体内法力虽只恢复一成,已能支撑他行动。
他不敢耽搁,反手一召,杀梅剑回到他身侧轻颤。
他抬眼望向场中,只见地面裂开一道狭长的剑痕,深达半丈,正是杀梅剑落下之处。
荒王背趴在剑痕中央,鎏金帝袍被剑气撕得粉碎,头上的九旒冠滚落在一旁,露出光溜溜的头顶
——那是髡刑留下的痕迹,传闻当年他以童男炼丹,被父亲朱章九施刑,剃去头顶青丝,以示惩戒。
此刻,他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星辰之力仍在伤口处跳动,灼烧着他的邪魂。
“该了结了。”
甄长锋握紧剑柄,刚要上前补招,脚下的地砖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剑痕坑中传出,荒王竟缓缓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转过身体,抬手抹去脸上的污血,原本紧闭的双眼壑然睁开,眸中一片漆黑,没有眼白。
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色的雾气从宫殿四面八方涌来,钻入他的体内
——那些雾气里,竟夹杂着孩童的呜咽与工匠的叹息。
甄长锋心头一沉,瞬间想通了关键。
这座蜀王宫殿根本不是居所,而是一座巨大的养魂阵!
荒王当年收罗上千童男,或阉割为奴,炼成傀儡;或活生生炼化,融入自身邪魂,以求长生;
更有甚者,被直接献祭给阵眼,让整座宫殿与他的魂体相连。
五百年前他被天循宗先祖处决,却因这阵法根基未毁,反而让借宫殿阴魂之力死灰复燃,
这五百年的封闭----竟然成了他养伤的温床。
此刻荒王彻底站起身,身形比之前更显魁悟,筑基中期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竟比巅峰时还要强盛几分。
而甄长锋体内法力刚复一成,杀梅剑也剑意耗竭,剑身在鞘中沉寂下去,再无半分锋芒。
一强一弱,态势十分难看。
荒王舔了舔嘴唇,漆黑的眸中闪过残忍的笑意:
“五百年了,我的第一顿大餐,终于来了,灵气如此精纯,肉身如此香甜。”
他说话的时候,仿佛有上千名的冤魂在他的身体里爬动、摇摆。
他抬手一挥,黑色雾气凝聚成利爪,朝甄长锋猛抓而来。
甄长锋只来得及将体内仅存的一丝真气灌入手诀,
周师叔赠予的循天盾“嗡”地从储物袋中弹出,挡在身前。
“哐当——咔嚓!”循天盾面先是承受住利爪的巨力,发出钟鸣般的震颤,
随即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接着彻底黯淡,碎裂。
衔令院采买的低阶灵盾符,才涨出就直接化为灰灰。
利爪馀势未减,阴风裹挟着腐臭扑面而来。
甄长锋牙关紧咬,借着盾牌破碎的反冲力猛地后掠,
同时脚尖在杀梅剑脊上一点,法诀急催:
“剑遁!”
杀梅剑似懂其意,剑身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银光,带着他化作一道流星朝殿门方向疾射而去
——杀梅剑遁速度快得惊人,气流发出尖锐的啸声,已然不输筑基初期修士的遁速。
他本想借着距离拉开的间隙,吞丹调息补充灵力,
可脚跟尚未沾地,一股森寒的杀意已如针般刺在后颈。
甄长锋猛地回头,只见荒王已出现在他身后丈许处,
帝袍破碎的下摆无风自动,脸上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哈哈……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
多谢你替我劈开了御座的枷锁。
如今阵眼解锁,我只需吃了你这纯阳体质的修士,再炼化两三月,
这整座宫殿,都能化作我的移动堡垒,天地间哪里去不得?”
话音未落,荒王探手便抓,黑气凝成的巨手,瞬间笼罩住甄长锋周身空间。
千钧一发之际,杀梅剑猛地旋身,剑刃带起气流,将甄长锋推送出去,堪堪在利爪抓落前退到三丈之外。
“哦?速度倒是不错。”
荒王桀桀怪笑,似乎被勾起了玩兴,
他手腕一翻,此前那枚刻满诡异符文的令牌再次飞出,
“啪”
地钉在甄长锋身后三丈处,黑气如潮水般从令牌中涌出,无数扭曲的冤魂从雾气里探出头来,
枯瘦的手爪朝着甄长锋的方向抓挠,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紧接着,荒王右手又摸出那面古镜,镜面一转,一道灰白色的光束便朝甄长锋射来。
甄长锋吃过这法镜的亏,哪敢硬接,身体猛地一矮,贴着地面滚到盘龙柱后。
光束打在石柱上,
“轰”的一声,盘龙纹饰瞬间被黑气腐蚀殆尽,石柱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恶风已至,
荒王竟借着黑气的掩护,瞬间欺近到他身前,利爪直取他心口。
甄长锋看穿了荒王的战术:
用令牌召魂断后路,用法镜远攻牵制,自己则借着主场优势近身突袭,利爪与拳脚齐施,招招狠辣致命。
而他自己呢?
法力空虚如干涸的河床,杀梅剑剑意耗竭,连循天盾都碎了,雷炁丸更是早已用罄。
练气六层的修为,在筑基中期且有阵法加持的荒王面前,如同蝼蚁撼树。
“灰色群山!”
甄长锋在闪避间隙,再次以心神呼唤那与他有契约的存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我撑不了多久了,你若再不出手,咱们都得栽在这儿!”
可回应他的,依旧是诡异的沉默,
那沉默中甚至透着一丝无奈,让甄长锋心头发寒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灰色群山或许(现在)没能力吞噬荒王。
它能轻松吸收小鼠精怪这类低阶邪祟,可面对荒王这种积年古煞,因如今衰弱,无法吞噬。
它只是位格极高,因寄居自己识海,对自己威胁极大。
之前是借着契约,将自己当成探路的棋子,对法宣大陆的邪祟势力一无所知。
分神之际,荒王的利爪已扫中他的左肩,
血肉瞬间翻卷,黑色煞气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此刻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渐渐迟缓,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这次任务的始末:
本是追查一个孽童,却接连遇上五个孽童、筑基初期的王妃,靠着穆老爷子的雷炁丸才侥幸逃生,
如今又落入荒王这等魔头手中——这蜀王宫,竟是他的绝路?
恍惚间,他竟想起了樱子,用枕头砸他的未婚妻,荒唐地想:
若是樱子在这儿,再用枕头砸醒自己该多好?
可下一秒,他的脖颈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钳住,
荒王单手将他高高举起,那张布满黑气的脸凑近,空洞的大嘴张开,里面是扭曲的黑气,连牙齿都泛着腐臭的光泽。
“先咬你的脸蛋,还是先掏你的心脉呢?”
荒王的声音黏腻如痰,带着令人作呕的兴奋。
杀梅剑在地上剧烈震颤,剑身悲鸣,却无力镇杀。
深藏在遥远之地的灰色群山,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它也没想到这般结局。
就在甄长锋意识开始模糊时,贴在他后背的杀梅剑匣突然震颤起来,贴肤的位置传来灼热的温度
——那是玉衡崖上与他互换责任时,剑匣开放的两个法阵之一!
他一直不知如何催动那困敌法阵,那是一个明显高阶的法阵。
可此刻,剑匣感知到他的绝望,自动激活了!
一道凝滞的银辉从剑匣中爆发而出,如潮水般涌向荒王。
荒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举着甄长锋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冻住的雕塑,连漆黑眸子里的黑气都停止了流动。
不仅是他,那些刚爬出黑雾的冤魂、缠绕周身的黑气,甚至空中飞溅的血珠,都定格在原地。
甄长锋猛地挣脱荒王的钳制,跌坐在地,脖颈处的勒痕火辣辣地疼。
他借着与剑匣的心神联系,瞬间明了状况:
这法阵能冻结敌人的法力、灵魂与动作,但持续时间只有一炷香。
没时间耽搁,他指尖在储物袋里一摸,三粒回气丹瞬间被嚼碎,同时盘膝而坐,掌心紧扣两块中品灵石,
催发体内仅存的真气加速运转——
荒王凝固的魂体颜色在加重,他也似乎出现了一些松动,他在加速解开束缚!
甄长锋起来,他提起复盖满身剑气,仿佛开了一条微型星河的杀梅,望着眼前的荒王朱栴。
----再用之前的方法是无法杀死他的,即便他现在任自己剐杀。
眼下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啪啪”,居然有拍手的声音,轻轻微微的,但入耳甚为清淅。
甄长锋回头,见到那和自己一同传送来的五个孽童,
其中最小的那个,之前还攥他衣摆的女童。给他鼓起了手。
这五个孽童此刻脸上流露的,是对他的支持和好奇。
这一分心,居然让甄长锋觉得好象找到了什么线索?
汤王妃的身体是靠粗大的黄金法器耦合而成。被雷炁丸炸死后只剩一堆碎黄金。
这个荒王朱栴该不也是吧?
他可是一身黄金符咒纹。
三宝观里,那个盲眼的老道何草子说,
“若是无可周全时,便要让那碎金满地!”
甄长锋顿时振奋,没有时间再多想和尤豫了。
手中杀梅剑一晃,荒王身上衣服全无,只露出遍布黄金符文的枯瘦身材。
如此,便是好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