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策》由一匹快马驮着,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入紫禁城。马蹄声如雷贯耳,踏碎了京郊厚厚的积雪,溅起的泥水和冰碴四处飞舞,在清晨朦胧的雾气中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这道痕迹显得如此仓促而狼狈,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之事即将降临。
那份重要的奏折被严密地封装在一根黄色绸缎包裹的铜管里,由一名身强力壮的驿卒负责押送。他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路上风餐露宿,穿越过浓雾笼罩的宽阔官道、结满冰层的护城河以及庄严肃穆的九重宫阙的朱红色大门,终于来到了皇宫深处的司礼监。然后,这份神秘的文件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宛如一颗被悄悄埋入土中的种子,等待着时机破土发芽。
然而,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它就像是掉进无底深渊的一块小石头,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泛起,很快就被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和阴谋诡计淹没其中。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谁也不知道在这表面的宁静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汹涌澎湃的暗潮。
直到十天后的一次寻常早朝上,承天帝突然在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当着众多文臣武将的面,亲自询问起关于安平县的情况来。这时,一个年迈的宦官小心翼翼地弯着腰走出来,双手紧紧捧着那个黄铜色的管子,脚步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充满了敬畏之情,仿佛他手中拿着的并非只是一份普通的奏章,而是关乎天下苍生命运的神谕一般。
龙椅之上,承天帝身披一袭华丽而庄重的明黄龙袍,那上面用金丝线精心绣制而成的五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在大殿内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之下,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宛如即将挣脱束缚腾空而起一般。此刻的承天帝正心不在焉地翻动着手中堆积如山的奏章,他的指尖轻轻一点纸张,眼神如蜻蜓点水般快速掠过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其中一份奏折引起了他短暂的兴趣,这份折子提到了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等政策建议,但这些想法虽然有些新意,却并没有让承天帝感到特别兴奋或激动。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轻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大致了解了这个提议,并将其视为众多例行公事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这时,承天帝的注意力突然被另一段内容所吸引。这段文字详细描述了一种名为以工代赈的救灾方案,包括具体的实施步骤:怎样有效地组织流离失所的民众去开垦水渠、修筑堤坝;如何根据劳动量来合理计算报酬;以及如何建立专门的作坊来妥善安置那些失去家园的人们等等。紧接着,他又看到了一系列针对地方官员们的严格考核制度,比如对他们在增加耕地面积、充实粮仓储备、清理积压案件以及确保百姓安居乐业等方面工作成效的量化评估标准每一个条款后面都附有详实的数据作为依据,而且所有项目都是可以实际核查验证的。
随着阅读的深入,原本还显得有些慵懒的承天帝渐渐变得专注起来。他翻折奏折的速度开始明显放缓,甚至能听见他因为过于用力而导致指关节发白的细微声响。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挺直了背脊,就连呼吸似乎都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殿中百官屏息,只闻皇帝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命运在低语。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混着殿外飘入的早春寒气,凝成一股奇异的肃穆。良久,承天帝缓缓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最终落在脸色略显不自然的二皇子赵睿身上——他正微微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指腹下是冰凉的玉质,可掌心却渗出细密的汗。承天帝却并未停留,而是直接开口道:“靖安王赵宸,所呈《安平策》,尔等可曾听闻?”
殿下一片寂静。多数人只知赵宸被贬安平,以为他将在那穷山恶水间潦倒终老,谁料竟以一纸策书,悄然叩开天听。有人面露惊疑,有人暗自揣测,更有几双眼睛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来回游移,像嗅到血腥的豺狼。
承天帝也不等回答,自顾自说道:“策中言,‘流民非国之累赘,乃未加雕琢之璞玉,以工代赈,可化负担为助力’。”他顿了顿,声音如钟鸣,“朕觉得,此言颇有见地。”他目光骤然一凝,声音提高了几分,“更有一点,‘考核官吏,不应以风闻定优劣,当以垦田增亩、仓廪实虚、案牍清减、民户安堵等实在数据为凭’!此论,振聋发聩!”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声浪震得殿梁微颤。可多少人心中已是翻江倒海?这套“数据化”考核若推行开来,多少靠钻营、贿赂、裙带关系上位的官员将无所遁形?多少虚报政绩、中饱私囊的暗账将被掀开?有人额角渗汗,有人指尖发凉,连香炉中升起的青烟,都仿佛带着铁锈味。
“传朕旨意!”承天帝猛地一拍龙案,声如惊雷,“安平县试行新政,卓有成效。着将‘安平模式’,即刻于京畿下辖之临川、河阴、富昌三县推广试行!三县官吏,当以《安平策》为参详,因地制宜,务求实效!吏部、户部需全力协理,不得有误!”
“儿臣(臣)遵旨!”太子出列,声音沉稳,神色平静如水。二皇子赵睿紧随其后,低头领旨,可那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与嫉恨,像毒蛇在暗处吐信。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弃子、贬至穷乡僻壤的八弟赵宸,非但没有灰头土脸,反而以一纸策书,竟得了父皇如此公开的赞赏与重用!那圣旨如刀,割在他心上,血淋淋的。
圣旨下达,迅捷如雷霆。不几日,便有钦差手持黄绢圣旨,快马加鞭,分别奔赴三县。与此同时,安平县城也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来的是一位姓钱的工部员外郎,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唇上两撇小胡修剪得一丝不苟,带着几名随从,穿着簇新的官服,踏着泥泞的官道而来,自称奉二皇子殿下之命,前来“学习观摩安平新政之宝贵经验”,态度倒是颇为客气,言语间还夹着几分“兄弟情深”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