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的热风卷着蝉鸣扑进窗时,苏晚正往陶壶里投晒干的金银花。褐黄的干花在壶底舒展,像把夏日的白都揉成了皱,她的指尖捏着茶则,银制的茶则刻着细密的花瓣纹,是林砚新打的,舀起茶叶时“叮”地碰在陶壶上,像滴进暑气里的凉。林砚蹲在花架下搭凉棚,竹篾在他手里编出菱形的格,青布裤的裤脚沾着草屑,薄荷绣样在光影里闪,像片藏在热里的绿。
“这棚得再搭低些,”他直起身抹了把汗,竹篾在他臂弯里晃,“正好遮住药柜顶的陶瓶,别让太阳把蔷薇晒蔫了。”
苏晚往壶里注热水,水汽“腾”地裹着药香漫开来,金银花的清苦混着陶土的腥,在屋里缠成了团。“来老先生说这茶得用沸水冲,”她笑着说,往茶杯里倒茶,浅黄的茶汤在瓷杯里晃,“第一泡得倒掉,去去浮尘,第二泡才出真味。”
铁蛋趴在凉棚下的阴影里,银项圈的蔷薇纹蹭着竹篾的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盯着茶杯里的茶叶直甩尾巴。竹丫和石头则叼着空茶盏玩,项圈的银链撞着花架的竹枝,“叮当”声混着远处的叫卖声,像支燥热的暑曲。
张婶挎着竹篮来送新摘的茄子时,刚进门就被茶香勾住了脚。“这茶比薄荷茶还清!”她凑到杯前闻,“晒干的金银花竟有这么浓的香,比镇上药铺的还地道。你们这凉棚搭得也巧,竹篾编的格透着光,比油布棚子亮堂。”她往桌上摆着茄子,紫黑的皮上带着白霜,“刚摘的,烧茄子吃最下饭,配你们的金银花茶正好解腻。”
林砚往张婶手里塞了杯刚沏的热茶,茶汤在瓷杯里泛着浅黄,像溶了片阳光。“您尝尝这个,”他说,往茶里添了勺蜂蜜,“苏晚说蜂蜜配金银花,比白糖更合味,还润喉。”
苏晚给张婶端来盘海菜饼,饼的咸香混着茶的苦,在空气里缠成了奇妙的味。“您家小宝是不是总咳嗽?”她笑着说,往张婶包里装了包金银花,“泡点这个给他喝,比吃药舒坦,就是得放多点糖,不然太苦。”
张婶捏着茶包笑:“那敢情好!你们这茶晒得干,看着就有劲儿。你们这日子过得,连喝茶都这么讲究,凉棚下品茶,竹篾里漏光,比城里太太们的茶馆还有滋味。”
日头爬到凉棚顶时,金银花已经泡了三壶。林砚把凉棚的竹帘放下来,挡住直射的阳光,苏晚则在给蔷薇花喷水,水珠顺着花瓣滴进粗陶瓶,像给艳色添了点凉。
“这茶喝着真败火,”林砚往杯里续水,“比去年的茵陈茶更清,张婶说她女儿在镇上教书,总用嗓,明天给她送点去。”
苏晚的指尖划过茶则上的花瓣纹,忽然觉得这小暑的热,就是夏的试炼,而金银花茶的清,是日子熬出的韧,把燥气都泡成了回甘。“来老先生说,”她往灶房走,“下午去河里摸点河蚌,回来炖豆腐,鲜得很,配茶吃正好。”
林砚跟在后面,往竹篮里装着摸蚌的工具:“我去修修渔网,”他说,“去年的网破了个洞,得补补才能用。”
下午,日头烈得像团火。两人往河边走,林砚背着渔网走在前面,草帽的影子在地上晃,像朵移动的云。苏晚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小竹篓,专捡路边的野薄荷,绿的叶在篓里闪,像把流动的凉。
“这片河蚌多,”林砚停在河湾处,水浅的地方能看见蚌壳的白,“去年在这摸的,炖出来的汤奶白,比猪肉汤还鲜。”
苏晚蹲在河边摘薄荷,指尖的叶带着点麻,混着河水的腥。“你看这水草,”她指着缠在石头上的绿藻,“长得跟海蓬子似的,就是没咸味,像群淡水里的亲戚。”
林砚的渔网顿了顿,网绳从手里滑过。“等回去,”他说,声音低得像水流,“给你打个河蚌壳形状的银坠,里面嵌着薄荷叶,戴在颈间,夏天看着就凉快。”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往他手里塞了颗野草莓:“别总想着打东西,”她说,“天热,你的手该歇歇了。”
林砚笑了,往她鬓角别了朵野菊,黄的瓣衬着她的发,像落了颗星。“不累,”他说,“给你做东西,怎么都不累。”
往回走时,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红。林砚背着半篓河蚌,苏晚提着满篓薄荷,银铃的轻响混着水的腥,像支踏实的晚曲。铁蛋它们跟在后面,铁蛋叼着片荷叶,银项圈的蔷薇纹在暮色里闪,像朵不会谢的花。
回到铁匠铺时,暮色已经漫了满院。林砚把河蚌往盆里养,苏晚则去厨房炖豆腐,蚌肉的鲜混着豆腐的香,在屋里缠成了团。凉棚下的竹帘在风里晃,金银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片流动的网。
夜里,两人坐在灯下,林砚在给银坠画图纸,铅笔的线条在纸上勾出蚌壳的形,像藏了片水。苏晚则在缝补他的渔网,线穿过破洞的网眼,发出“嗤”的轻响。铁蛋趴在桌下,银项圈的响混着窗外的蝉鸣,像首温柔的夜曲。
“你看这坠,”林砚把图纸递给她,眼里的光比灯光还亮,“边缘刻着水波纹,跟新药柜的浪涛纹呼应,戴在身上像揣着片河。”
苏晚接过图纸,指尖抚过蚌壳的线条,忽然觉得这金银花茶的清,这银坠上的纹路,都在说着同一句话——日子是泡出来的,是炖出来的,是像这蚌肉豆腐一样,把腥和鲜都熬进去,才能品出最厚的味。
窗外的月光爬上凉棚的竹帘,河蚌在盆里吐着泡,像颗颗流动的星。苏晚靠在林砚肩上,听着他翻图纸的“沙沙”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水汽,忽然盼着这夏天能长些,再长些——长到河蚌在盆里吐尽泥沙,长到银坠在颈间磨出柔光,长到两人守着这满院的清,把日子过成慢慢熬煮的汤,初尝微腥,回味却鲜,实实在在,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