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时节的京城,天高云淡,金风送爽。坐落于皇城东南隅的东宫,朱墙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间悬挂的鎏金铜铃,被风拂过,叮咚作响,打破了试政殿内的肃穆沉静。
试政殿中,紫檀木长案分列两侧,案后坐着翰林院学士、各部侍郎等一众朝臣,皆是面色肃然。殿上正中央,设着一张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案后端坐的少年,身着月白绣龙常服,墨发用一枚羊脂玉冠束起,眉眼间依稀可见慕容云海的沉稳气度,又透着雪嫣红的灵动慧黠。正是东宫太子慕容瑾。
今日是他首次奉旨监国试政,满朝文武都在看这位年仅十六的储君,能否担起这份重任。
慕容瑾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清润的声音朗朗响起:“诸位大人,日前父皇册封淑慧夫人,以胭脂工坊为纽带,促成中原与边陲沙棘部互市盟约,此乃‘以脂结友,以妆睦邻’的佳话。然盟约初定,工坊未兴,边陲与中原的情谊,尚需更坚实的桥梁维系。今日瑾有一策,愿与诸位大人共商。”
他说着,抬手示意内侍展开一卷宣纸,其上字迹工整,画着一座精巧的院落图样,旁书四个大字——技艺互学馆。
“边陲之地,盛产羊绒,制毯技艺独步天下,其畜牧之法,亦有独到之处;中原沃土,胭脂、纺织之术精湛,农耕之技成熟。瑾以为,当在边陲沙棘部设立技艺互学馆,遣中原胭脂匠人、纺织巧手入馆授艺,同时聘边陲牧民、制毯师傅为教习,令两地技艺双向交流,互通有无。如此一来,胭脂工坊可就地取材,纺织之术可改良边陲羊绒制品,而中原亦能习得高效畜牧之法,岂非互利共赢之举?”
慕容瑾话音刚落,殿内便泛起一阵窃窃私语。
户部侍郎捋着胡须,沉吟道:“太子殿下此言虽善,可边陲风沙苦寒,中原匠人久居京中,怕是难以适应彼地环境,若水土不服,反误了工坊诸事。”
工部尚书亦附和道:“侍郎所言极是。再者,边陲技艺粗犷,与中原精巧之术恐难相融,强行互学,怕是徒增损耗。”
这些质疑,早就在慕容瑾的预料之中。他微微颔首,神色从容:“诸位大人所虑,瑾亦思及。只是世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昔日母亲创立水粉斋,初制胭脂时,亦曾因水土差异,屡试屡败。后她因地制宜,改良配方,方有今日风靡京城的各色膏脂。譬如那适配边陲气候的‘风沙谣’胭脂,便是取沙棘果为色,雪莲粉为肌,甘草汁固肤,方能抵御边陲风沙。此理,于技艺互学亦是相通。”
他虽言之凿凿,可提及具体法子,却仍有几分茫然。毕竟,纸上谈兵易,躬身实践难。如何让匠人快速适应边陲环境,如何让两地技艺真正相融,而非流于表面,他还需向最懂“因地制宜”之道的人请教。
散朝之后,慕容瑾摒退随从,只带了一名贴身内侍,轻车简从,直奔城南的水粉斋。
此时的水粉斋,正是一派忙碌景象。后院的晒场上,晒着各色花瓣、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与脂粉香。梨花木长案前,雪嫣红正挽着袖角,手持玉杵,在石臼中细细研磨着雪莲粉。她听闻太子驾临,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
慕容瑾连忙扶起她,笑道:“母亲不必多礼,今日儿子是来讨教的,并非以储君身份驾临。”
雪嫣红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便知他必有要事。她命侍女奉上刚沏好的云雾茶,又引着他走到案前,指着石臼中的雪莲粉道:“可是为了试政殿上的事?”
慕容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母亲。儿子今日提出设立技艺互学馆的策论,诸位大人虽无甚反对,却忧心匠人难以适应边陲环境,技艺难以相融。儿子想起母亲曾为边陲特制‘风沙谣’胭脂,便想着来问问母亲,这‘因地制宜’的道理,究竟该如何落到实处。”
雪嫣红闻言,微微一笑,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白瓷瓶,瓶身上刻着“风沙谣·改良版”的字样。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合着沙棘果的酸甜气息扑面而来。
“你看这瓶胭脂,便是我专为即将远赴边陲的匠人所制的防风沙膏脂。最初的‘风沙谣’,是为边陲女子所制,侧重妆效与滋养。而这改良版,更注重防护。”雪嫣红取过一支玉簪,挑出一点膏体,置于掌心,“边陲气候,最是厉害的便是风沙与烈日。寻常胭脂,涂在脸上,不出半日,便会被风沙吹得斑驳,被烈日晒得脱妆。匠人久在户外劳作,肌肤更是易受损伤。”
她一边说,一边为慕容瑾讲解制作之法:“此膏的主料,依旧是沙棘果与雪莲。沙棘果色艳,可作妆色;雪莲性寒,能清热防晒。但我特意增加了羊脂的比例,羊脂性温,能锁住肌肤水分,抵御风沙侵袭。又加入了少许防风、荆芥的研磨粉,这两味药材,乃是中原治风邪的常用之物,混入膏中,既能护肤,又能防沙砾划伤。如此一来,这膏脂便不再只是妆品,更是防护之物。匠人涂抹在脸上,既能抵御风沙,又能稍作修饰,岂不是一举两得?”
慕容瑾凑近细看,只见那膏体呈淡淡的赤霞色,质地细腻,触手温润。他恍然大悟:“儿子明白了!母亲改良这胭脂配方,便是抓住了边陲‘多风沙、强日照’的特点,对症下药。这‘因地制宜’,并非是削足适履,而是找准两地的差异,取长补短,将中原技艺与边陲的环境、物产相结合。”
“正是这个道理。”雪嫣红点了点头,又指着晒场上的沙棘果道,“你看这沙棘果,本是边陲特产,中原罕见。若匠人远赴边陲,只想着从京城带去原料,不仅成本高昂,且路途遥远,极易损耗。倒不如就地取材,用边陲的沙棘果、红柳花、苜蓿草为原料,再结合中原的制脂之术,便能制出更适配当地的胭脂。同理,中原的纺织匠人去了边陲,不必执着于中原的桑蚕丝,大可利用当地的羊绒,改良纺织之法,织出更保暖、更适合边陲气候的织物。”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匠人适应环境一事,除了改良膏脂、衣物,更要让他们融入当地的生活。譬如,学习边陲牧民的起居习惯,吃当地的食物,饮当地的奶茶。久而久之,身体自然能适应。再者,技艺互学馆中,可设‘思乡阁’,让匠人闲暇时能写写家书,尝尝家乡的小菜,以解乡愁。人心安了,方能安心授艺。”
慕容瑾听得连连点头,眉宇间的茫然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神采。他握着拳头,兴奋道:“母亲所言极是!儿子这就回去完善策论,将这些法子一一写入其中。待技艺互学馆建成,定能让中原与边陲的情谊,如这胭脂膏一般,愈久愈醇。”
雪嫣红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柔声道:“你能有这般想法,为父为母,都甚是欢喜。只是切记,为政之道,贵在务实。不可好高骛远,亦不可急于求成。边陲之事,需徐徐图之。”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慕容瑾躬身应道。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慕容云海身着玄色锦袍,头戴银色面具,缓步走了进来。他刚从烟雨阁处理完情报事务,听闻太子来了水粉斋,便特意绕路过来看看。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梨花木案前,雪嫣红正耐心地为慕容瑾讲解着什么,少年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发问,眉眼间的青涩尚未完全褪去,却已隐隐有了储君的担当。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晒场上的花瓣随风轻舞,脂粉香袅袅,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慕容云海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欣慰。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那个戴着面具、游走于朝堂与江湖之间的假面二皇子,孤身一人,背负着烟雨阁的重任,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后来,他遇见了雪嫣红,这个来自异世的女子,用她的聪慧与善良,为他的世界,添上了一抹亮色。再后来,他们有了慕容瑾,这个孩子,继承了他的沉稳,也继承了雪嫣红的慧黠。
如今,瑾儿已能在试政殿上,提出这般利国利民的策论,已能独当一面,为中原与边陲的和睦,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的腥风血雨,那些朝堂的尔虞我诈,都变得不再重要。只要能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守护着妻儿,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便足矣。
雪嫣红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慕容瑾也看到了他,连忙起身行礼:“父皇。”
慕容云海缓步走上前,抬手揉了揉慕容瑾的头顶,声音温和:“策论做得不错。方才在门外,我都听到了。你母亲说得对,因地制宜,务实为本。这技艺互学馆,若能建成,便是中原与边陲情谊的最好见证。”
慕容瑾重重点头:“儿子定不负父皇与母亲的期望。”
雪嫣红看着父子二人,心中亦是暖意融融。她取过那瓶改良版的“风沙谣”胭脂,递给慕容瑾:“这瓶膏脂,你带回去。明日上朝,可将它呈给父皇与众位大人看。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因地制宜的法子,究竟有何等妙用。”
慕容瑾接过瓷瓶,郑重地捧在手中,如获至宝。
夕阳西下,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晒场上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胭脂香弥漫在整个院落里。
慕容瑾辞别了父母,带着满心的欢喜与坚定,踏上了回东宫的路。他知道,前路漫漫,或许会有诸多阻碍,但他不会退缩。因为他的身后,有父母的支持,有中原百姓的期盼,更有边陲部落的渴望。
而慕容云海与雪嫣红,并肩站在院门口,看着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
“瑾儿长大了。”雪嫣红轻声道,眼中带着一丝感慨。
慕容云海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的温度。他看着天边的晚霞,沉声道:“是啊,长大了。以后,这大晏的江山,这中原与边陲的情谊,便要交到他的手中了。”
晚风拂过,卷起一缕脂粉香,也卷起了两人心中的无限期许。
夜色渐浓,水粉斋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照亮了案上的各色胭脂,也照亮了窗外的万家灯火。
次日清晨,东宫太子慕容瑾再次站在试政殿上,手持改良版的“风沙谣”胭脂,将雪嫣红所授的“因地制宜”之法,娓娓道来。他提出,技艺互学馆当设“技艺改良堂”“生活适应阁”,双管齐下,保障匠人安居,促进技艺相融。
这一次,满朝文武,无人再提出异议。
圣上听闻此事,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准慕容瑾所奏,命他全权负责技艺互学馆的筹建事宜。
消息传开,京中百姓纷纷称赞太子英明,说他青出于蓝,颇有淑慧夫人的风范。而那瓶改良版的“风沙谣”胭脂,也成了京中热议的焦点。人人都说,这小小的膏脂,不仅能抵御风沙,更能联结情谊,当真是一件奇物。
而远在边陲的沙棘部,听闻此事,亦是欢欣鼓舞。部落首领亲自修书一封,送往京城,说愿倾尽部落之力,协助太子建成技艺互学馆。
秋意渐浓,金风送爽。一支由中原匠人组成的队伍,带着工具与技艺,踏上了前往边陲的路。他们的行囊里,除了图纸与工具,还带着一瓶瓶改良版的“风沙谣”胭脂。
这支队伍,将在边陲的土地上,建起一座小小的院落。院落里,将飘起中原的脂粉香,也将响起边陲的牧歌声。
而属于慕容瑾、雪嫣红、慕容云海的故事,也将在这脂粉香与牧歌声中,继续书写下去。
朝堂的风云依旧翻涌,江湖的暗流依旧潜藏。但只要他们一家三口,携手并肩,同心协力,便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他们守护这片山河,守护这份跨越中原与边陲的深厚情谊。
胭脂香袅袅,牧歌声悠扬。万里河山,共沐清风明月,共享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