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笔奇谈灵境构筑的这片天地,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曾经流淌著墨色山水的灵境胎膜,此刻像一张被顽童揉烂又隨手丟弃的宣纸,边缘处不断崩裂剥落。
那些裂口之外,是翻涌咆哮的虚空风暴,它们贪婪地化作粘稠污浊的黑风,如同最不知饜足的蠹虫,疯狂啃噬著这片仅存的的天地。
每一次蚕食,都带起一阵仿佛朽木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声响。
脚下立足的墨色山岩,触感冰凉湿滑,正隨著整个空间的震颤而细微地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林慕玄收回投向那末日景象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感。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身旁那道身影上。
金翅大鹏明王。
他既没有展露遮天蔽日的金翅法相,也无万丈佛光护体,就那么隨意地站著,与周围不断崩塌、被黑风吞噬的末日景象格格不入。
这位传说中的存在,此刻笑眯眯地看著这个灵境解体。
他的目光映照著这片灵境最后的挣扎,却掀不起丝毫波澜。
“明王,天闕楼之事————”
林慕玄顿住了,后面的话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住,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和明王说明天闕楼道统断绝的事实。
虽说他认了白晓生当师父,但他並不认为自己是天闕楼的门生。
“不必多言。”
金翅大鹏明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混乱与噪音,带著一种抚平毛躁的安稳。
他侧过脸,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眼神里带著点看透世情的瞭然。
“他们既然愿意把传承给你,自然是信你。”
林慕玄忍不住嘆息一声,那点滯涩感又涌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真的不会不合適吗”
他抬眼,坦然地迎上明王那双深邃的眼眸:“您应该明白,我大概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他把“好人”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强调自己的缺陷。
话音未落,金翅大鹏明王唇角的弧度明显加深了,那笑容里竟透出几分————
轻鬆
甚至可以说是“找到了同道中人”般的愉悦。
明王饶有兴致地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就是个毫无爭议的好人”
他轻轻摇头,几缕垂下的髮丝拂过平静无波的脸颊:“当个所谓的好人那可太累了,想想都提不起劲。
天闕楼的传承,其根本在於维繫秩序,让这世间万物不至於彻底乱了套,可不是批发好人”的。”
他看著林慕玄有些怔忡的表情,笑容里的轻鬆意味更浓了。
“更何况,”明王悠悠补充道,“你心里头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是一回事,但你最终会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从你过往的行事来看””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慕玄脸上扫过:“谁能拍著胸脯说,你不配拿这份传承”
林慕玄哑然。
他不太明白明王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但他好像对自己很满意。
明王这番话,像是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把他心头那点自我怀疑的毛线团给一刀剪断了。
他沉默了几息,转而问道:“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总不能白拿人家压箱底的宝贝吧
金翅大鹏明王似乎早等著他这句话,闻言立刻开口:“让你把自己所得的天闕楼传承,抄录一份留给岳家的后代,你也愿意”
“可以啊。”林慕玄答得乾脆,甚至有点过於爽快,“我还琢磨著,给官方那边也留一份备份,您那边不介意吧”
“那就都给了吧。”明王頷首,表示讚许,但紧接著话锋一转,语气淡了下来,“不过,有一支除外。”
林慕玄眉头微蹙:“哪一支”
“这个嘛。”金翅大鹏明王双手拢在袖中,“就要问你们自己了。”
他不再多言,宽大的袖袍隨意地朝身侧一拂。
无声无息间,一座古朴厚重的巨大书柜凭空出现,稳稳地落在林慕玄面前。
柜体非金非木,闪烁著温润內敛的光泽,上面鐫刻著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气息苍茫悠远。
书柜的格子里,整齐地码放著一卷卷玉简、一本本泛著灵光的兽皮书册,数量惊人,正是天闕楼那令人眼馋心热的全部传承。
“大儺当年留下的那些被扭曲走样的东西,我已经顺手掰正了。”明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它们,出去吧。”
交代完毕,明王的目光落在林慕玄身上,下巴微抬:“你另一个本命装备,拿出来。”
林慕玄心念一动,一幅尺许长短的捲轴浮现在他掌心。
正是他的本命法宝——山海锦鲤图。
明王不再多言,並指如剑,隔空朝著山海锦鲤图轻轻一点。
剎那间,无数道墨色流光从他指尖喷涌而出。
那书柜里的捲轴飞出漫天墨跡。
这些墨跡並非死物,它们灵动如游鱼,精准无比地投入山海锦鲤图的画卷之中。<
与此同时,林慕玄的识海猛地一震。
无数信息洪流凭空涌现,如同瀑布般冲刷而下。
那是关於天闕楼传承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记忆—一功法的奥义、秘术的精要、丹方器图、阵道推演————包罗万象,浩瀚无边。
这些仅仅是纯粹的知识烙印,如同印在他灵魂上的拓本,並非意味著他已瞬间融会贯通,习得了所有神通。
“你有墨灵为你捧墨。”明王的声音仿佛穿透了识海的信息洪流,清晰地响起,“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把这些功法练成了个模样,以墨灵为引,绘製传承之卷,也能让后人学到我天闕楼的三分精髓,算是————留个念想吧。”
他话音方落,四周那本就濒临极限的灵境胎膜猛地扭曲起来,如同被无形巨手疯狂揉捏。
刺耳的碎裂声密集如暴雨,更多的黑风狂啸著从裂口处灌入,空间崩塌的速度陡然加剧。
“该走了。”明王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紧迫,“此地,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