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清河市的上空。城郊半山腰的“云顶阁”会所藏在茂密的香樟林里，霓虹灯牌被枝叶遮去大半，只漏出几缕暧昧的光，在山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倒比明目张胆的奢华多了几分藏污纳垢的诡异。
陈谨坐在指挥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壳子上是孙子送的小老虎贴纸，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却在昏暗的光里透着点烟火气。他盯着前方会所的大门，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心里像压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得发慌。
“赵坤的口供核实了？会所的隐蔽监控位置确定了？”陈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克制的沙哑，打破了车里的寂静。
孙阳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图纸，指尖因为用力泛出白，眼底满是年轻人的锐气，却也藏着几分凝重：“核实三遍了，赵坤招供时情绪不稳，但说的会所位置、内部结构都能对上，隐蔽监控应该在二楼的‘松鹤厅’和地下室的密室里，都是季鸿远常待的地方。技术组已经做好了屏蔽准备，保证行动时不会走漏消息。”
陈谨点点头，目光又落回会所大门，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赵坤的防线终于松动，这本该是件好事，可季鸿远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这“云顶阁”怕是个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不仅抓不到证据，还可能打草惊蛇。他想起白天赵坤在审讯室里的样子，从一开始的嚣张跋扈，到看到季鸿远亲笔信时的慌乱，再到最后颓然松口，那眼底的挣扎与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季鸿远对自己的人，从来都只有利用，没有留情。
“行动组都就位了？”陈谨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都就位了，东西南北四个出口都堵死了，后门也安排了人，保证一个都跑不了。”孙阳说着，看了眼腕表，“凌晨一点，会所里的人大多喝得差不多了，正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候，该行动了。”
陈谨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山雾的湿冷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拢了拢身上的夹克，这衣服穿了三年，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比任何名牌西装都让他安心。“走，”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记住，优先保护证据，人可以跑，但监控硬盘和交易记录，必须拿回来。”
行动组的人穿着便衣，顺着香樟林的阴影悄悄靠近会所，脚步轻得像猫。大门处的保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嘴角淌着口水，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几句模糊的闲聊，全然没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孙阳冲身边的队员递了个眼神，两人迅速上前，没等保安反应过来，就用手铐将人控制住，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陈谨跟着队伍走进会所，一进门就被浓重的酒气和香水味呛得皱了皱眉。大厅里装修得极尽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字画，细看却都是赝品，透着股暴发户式的俗气。几个服务员正收拾着狼藉的餐桌，看到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得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纪委办案，无关人员全部待在原地，不许动，不许打电话！”孙阳亮出证件，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服务员们吓得缩在角落里，互相搂着肩膀，眼神里满是惊恐，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二楼松鹤厅，三楼控制其他包间，地下室找密室，动作快！”陈谨低声下达指令，自己则带着两名队员往二楼走去。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走廊里的壁灯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个个鬼魅的轮廓。
松鹤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陈谨示意队员们藏在门两侧，自己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烟雾缭绕，几张红木沙发围成一圈，上面坐着五六个人，都是穿着名牌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高脚杯，脸上满是醉意。桌子上摆着几瓶价值不菲的洋酒，还有一些散落的文件，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猛地站起来，他留着寸头，肚子圆滚滚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金链，正是清河市某局的局长王海涛，看到陈谨手里的证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其他几个人也慌了神，有的想往门口跑，有的想把桌子上的文件藏起来，房间里顿时乱成一团。“都不许动！纪委办案，配合调查！”队员们立刻上前，将几个人控制住，没收了他们的手机，房间里的谈笑声瞬间变成了此起彼伏的辩解声。
“陈主任，我们就是朋友聚聚，喝点酒，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王海涛挣扎着，脸上挤出谄媚的笑，眼神里却满是慌乱，“您是不是搞错了？”
陈谨没理会他的辩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墙角的一个装饰画框上。画框里是一幅山水图，笔法粗糙，却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显得格格不入。他走过去，伸手轻轻一推，画框果然应声而开，露出后面一个隐藏的摄像头，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还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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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组，过来提取监控数据。”陈谨喊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心里却松了口气——这第一个证据，总算是拿到了。
孙阳这时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陈主任，三楼的包间都控制住了，抓了七个涉案官员，都是清河新区项目的相关负责人，可没见到季鸿远。”
陈谨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心里的那块石头又沉了沉。季鸿远老奸巨猾，难道是提前收到了消息，跑了？“地下室呢？密室找到了吗？”
“正在找，地下室结构复杂，有好几个房间，队员们正在逐一排查。”孙阳说着，眼神里满是焦急，“您说季鸿远会不会”
“别慌。”陈谨打断他，语气沉稳，“他要是想跑，赵坤招供的时候就该跑了，现在没露面，要么是藏在密室里，要么是还没到。继续查，密室一定要找到。”
孙阳点点头，转身又往地下室跑去。陈谨留在松鹤厅，看着队员们给涉案官员做笔录，听着他们一句句苍白的辩解，心里五味杂陈。这些人里，有的也曾是有抱负的干部，也曾在岗位上做过实事，可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权力和金钱的诱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步，实在可惜。
“陈主任，地下室找到了！密室门打开了！”大约半小时后，孙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陈谨立刻起身，快步往地下室走去。地下室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密室藏在地下室最里面，门是厚重的钢板，上面有复杂的密码锁，队员们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一进密室，陈谨就愣住了。房间不大，却摆满了各种奢侈品，名牌手表、珠宝首饰、高档烟酒，还有一沓沓捆好的现金，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墙上挂着一个保险柜，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几本厚厚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的明细，时间、金额、交易对象，一目了然。
“技术组，立刻提取账本和保险柜里的东西，还有监控硬盘，都要完好无损！”陈谨的声音有些激动，指尖都微微发颤。这些东西，都是季鸿远腐败的铁证，有了这些，就算他跑了，也能将他绳之以法。
孙阳蹲在监控设备前，小心翼翼地拆卸着硬盘，脸上满是兴奋：“陈主任，您快看，这个硬盘里有不少视频，应该都是季鸿远和这些官员交易时录的，他这是给自己留了后手，没想到反而成了我们的证据！”
陈谨走过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就在这时，屏幕上出现的一个人影，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视频里，季鸿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对面坐着的正是吴亦天，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正是林晓！画面里，季鸿远慢悠悠地说：“小林啊，新区的项目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跟着我干，保你前途无量，你弟弟的病，钱的事都好说。”
林晓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颤，眼神里满是挣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季书记，我听您的。”
后面的画面，是吴亦天拿着一份项目审批文件，递给林晓，林晓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字的那一刻，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可最终还是被贪婪和恐惧吞噬了。
陈谨看着屏幕上的林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想起当年林晓刚进纪委时的样子，青涩、正直，眼里满是对纪检事业的热爱，每次跟着他办案，都冲在最前面，从不叫苦叫累。他还想起林晓送他的那本“民生监督手册”，上面“不忘初心”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如今再看，却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怎么会是他”陈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满是痛惜和失望。他一直以为，林晓是被吴亦天逼迫，是一时糊涂，可现在看来，他心里早就有了贪念，只是缺少一个推波助澜的人，而季鸿远，就是那个把他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
孙阳也愣住了，手里的硬盘差点掉在地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林晓他怎么会和季鸿远勾结在一起？他当年不是您最得意的徒弟吗？”
陈谨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林晓，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惜、失望、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如果当年他能多关心林晓一点，多提醒他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如果当年他没有对林晓网开一面，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新区腐败案？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林晓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就算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能抵消他的过错。陈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把视频保存好，这是关键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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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孙阳突然指着屏幕，声音有些急促：“陈主任，您再看这个人！”
陈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视频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满是冷漠和算计。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陈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清河市现任市委副书记，高俊明！
高俊明是季鸿远的门生，这在清河官场不是什么秘密，可陈谨没想到，他竟然全程参与了季鸿远的腐败策划，而且从视频的时间来看，早在滨海新区项目启动时，他就已经和季鸿远、吴亦天、林晓勾结在一起了！
“高俊明”陈谨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眼神里满是愤怒。一个市委副书记，本该是为百姓谋福利，为地方谋发展的领导干部，却暗地里和腐败分子同流合污，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简直是胆大包天！
“没想到，季鸿远的网这么大，连市委副书记都被他拉下水了。”孙阳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现在证据确凿，高俊明肯定跑不了，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对他采取措施？”
陈谨摇摇头，眼神里满是深思：“不行，高俊明是市委副书记，身份特殊，现在抓他，容易引起恐慌，也可能打草惊蛇，让其他涉案人员有机会潜逃。先把证据固定好，上报省纪委，等待指示，同时密切监视他的动向，不能让他跑了。”
孙阳点点头，继续拆卸着监控设备，房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轻微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谨看着满屋子的赃款和证据，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清楚，这场反腐斗争，远远没有结束。季鸿远的腐败网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后面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还有更多的黑暗要揭露。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山雾更浓了，夜色依旧深沉，可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微光。陈谨知道，再浓重的黑暗，也挡不住黎明的到来，再狡猾的腐败分子，也逃不过党纪国法的制裁。他握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把这些腐败分子一网打尽，还清河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还纪检事业一份清明正直。
技术组的人已经将账本、现金、监控硬盘等证据一一封存，队员们正有序地将这些证据搬上车。陈谨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密室，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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