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鸿远弓着背，环卫服的蓝布衫被晚风灌得鼓鼓囊囊，手里的竹扫帚在水泥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老鼠在暗处磨牙。他抬头望了眼六楼那扇刚熄灭灯光的窗户，眼底的阴鸷被帽檐遮住，只剩嘴角勾起的一抹狠厉。
一年的牢狱生涯磨糙了他的皮肤，却没磨平心底的戾气。陈谨这颗钉子，当年亲手将他钉进清河监狱，如今退了休仍缩在这破旧的红砖楼里，像尊不化的石像，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些身败名裂的过往。今晚，他要拔掉这颗钉子，用最干脆的方式，了却心头积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三四楼交接处一盏苟延残喘，光线昏黄得像蒙了层油污。季鸿远放轻脚步，鞋底碾过楼梯缝里的灰尘，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左手攥着一把特制的撬锁工具，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爬进心里，让他莫名安定——这种掌控生死的感觉，他怀念了整整一年。
六楼的防盗门近在眼前，深褐色的铁皮上布满划痕，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串老旧的钥匙扣，上面拴着个小小的中国结，该是陈谨老伴的手笔。季鸿远屏住呼吸，将工具插进锁孔，正欲发力，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伴随着老人的咳嗽声。
“咳咳……这老楼，夜里是真凉。”
季鸿远的动作瞬间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滑进楼梯间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这声响唤醒，昏黄的光线下，隔壁门里走出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陈谨的邻居王大爷，手里端着个铝制的垃圾盆。
王大爷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走到楼道口，刚要往下走，突然瞥见陈谨家紧闭的房门，又停下了脚步。“老陈？睡了没？”他抬手敲了敲防盗门，“刚才听你屋里关灯了，提醒你一声，楼下的防盗门坏了，夜里记得把门锁好。”
门内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陈谨温和的声音：“谢了老王，我知道了，刚检查过门锁。”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爷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慢慢下楼，铝制垃圾盆碰撞着楼梯扶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季鸿远躲在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能闻到王大爷身上淡淡的煤烟味，那是老城区居民特有的气息，朴素、真实，却在此刻成了阻碍他的绊脚石。他死死盯着王大爷的背影，直到那叮叮当当的声响消失在楼下，声控灯逐一熄灭，楼道重新陷入黑暗，才缓缓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恨这种失控的感觉。当年在滨海建委，他跺跺脚就能让整个城市的拆迁项目震动，如今却要像条丧家之犬，躲在楼道的阴影里，怕被一个普通的老头撞见。这种落差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让他对陈谨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季鸿远重新握住撬锁工具，正要再次动手，门内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他心里一惊，立刻收回手，屏住呼吸。
陈谨并没有真的睡下。挂了王大爷的门后，他走到门边，又转动了一遍门锁，确认门已锁死，才缓缓靠在门板上，眉头紧锁。李娟昨天特意打来电话，反复叮嘱他季鸿远越狱后极有可能报复，让他务必加强防护，夜里锁好门窗，尽量不要外出。
他当然知道季鸿远的手段。当年调查季鸿远贪腐案时，那些被他迫害的拆迁户、被他打压的异己，一个个惨状至今历历在目。季鸿远就像一条毒蛇，一旦被惹急了，便会不计后果地反扑。可他陈谨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指尖划过封面上“民生”二字，陈谨的眼神渐渐坚定。这本笔记里，记着当年滨海拆迁的点点滴滴，记着那些被克扣的补偿款，记着那些百姓的诉求和眼泪。季鸿远可以越狱，可以报复，但他不能让这些真相被掩埋，不能让那些百姓的冤屈石沉大海。
他将笔记重新放进抽屉，上好锁，又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望向楼下漆黑的街道。路灯昏黄，树影婆娑，看不出任何异常。可他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让他浑身发紧。
这种不安，季鸿远也感受到了。他躲在楼道拐角，能清晰地听到陈谨在屋内走动的声音，那脚步声沉稳、坚定，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陈谨没有放松警惕，今晚的撬门计划怕是难以得逞。
再等下去，天就快亮了，楼道里随时可能有人走动。季鸿远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不甘，慢慢向后退去。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环卫服的衣角擦过墙壁，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到三楼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眼六楼陈谨家的房门。那扇门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去路，也挡住了他复仇的执念。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里暗暗发誓：陈谨，你跑不了的，不管你防备得多严密，我都会找到机会，让你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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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鸿远顺着楼梯一路往下，刚走出单元楼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他下意识地回头，只见王大爷正站在自家门口，透过猫眼往外张望，眼神里满是警惕。刚才楼道里的动静，显然引起了这老头的怀疑。
季鸿远心里一沉，不敢多做停留，立刻拉低帽檐，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装作打扫卫生的样子，慢悠悠地朝着巷口走去。晚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藏着的撬锁工具，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加快了脚步。
王大爷趴在猫眼上，看着那个穿环卫服的人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眉头越皱越紧。刚才他倒完垃圾回来，总觉得楼道里的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那道人影佝偻着背，看着就不像正经打扫卫生的。而且这个时间点，哪还有环卫工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转悠？
“老伴，你过来看看。”王大爷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老伴闻声走过来，疑惑地问：“怎么了？大半夜的，神神秘秘的。”
“刚才楼道里有个穿环卫服的，看着不对劲。”王大爷指着巷口的方向，“我总觉得他是冲着老陈家来的，老陈最近不是因为季鸿远那案子，被人威胁了吗？”
老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真的假的？那要不要告诉老陈一声？或者报警？”
“先别声张。”王大爷摆了摆手，“我再看看，要是他真的回来了，咱们再报警也不迟。你悄悄给老陈发个信息，让他多留个心眼。”
老伴点点头，赶紧拿起手机，手指颤抖地给陈谨发信息。王大爷则继续趴在猫眼上，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只是自己多心了。
而巷口的阴影里，季鸿远并没有真的离开。他躲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红砖楼的方向，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王大爷的警惕让他意识到，今晚的行动已经暴露了痕迹，接下来陈谨的防备只会更严。
但这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狠劲。他掏出手机，给旧部赵虎发了条信息：“计划有变，明日再议。另外，查一下陈谨隔壁那个老头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