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的鸣笛声刺破警局上空的阴霾,张彪被抬上车时,嘴角的白沫还在往外渗,那双原本写满贪生怕死的眼睛,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濒死的灰翳。李娟站在警戒线外,指尖捏着那张沾了张彪吐沫的审讯笔录,上面“刘达”两个字被晕开,像一道甩不掉的血痕。
“季鸿远这是在灭口。”身旁的侦查队长沉声道,“张彪刚咬出刘达,毒就发作了,这眼线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李娟没说话,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已经沉下来了,远处的西郊方向,隐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里。张彪的供词还在耳边炸响——西郊废弃砖窑,赃款,林晓举报信的备份。那是季鸿远当年主政滨海时,亲手拍板的拆迁配套项目,后来因为偷工减料出了事故,烂尾了十几年,如今成了荒郊野地里的一座孤坟。
“备车,去西郊砖窑。”李娟的声音淬着冰,“把技术队带上,一寸一寸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证据找出来。”
警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越靠近砖窑,空气里的煤烟味就越重,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呛得人鼻腔发疼。远远望去,那座废弃砖窑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黢黑的烟囱直插夜空,像一道指向苍天的质问。
“李组,小心点,这地方荒废太久,怕有埋伏。”侦查员握紧了腰间的配枪,低声提醒。
李娟点点头,率先推开车门。脚下的碎石子硌得生疼,砖窑的铁门锈迹斑斑,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惨叫,惊飞了屋顶的几只乌鸦。借着车灯的光,能看见窑内遍地都是破碎的砖坯,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散开搜。”李娟下令。
手电筒的光束在窑内穿梭,照亮了墙上的涂鸦,还有些模糊的字迹,是当年工人留下的抱怨。突然,一道光束停在了窑深处的角落,那里有一块石板,明显比周围的地面新。
“李组,这里不对劲!”
几个侦查员合力掀开石板,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石板下是一个地窖,里面码着十几个铁皮箱。李娟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过去,铁皮箱上的锁已经生锈,她伸手一掰,锁就断了。
箱子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沓沓崭新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的味道,面额全是百元大钞,粗略一看,至少有几千万。钞票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季鸿远的影子。
“这老狐狸,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侦查队长咬牙道。
李娟的目光掠过钞票和假证,落在了最底下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上。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滨海市拆迁项目黑幕实录”。
是林晓的字。
李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信封里的纸,展开。纸张有些脆,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一笔一画都带着血泪。里面不仅记录了季鸿远克扣拆迁款的明细,每一笔赃款的去向,每一个收受贿赂的官员名字,还写着王坤——那个前省建设厅厅长,不仅收了季鸿远500万好处费,还利用职权,帮季鸿远打通了海外账户,甚至参与了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那些被拐的女孩,有一部分被卖到了东南亚的赌场,成了赚钱的工具。
“畜生!”李娟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她终于明白,季鸿远为什么要杀林晓。这份举报信,就是一颗炸雷,不仅能炸翻季鸿远自己,还能把王坤,把整个滨海官场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就在这时,窑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李娟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束射向门口,只见一道黑影正试图撬开停在外面的警车车门。
“谁?!”
黑影听到声音,身子一僵,转身就想跑。侦查员们立刻追了上去,没跑几步,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我是市住建局的!”黑影挣扎着大喊。
李娟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打在那人脸上。一张油光水滑的脸,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西装革履,和这荒郊野地的破败格格不入。
是刘达。
“刘副局长,深更半夜的,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跑到这废弃砖窑来干什么?”李娟的声音带着冷冽的嘲讽。
刘达的脸瞬间白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李娟手里的举报信:“我我是来巡查的,听说这里有安全隐患。”
“巡查?”李娟冷笑一声,把举报信扔在他面前,“巡查到季鸿远的赃款了?还是巡查到你自己的名字了?”
刘达低头看着信纸上的内容,浑身的血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瘫软在地上。他手里还攥着一个u盘,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侦查员捡起u盘,插在随身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不仅有季鸿远的罪证,还有刘达自己的——他利用职务之便,克扣拆迁户的补偿款,收受贿赂,甚至在季鸿远越狱后,多次为他传递消息,通风报信。
“我也是被逼的!”刘达突然崩溃大哭,“季鸿远手里有我的把柄,他说我不配合,就把我儿子扔到江里去!我没办法啊!”
李娟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些贪官,总是在东窗事发后,把自己说成是受害者,却忘了那些被克扣了补偿款、流离失所的拆迁户,忘了那些被拐卖的女孩,忘了陈谨,忘了孙阳,忘了林晓。
她挥了挥手:“带走。”
刘达被押上警车时,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我是被逼的”。李娟站在原地,看着警车驶远,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季鸿远背后的那张网,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夜风卷起窑内的灰尘,吹得信纸哗哗作响。李娟弯腰捡起那封举报信,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窑壁的角落。
那里,有一行用血写的字,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娟走过去,凑近了看。
一行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里——陈谨、孙阳,下一个就是李娟。
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阴鸷的狠劲,是季鸿远的笔迹。
李娟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她终于明白,季鸿远从来没有想过逃跑。他越狱,杀人,灭口,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报复。报复那些试图揭开他罪行的人,报复那些挡了他财路的人,报复这个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的世界。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可李娟却觉得,这场反腐之战,才刚刚开始。
她抬头望向那座黢黑的砖窑,望向那道直指苍天的烟囱,心里默念着林晓的名字。
“放心,我不会让你的血白流。”
风,更紧了。窑外的荒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而那行血色的字迹,就像一个无声的战书,刻在了砖窑的墙壁上,刻在了李娟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