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黏腻的薄膜，糊在鼻腔里。李娟推开病房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淌在孙阳的脸上，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证明着这条年轻的生命还在延续。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插着几支风干的野菊花，是拆迁村的孩子们上次来探望时，从田埂上摘的。花瓣已经褪成了浅黄，却还倔强地保持着盛开的模样，像孙阳出事前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李娟拉过椅子坐下，轻轻拿起孙阳的手。那只手曾经攥着季鸿远的罪证，在拆迁村的泥地里追过凶，如今却冰凉僵硬，指节上的茧子还在，只是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孙阳，告诉你个好消息。”李娟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季鸿远判了死刑，龙哥和王坤也逃不掉，无期徒刑，这辈子都得在牢里待着。还有那个高明，市纪委的内鬼，也被揪出来了，证据确凿，他想翻供都没门。”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份判决书，摊开在孙阳的枕边。判决书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是用鲜血和牺牲换来的。“你看，我们赢了。陈谨书记和林晓的仇，报了。拆迁村的补偿款也补发了，老周带着儿子去北京做手术了，医生说，孩子的腿有希望恢复正常。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依旧平稳，孙阳的眼皮还是耷拉着，没有任何反应。
李娟的鼻子有点发酸。她还记得，孙阳出事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他开着车，紧紧咬着季鸿远的车尾巴，嘴里喊着“李姐，我一定把他抓回来”。可就在那个十字路口，一辆失控的货车猛地撞了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碰撞声，成了李娟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
孙阳被抬出车时，浑身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张季鸿远的藏匿点地图。医生说，他的颅内出血严重，就算救回来，也大概率是植物人，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天意。
这一躺，就是半年。
这半年里，李娟每天都会来医院，跟孙阳说说话，说说案子的进展，说说拆迁村的变化。她知道，孙阳的心里，装着百姓，装着正义。这些事，他一定想听。
“村里的小学盖起来了，用的是追缴回来的赃款。”李娟继续说着，指尖轻轻拂过孙阳的脸颊，“孩子们不用再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了，新学校有操场，有图书馆，还有电脑室。老周的儿子说，等他腿好了，要去新学校读书，将来还要当警察，像你一样，抓坏人。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在孙阳的脸上缓缓移动。李娟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刺痛。她还记得，孙阳刚进调查组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一腔热血，总说“反腐就是要硬碰硬”。他不怕得罪人，不怕被报复，甚至在收到恐吓信的时候，还笑着说“这说明我们摸到他们的痛处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热血的年轻人，如今却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孙阳，你醒醒啊。”李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案子结了，百姓的公道讨回来了，你不能一直睡下去。你还没看到新学校的开学典礼，还没看到老周的儿子站起来走路，你还没看到滨海市的天，真正变蓝的样子。”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老周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他的儿子小周跟在身后，腿上还绑着护具，走路一瘸一拐的，却笑得很灿烂。
“李组长。”老周放下保温桶，声音里满是感激，“我炖了点鸡汤，给孙警官补补身子。医生说，多跟他说说话，说不定就能醒过来。”
小周走到病床前，看着孙阳，脆生生地说：“孙叔叔，我今天去新学校报名了，老师说我很聪明，让我当班长。等我腿好了，我就带你去学校玩，我们的操场可大了，还能踢足球呢。”
李娟看着小周，眼眶更湿了。她想起了陈谨的笔记本，想起了林晓的举报信，想起了那些为了正义而牺牲的人。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老周也蹲下身，握着孙阳的另一只手，声音沙哑：“孙警官，你是我们拆迁村的大恩人啊。要不是你，我们的补偿款要不回来，我的儿子也治不好腿。你醒醒，看看我们现在的好日子，看看那些贪官污吏，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还有小周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孙阳的手指上，那根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李娟的心猛地一跳。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连忙凑近，盯着孙阳的手。
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很明显，孙阳的食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老周，你看！”李娟的声音颤抖着，指着孙阳的手指，“他动了！孙阳动了！”
老周和小周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见孙阳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些。
“医生！医生！”李娟猛地站起身，朝着门外大喊，“快来！病人有反应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手忙脚乱地检查仪器，测量血压。老周和小周站在一旁，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阳。
李娟站在病床边，看着孙阳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半年了，整整半年。
那些黑暗的日子，那些绝望的时刻，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夜，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医生松了口气，笑着说：“太好了！病人的意识在恢复，这是奇迹！只要好好护理，配合康复治疗，他醒过来的希望很大！”
老周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小周跳着拍手，大喊：“孙叔叔要醒了！孙叔叔要醒了！”
李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灿烂得晃眼。她仿佛看到了陈谨和林晓，他们站在阳光里，朝着她微笑。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有力了。
李娟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孙阳，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她知道，孙阳一定会醒过来的。
因为，正义的人，永远不会沉睡。
因为，还有更多的路，等着他们一起走。
因为，反腐之路，永无止境。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病房。孙阳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的嘴唇，似乎也微微张开，像是在说着什么。
李娟凑近，屏住呼吸。
她听到了，很轻，很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那两个字，是——
“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