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康复科走廊，永远飘着消毒水和膏药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孙阳坐在康复训练椅上，身上的护具还没拆完，左臂依旧无力地垂着，右腿绑着固定支架。李娟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康复师扶着他，一点点挪动脚步，每走一步，孙阳的额头上就沁出一层冷汗，嘴角却绷得紧紧的，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孙阳苏醒后的第三个月，距离他追查季鸿远时被货车撞成植物人，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月。
“歇会儿吧。”李娟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声音放得轻柔，却依旧带着纪检干部特有的沉稳。
孙阳停下脚步，靠在康复椅上大口喘气，看到李娟，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李组，你怎么来了？案子那边……忙完了？”
“忙不完的，反腐的事，从来没有尽头。”李娟拿起毛巾，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指了指保温桶，“陈谨嫂子炖的排骨汤，让我给你带过来的，她说你得补补身子，才能早点回去。”
孙阳的眼神暗了暗，陈谨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心。陈谨惨死在楼道，他成了植物人，那段日子，李娟一个人扛着调查组的压力，顶着季鸿远的报复，硬是揪出了这张贪腐黑网里的每一条蛀虫。他躺在病床上昏迷的八个月，滨海市经历了一场涤荡灵魂的反腐风暴，季鸿远伏法，龙哥落网，王坤、高明一众官员被查处，就连那个隐藏在背后的退休市长，也没能逃过法律的制裁。
这些，都是李娟一点点讲给他听的。
“拆迁村的补偿款，都补发下去了吧？”孙阳忽然问道，目光紧紧盯着李娟，像是生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补发了。”李娟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暖意，“老周带着儿子去上海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过半年，就能正常走路了。村里的新房也盖好了，下个月就能搬进去，还建了小学和卫生室，都是用追缴回来的赃款建的。”
孙阳的嘴角慢慢扬起，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发自内心的欣慰。他还记得，出事前，他和陈谨一起去拆迁村走访，老周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儿子的腿再治不好，这辈子就毁了。那时陈谨拍着胸脯说，一定会帮百姓讨回公道，如今，陈谨的遗愿，终于实现了。
“林晓的妹妹，也考上大学了，学的法律。”李娟又说，“她说要像她姐姐一样，为那些受委屈的人维权。”
“好，真好。”孙阳喃喃道，眼眶微微发红。林晓的惨死，是他心里永远的痛。那个敢在监狱里写下举报信，敢和季鸿远硬刚的女孩，终究没能看到正义到来的那一天。但幸好，她的妹妹，接过了她的接力棒。
康复师走了进来，示意孙阳继续训练。李娟站在一旁，看着他咬着牙，再次挪动脚步。阳光落在他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疤痕，那是车祸时留下的，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记录着这场反腐之战的惨烈。
她忽然想起，孙阳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她和陈谨查案，总说要做一名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良心的纪检干部。这些年，他确实做到了。为了查季鸿远的案子，他不顾危险，孤身一人去追查藏匿点，最终落得这般模样。
可即便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拆迁村的百姓也天天来医院守着，老周更是每天都来给他按摩手脚，说孙警官是为了他们才受的伤，他们等他醒来。
这就是百姓，最朴素，也最懂得感恩。你为他们做了一点事，他们就记你一辈子。
训练结束后，孙阳靠在椅子上，接过李娟递来的排骨汤，慢慢喝着。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偶尔传进来。
“调查组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孙阳忽然问道。
“安排好了。”李娟点头，“那个年轻警员，因为有立功表现，从轻处理了，判了缓刑，回老家了。纪委的制度也完善了，增加了内部监督机制，不会再出现卧底的情况了。”
孙阳放下汤碗，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再谨慎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出车祸，陈书记也不会……”
“没有如果。”李娟打断他，语气坚定，“陈谨的死，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错的是季鸿远那些贪腐分子，是他们把权力当成了牟利的工具，把百姓的生命当成了草芥。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绳之以法，告慰逝者，也守护生者。”
孙阳抬起头，看着李娟，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又带着一丝坚定：“李组，等我康复了，我想回调查组。我还想继续查案，继续打击腐败。”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李娟笑了笑，“调查组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但你要记住，反腐不是逞勇，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做事。”
“我明白。”孙阳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这条命，是百姓救的，是医院救的。我活着，就不能辜负他们。”
他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看到季鸿远的车驶离，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了，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季鸿远跑了，不能让陈谨的努力白费，不能让拆迁村的百姓继续受委屈。
如今，季鸿远伏法，正义到来，可他心里清楚，反腐之路，远没有尽头。滨海市的案子结束了，可还有更多的地方，可能存在着像季鸿远一样的贪腐分子，还有更多的百姓，可能在承受着不公。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这时，护士走进来，递给他一封信，说是寄到纪委，再转过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娟秀的字迹，写着孙阳收。
孙阳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工整，字里行间带着一丝愧疚和释然。
是季鸿远的女儿季晓写的。
信里说，她已经把季鸿远留给她的所有赃款都退了，如今在一家公益组织工作，帮助那些被拐卖的孩子重新回归社会。她说，谢谢你，让我爸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让我认清了真相。权力和金钱，从来都不是立身之本，良心和正义，才是。
孙阳看完信，默默把信纸折好，放进兜里。
季鸿远的女儿，终究没有走上她父亲的路。这或许，是这场惨烈的反腐之战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温暖。
“季晓的信？”李娟问道。
“嗯。”孙阳点头，“她在做公益，帮被拐卖的孩子。”
“挺好的。”李娟说，“犯错的是季鸿远，孩子是无辜的。她能认清是非，走好自己的路，就是最好的结果。”
夕阳西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房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孙阳看着窗外，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他知道，康复之路注定漫长，就像反腐之路一样，充满了坎坷和艰辛。但他不怕，因为他的身后，有李娟，有陈谨的精神，有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慢慢抬起左手，一点点用力，试图让手臂抬起来。一次，两次，三次……手臂依旧无力，可他没有放弃。
李娟站在一旁，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她知道，孙阳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回到反腐一线，继续战斗。
因为，他们都是为了正义，为了百姓，为了那些不能言说的坚守。
病房的门，轻轻被推开，老周带着儿子走了进来。孩子的腿上还戴着护具，却已经能慢慢走路了。他走到孙阳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孙叔叔，等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和你一起，打击坏人。”
孙阳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坚定。
反腐之路，没有终点。但总有人，义无反顾地走在这条路上，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守护着正义，守护着民生，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光明。
而孙阳的康复之路，不仅是身体的康复，更是精神的传承。这份传承，会像种子一样，在泥土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为百姓遮风挡雨，为正义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