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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荣向着张启明微微点头,示意让他说出来。
张启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沉又缓,仿佛要把积压在肺腑里三年的浊气和疑问都滤过一遍。
巷道里的旧墙气息,冰冷而厚重,此刻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点支撑。
“李老师。”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试图保持客观的平稳,但细听之下,喉咙深处有微微的颤:“三年前,龙虎山走马灯事件,我师父……张怀瑾道长,在那件事里,没了。”
没了两个字,他说得轻,却像两块冰砖砸在地上,又冷又硬。
李雪梅红肿的眼睛猛地睁大,涣散的瞳孔里映出张启明沉痛的脸。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有这样的痛苦。”
“老师,那个信物具体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隗丧族对这个信物很看重?”
李雪梅微微皱眉,苦笑说道:“那是沐川花,可以隐藏气息的法器。至于隗丧族为什么看重沐川花,我也不清楚。”
李雪梅的回答让巷道内的空气又凝滞了一瞬。
秦荣的灵觉早在踏入旧墙区域时就已隐隐捕捉到一丝异样。
某种极淡、却异常精妙的隐之韵律,像水底潜流的暗纹,不着痕迹地抹去着特定范围内的气息残留。
他起初以为是旧城墙残留的地只之力自带的效果,或是张启明布下的探测阵法产生的波动。
直到李雪梅情绪崩溃,那蓝布盒子随着她颤抖的身体无意识泄出一缕微芒,秦荣才心头一震。
原来那奇特的隐之韵律源头在此。
不是阵法,不是地气,而是一件器物,一件能完美藏匿异息、甚至可能瞒天过海的宝物。
更让他暗自惊诧的是李雪梅自身的变化。
记忆里那位站在讲台上,用严谨板书和清晰逻辑传授知识的班主任,周身萦绕的只是属于普通人的、微弱而纯粹的生灵气息。
可此刻,瘫坐在尘土与绝望中的她,体内竟有了灵力流转的迹象!
虽然那灵力微弱、滞涩,如同刚刚破土的嫩芽,分明只是初识境初期的修为,在修行路上才勉强踏出第一步,在秦荣、甚至在场任何一位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同伴眼中,都显得孱弱不堪。
但这变化本身,就充满了不合常理的诡异。
“沐川花?”文凝蹙眉低语,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是的,是我太爷爷给我们留下来的遗物。”
“沐川花是太爷爷在昆仑遗脉得到的,我也是听父母说的。”
“当时我还不相信,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还涉及到了修行。”
“后来直到今年灵气复苏,我才知道这都是真的。”
“你太爷爷也去过昆仑遗脉……”
“秦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雪梅最后那句询问,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秦荣心头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昆仑遗脉。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早已不是陌生概念。
那是一片由破碎法则、时空乱流构成的混沌区域,是他父母留影所在,是他获得昆仑本源之地,也是守石人耗尽最后力量为他铺路之处。
而李雪梅的太爷爷,竟也曾踏足其中?
“班主任。”秦荣收敛心神,声音沉稳:“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昆仑遗脉的事情。那里……并非普通意义上的秘境,而是上古昆仑神山崩碎后形成的法则混乱之地。您太爷爷能从那里带回沐川花这样的奇异灵物,绝非寻常。”
他看着李雪梅苍白脸上浮现的惊讶与一丝微弱的希望,继续问道:“您太爷爷,或者您父母,有没有提过关于遗脉内部的情形?他是如何进入的?除了沐川花,还有没有带出别的东西或留下记录?”
李雪梅努力回忆着,被巨大创伤和长期疲惫模糊的记忆努力聚焦:“太爷爷很少提具体经历,只说那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地方,险得很。他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这朵花,还有一本手札……但手札不在我身上。”
凡是从昆仑遗脉里带出来的物件,沾了那地方的气息,就没有一件是简单的。
那地方本身就是由破碎的法则和混乱的时空胡乱拼凑起来的混沌地带,能在那种地方留存下来、并且被人带出的东西,要么本身蕴藏着超乎寻常的力量,要么就关联着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
李雪梅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年轻人。
她的学生,曾经的同事,如今却身着统一的作战服,手持泛着灵光的武器,身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浴血磨砺出的凛冽气息。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秦荣身上,这个曾经在教室里安静听课、偶尔会问出些刁钻问题的少年,如今已是这支特殊小队的队长,眼神沉稳锐利,肩头仿佛扛着千钧重担。
还有张启明,曾经的物理老师,眼镜后的目光依旧冷静,但那份冷静里多了她看不懂的数据分析和战场决断。
文凝、王鹏、林晓晓……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怀里那个褪色的蓝布盒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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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川花。
太爷爷用命换来的东西,如今成了招致灭门之祸的根源,却也成了她在这片炼狱中唯一的护身符。
“我知道你们都在联络处,我也想加入你们,报仇。”
“上个月我也学会了修行,虽然只是初识境初期,没有你秦荣这么强。”
“但是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秦荣听着李雪梅嘶哑却决绝的请求,看着那双被血泪浸泡却燃起复仇之火的眼眸,沉默了片刻。
巷子外的厮杀声、怪物的嘶吼声依旧隐约传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混乱不曾停歇。
他们确实需要更了解沐川花和隗丧族,而李雪梅无疑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来源。但她的状态……
“班主任。”秦荣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联络处不是复仇机构,我们的首要职责是处理异常、保护民众。个人的仇恨不能凌驾于任务之上。这一点,您必须清楚。”
李雪梅用力点头,手指几乎要抠进怀里的蓝布盒子:“我明白!我不会乱来。只要……只要让我跟着你们,只要能找到它们,搞清楚它们为什么要为了这个东西杀我全家……我什么都愿意做!”
“您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高强度战斗。”文凝轻声补充,眼中带着担忧:“而且,隗丧族的目标很可能是您和沐川花,您跟着我们,可能会将更多的危险引向小队。”
我可以躲在后面!”李雪梅急切道:“我学过历史民俗,对古代文献、民间传说有研究,或许能帮你们分析那些怪物的来历和弱点!而且……而且沐川花好像能感应到它们……”
她说着,下意识地抱紧了盒子。
盒子里隐约传来极其微弱、带有安抚意味的波动。
张启明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李老师的历史民俗学背景确实可能提供有价值的分析视角。沐川花出自昆仑遗脉,其特性与隗丧族之间的关系,是目前最关键的疑点。李老师作为持有者,她的感知和体验是重要的第一手资料。”
王鹏握紧了短棍,看了看秦荣,又看了看形容憔悴却眼神执拗的李雪梅,瓮声道:“秦队,留李老师一个人在这儿……怕是不安全。外面全是那些鬼东西。”
林晓晓也点头:“而且,沐川花的隐匿效果好像对这片旧墙区域有加成?带着李老师,也许在某些时候反而能帮我们避开追踪。”
秦荣的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最后落在李雪梅那张混杂着绝望、渴望和一丝微弱生机的脸上。
他想起昆仑遗脉中守石人虚影的嘱托,想起蚀灵教和隗丧族可能存在的更深层联系,想起眼前这座城市正在遭受的苦难。
“李雪梅老师。”秦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正式:“我现在以龙牙小队临时负责人的身份,批准你临时加入此次市中心异常事件处置行动。你的主要任务是提供关于沐川花及隗丧族的相关信息,并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协助进行情报分析和辅助。你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不得因个人情绪干扰行动。是否能做到?”
“能!”李雪梅几乎是立刻回答,她用尽力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她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我发誓,绝对服从命令!”
“好。”秦荣点头,迅速下达指令:“时间紧迫。王鹏,简单检查李老师的身体状况,处理明显外伤。晓晓,给她基础补给和稳定剂。张启明,将李老师和沐川花信息录入临时档案,同步总部。文凝,继续扩大感知,旧墙区域的掩护时间可能不多了。阿逆,警戒四周,尤其注意戾气流动异常。”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王鹏笨拙但迅速地用便携医疗包里的消毒喷雾和绷带处理了李雪梅手臂和腿上的几处擦伤和淤青。
林晓晓递上高能量压缩食品和清水,以及一小瓶专门用于稳定初醒者灵力的温和药剂。
李雪梅强迫自己小口但快速地吞咽食物,同时努力平复呼吸,试图控制住体内那微弱却因情绪而躁动的灵力。
张启明已经蹲在一旁,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飞快地将李雪梅口述的关于沐川花、太爷爷手札、以及遭遇袭击的细节录入系统,并加密发送给联络处总部。
文凝则闭目凝神,将感知力如同蛛网般向更远处延伸。
她秀眉微蹙:“外围的戾气浓度在持续升高,像潮水一样压过来。旧墙区域的过滤效果正在被快速消耗。最多……再有半小时,这里就会和其他地方一样了。”
“半小时……”秦荣快速思索。
带着几乎没有战斗力的李雪梅强行突围,前往撤离点或联络处在市中心的备用安全屋,风险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