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9日,星期六的中午。
经历了一个早晨紧张而高效的忙碌,当时间悄然滑过正午十二点时,冬日的太阳正好攀爬到一天中最慷慨的高度。
阳光仿佛挣脱了所有云层的束缚,变得格外炽烈而直接。它不再是清晨那种带着寒意的清辉,也不再是傍晚时分染着惆怅的斜晖,而是纯粹的、饱满的、带着近乎灼热温度的金黄色光瀑,从高远而明净的蔚蓝色天穹倾泻而下,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实验高中的校园里。
体育馆那灰色的方正外墙,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亮白,几乎让人无法直视。门口那片宽敞的水泥地,更是被晒得泛着刺目的白光,空气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仿佛能看到地面蒸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氤氲。没有风,只有阳光直射下来时那种静默而强大的存在感,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驱散,甚至带来了一丝初夏般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混合着泥土、灰尘和阳光曝晒后特有气息的味道。
体育馆内的喧嚣暂时告一段落。上午搬运进来的大部分音响、灯光设备箱已经整齐地堆放在指定区域,舞台主体工程基本完成,只剩下一些收尾的细节处理和装饰面板的安装。豪哥带着徒弟阿伟和另外两个临时请来的帮手,此刻也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宣告进入短暂的午休时间。
东哥不知从哪里订来了几大摞白色的泡沫饭盒,还有几瓶冰镇的矿泉水。没有讲究的餐桌,没有舒适的椅子,几个大男人——东哥、豪哥、阿伟、两个帮工,再加上夏语——就在体育馆门口不远处的花坛边上,随意地坐了下来。
花坛是学校统一修建的那种方形水泥边沿,表面粗糙,但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花坛里种着耐寒的冬青和黄杨,此刻在强光下叶片油亮亮的,反射着点点光芒。旁边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将稀疏而清晰的枝桠影子投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不断移动的阴凉区域。
夏语学着东哥的样子,盘腿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背对着炙热的阳光,面朝着相对阴凉些的体育馆入口方向。他怀里抱着一个打开的泡沫饭盒,里面是简单的两荤一素——土豆烧肉、青椒炒鸡蛋,还有清炒大白菜,米饭堆得冒尖。一次性竹筷掰开后还有些毛刺,他用手指仔细地捻了捻。
饭盒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泡沫传递到手心,带着刚出锅不久的热乎气。菜色普通,卖相也称不上精致,但在高强度劳动了一个上午之后,那混合着油脂和酱汁的香气,却有着无比诱人的魔力。
东哥就坐在夏语旁边,他已经扒拉了一大口饭菜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他的吃相不算斯文,却带着一种劳动过后、心无旁骛享受食物的踏实感。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后转过头,看着身边正小心挑出一块肥肉的夏语,开口问道,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和随意:
“怎么样,能吃得惯吗?”
夏语闻言抬起头,阳光恰好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的头发和半边脸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年轻的面容看起来格外清晰明亮。他嘴里还含着饭,连忙快速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才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嗯,可以的。挺好吃的。这土豆烧肉很入味,白菜也炒得挺脆。”
他说的是实话。或许这饭菜比不上家里外婆精心烹调的味道,也比不上哥哥偶尔带他去的高档餐厅,但在此时此刻,它就是最合适、最美味的慰藉。每一粒米都吸收了劳动的汗水,每一口菜都带着完成工作的满足。
东哥看着他脸上真诚的表情,不似作伪,自己也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真不好意思啊,夏语。本来说,忙了一上午,应该请豪哥他们,还有你,一起出去找个馆子好好吃一顿的。结果豪哥他们死活不肯,说‘出去吃太耽误功夫,有那时间不如多干点活,早点弄完心里踏实’,非要吃盒饭将就。这不,连累你也只能陪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在这儿啃饭盒了。”
他说话的时候,不远处的豪哥正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跟阿伟大声说笑着什么,声音洪亮,带着市井的豪爽。另外两个帮工也吃得飞快,显然心思已经飞到了下午未完成的工作上。
夏语连忙摇头,语气里没有丝毫勉强:
“东哥,说这话就见外了哈。这饭盒又不是什么不能吃的东西。热乎乎的,有菜有肉,我觉得挺好吃的。再说了,大家不都一起吃吗?我觉得这样挺好,效率高,氛围也轻松。”
东哥挑了挑眉,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看着夏语: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今天上午确实干了不少活,肚子真饿了,所以才会觉得这些普普通通的饭盒好吃?‘饥不择食’嘛!”
夏语被东哥的话逗笑了,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性哈。肚子空的时候,吃什么都是香的。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已经初具规模的体育馆内部,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埋头吃饭、质朴的工人师傅,还有东哥那张带着风霜却坚毅的侧脸,语气变得深沉而真诚:
“但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付出劳动之后,吃上一口热乎饭’这种感觉。很踏实,很满足。这种‘充实而幸福’的感觉,可能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要来得珍贵。这是靠自己双手和汗水换来的片刻安宁,味道自然不一样。”
他的话让东哥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东哥转过头,重新仔细地打量着身边的少年。夏语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过又干了,微微有些凌乱。白皙的脸颊因为上午的忙碌和此刻的阳光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深色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可能不小心蹭到了一点灰尘。他端着简陋饭盒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关节处因为上午帮忙搬运东西而微微发红。
怎么看,这都该是一个家境优渥、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城市少年。他平时的穿着虽然也是校服为主,但细节处能看出品质;他谈吐得体,思维敏捷,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玩音乐、搞社团、还能调动资源,背景绝不简单。
东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东西:
“没想到啊……夏语。”
夏语疑惑地看向他。
东哥继续道:“我看你平日的穿着打扮,还有你平时处理事情的一些……嗯,‘出手’习惯,比如租用设备、定制乐器这些,从不斤斤计较价格,只追求效果和质量。我猜,你家里条件应该挺不错的吧?至少是不用为钱发愁的那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我真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能吃苦耐劳的一面。跟着我们搬箱子、递工具、清理场地,一上午没喊过一声累,没找地方偷过懒,水都没顾上喝几口。身上蹭脏了也不在意,就这么坐在水泥地上吃盒饭,还吃得这么香。这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东哥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他并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基于社会经验的直观感受。
夏语听完,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还有一点被误解的委屈。
“不会吧?东哥,我平时给你的印象……是这样子的啊?”夏语放下饭盒,语气有些急切,“那我可得好好改正才行了!不然别人都以为我是个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小少爷,是个徒有其表的富家子弟了!”
他的反应有些激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希望被简单标签化的认真。
东哥被他这急于澄清的样子逗乐了,笑道:“难道不是?至少家境殷实这点,我猜得没错吧?”
夏语连忙用力摇头,表情严肃地否认:
“绝对不是您想的那样!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家庭和成长环境:
“我家……条件确实还可以。我爸妈,还有我哥,他们都很努力,也取得了一些成绩。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是,”他强调道,“他们对我的教育,从来都不是‘溺爱’或者‘圈养’。相反,更像是……‘放养’。”
夏语的目光投向远处阳光下空旷的操场,仿佛在回忆:
“我爸常说——虽然他现在忙得经常见不到人,但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自己凭本事挣来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父母给的,那是暂时的庇荫,用父母的,不算真本事,更不值得骄傲。’”
“所以,”夏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东哥,眼神清澈而坦荡,“我从很小的时候,想要什么东西,除了基本的学习和生活所需,很多都得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比如考到好成绩换奖励,比如帮家里做事赚零花钱,比如参加比赛拿奖金……我哥对我很好,但他也从来不会无条件地、无限度地满足我。他会引导我,告诉我价值在哪里,需要付出什么。”
他总结道:“所以,东哥,我真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可能起点比一些同学稍微好一点,但我经历的成长过程、我需要面对的挑战、我需要付出的努力,跟您平时看到的、接触到的那些努力向上的孩子,本质上没有区别。我也会为了一道难题绞尽脑汁,也会为了社团活动奔波忙碌,也会因为想买一把好琴而省吃俭用好几个月,也会在干活累了之后,觉得一盒普通的饭菜特别香。”
夏语的话语平实,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他所理解的家庭教育和自我认知。那种不卑不亢、清醒而独立的态度,让东哥一时间有些怔忡。
东哥认真地听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夏语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这个少年确实从来没有流露出骄纵之气,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对音乐有着近乎执拗的热情和专注,做事踏实肯干,遇到困难首先想的是如何解决而不是抱怨或求助……这些品质,确实与某些刻板印象中的“富家子弟”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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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释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赞赏,也有一丝自嘲——笑自己之前还是带了点先入为主的偏见。
“我虽然没有真的把你看轻,”东哥坦诚地说,“但我确实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程度。今天上午,我是真看着你跟着我们这群糙老爷们,一刻没停地忙活。搬那些装灯光部件的金属箱,可不轻,你也没含糊。地上有灰尘木屑,让你去清理,你拿起扫帚就干,一点不娇气。水就在旁边,我看你忙起来,半天都想不起去喝一口。”
他拍了拍夏语的肩膀,力道很重,充满了肯定:
“可以啊,夏语!你让我另眼相看了!真的!”
这直白的夸奖让夏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一些。他挠了挠头,谦逊地说道:
“东哥,您别这么说……我其实就是打打下手。一个上午,也没做点啥实质性的、技术含量高的工作。就是帮你们拿拿东西,跑跑腿,递个工具,打扫一下卫生而已。真的算不上什么辛苦活。主要的重活、技术活,不都是豪哥、阿伟哥还有您在干嘛?我这点力气,不值一提。”
东哥却摇了摇头,表情变得认真而耐心:
“那不一样,夏语。性质不一样。”
他指了指不远处已经吃完饭、正抽着烟休息的豪哥他们:
“豪哥他们是拿钱办事。东哥我付了工钱,他们出力气、出技术,把活儿干漂亮,这是本分,是交易,天经地义。虽然他们也认真负责,但这里面有契约关系。”
然后,他目光转回夏语身上:
“可你呢?你是纯义务来帮忙的。没谁要求你必须来,也没谁付你报酬。你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乐队要在这里演出,因为想把这个晚会搞好,因为……可能还有点帮我忙的意思,就主动留下来,干这些杂活累活。”
东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当下年轻一代的观察与感慨:
“现在很多小孩子,在家里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状态。别说主动干重活了,有的连背个书包上学,家长都舍不得让他们多走两步路。不是开车直接送到校门口,就是骑电动车、摩托车恨不得送到教室楼下。家长心疼孩子,可以理解,但有时候,这种过度保护,反而……”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包含的忧虑和不解,夏语听懂了。
夏语安静地听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因为东哥描述的这种现象,确实不是个例,甚至在很多地方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景观。独生子女政策、家庭经济条件改善、社会竞争压力传导到教育领域……种种因素交织,造就了独特的养育模式。是好是坏,难以简单评判。
最终,夏语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带着他这个年纪少有的通透和务实:
“别人的事情,别人的选择,我们管不了,也评价不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走好自己的路,对吧,东哥?”
东哥看着夏语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那点感慨忽然就淡了许多。他用力点了点头,将饭盒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对!说得对!管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阳光,随着时间的流逝,悄然改变着角度和温度。
吃完饭,豪哥几人把饭盒垃圾收拾好,几乎没有任何休息,就重新拿起工具,投入到了下午的工作中。锤子敲击的“当当”声、电钻的“嗡嗡”声、还有他们之间粗声大气的交流声,再次充满了体育馆。
东哥和夏语也很快结束了短暂的午休。夏语帮忙把大家留下的垃圾清理干净,东哥则开始检查上午运进来的设备清单,并着手规划下午乐队排练的区域和线路连接。
星期六下午,一点钟。
冬日的阳光依旧慷慨,但热度已经不如正午时分那般灼人。体育馆门口的阴影拉长了些,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陆续有人影朝着体育馆走来。
最先到的是小钟。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吉他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乐队文化衫,头发有些乱,但眼神明亮,看到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夏语,远远地就挥手打招呼。
“老夏!”小钟停好车,拎着吉他包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怎么样?新场地感觉如何?舞台弄好了吗?”
“差不多了,进去看看。”夏语笑着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刚走进体育馆没多久,阿荣也到了。他是走路来的,背着一个巨大的、方形的鼓棒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小件打击乐器的袋子。他话不多,只是对夏语和小钟点了点头,酷酷地说了句“来了”,便径直走向舞台方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已经组装好、摆在舞台中央偏后位置的架子鼓上,眼神里流露出审视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最后到来的是小玉。她背着一个略显沉重的双肩书包,里面应该装着她的键盘和一些乐谱。她走得有些急,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当她一步跨进体育馆大门,抬头看到眼前这个高大、明亮、已经搭建起气势不凡舞台的室内空间时,忍不住“哇”地惊叹出声,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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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哥!”小玉小跑到夏语身边,仰头看着高高的穹顶和宽敞的空间,语气里满是羡慕,“你们实验高中的体育馆……这么大的吗?真气派!我们学校都没有呢!”
小玉今年初二,在县一中初中部读书。夏语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你不是在一中吗?一中是县里最好的中学,怎么会没有体育馆?”
一旁的小钟笑着走过来,替小玉解释道:
“老夏,一中分两个校区。我们现在所在的老城区这边,是一中的初中部,建得比较早,设施相对老旧一些,只有一个露天的操场和几个篮球场,确实没有像样的体育馆。真正有标准体育馆、体育场、游泳池这些完善设施的,是前几年才建成投入使用的新校区,也就是一中的高中部。”
夏语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他看向小玉,鼓励道:“那小玉,你要好好加油哦。争取中考考出好成绩,升到一中的高中部去,到时候就能享受更好的设施了。”
小玉听了,却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然后肩膀一耸,做了个无所谓的动作,语气轻快地说:
“以前嘛,确实是这个想法。一中的高中部,多难考啊,能考进去多威风!”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语、小钟和阿荣:
“但是我现在改主意了!我想……我要考来实验高中这边读书!”
“啊?”夏语愣了一下。
小玉的理由简单而直接,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热情:“因为夏语哥、小钟哥、阿荣哥,你们三个人都在这里啊!等我也考进来了,我们不就可以继续一起组乐队了吗?不用等到周末或者假期才能凑在一起排练了!多好!”
她的话音刚落,小钟立刻用力点头,脸上笑开了花,伸出手想揉小玉的头发,被她敏捷地躲开了。
“说得好!小玉,你这个决定太英明了!”小钟大声表示赞同,“来实验高中!我们‘beyond铁粉后援乐队’就能成为真正的‘校园乐队’了!我举双手双脚欢迎你!”
一向沉默寡言的阿荣,此刻也停下了检查鼓件的动作,转过头,对着小玉的方向,很酷地点了点头,简短而有力地吐出一个字:“欢。” 意思是欢迎。
夏语看着小玉充满憧憬的脸,又看看小钟和阿荣积极响应的样子,心里既感动于他们对乐队的珍视,又觉得有些好笑和无奈。他苦笑着摇摇头,语气温和地提醒道:
“小玉,能上一中高中部当然还是尽量上一中啦。毕竟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升学率、师资力量都是顶尖的。音乐爱好很重要,但学业更是基础。”
他顿了顿,看着小玉认真倾听的样子,最终还是妥协般地笑了笑:“不过……你自己的未来,你自己最喜欢、最想要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真的想好了,觉得来实验高中更适合你,那……我们也随时欢迎你加入!”
小玉立刻开心地笑了,用力点头:“嗯!我会认真考虑的!”
就在几人聊得热火朝天,已经开始畅想未来“校园乐队”的美好蓝图时,一直在旁边检查设备线路的东哥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电工胶布,脸上带着工作时的严肃。
“好了好了,都别聊天了!”东哥出声打断了少年们的遐想,声音不大,却带着指挥者的权威,“时间宝贵,赶紧都拿起乐器,准备合练!适应新场地、调整设备、磨合状态,哪一样不需要时间?”
他目光扫过众人,开始点名布置任务:
“阿荣,你去试试那套架子鼓,看看摆放位置、高度、还有收音有没有问题,感觉一下这个场馆的回声对鼓声的影响。”
阿荣立刻应声:“好。” 转身走向鼓组。
“小玉,”东哥看向小玉,眉头微蹙,“之前给你的《海阔天空》钢琴前奏改编谱,你记熟了没有?那一段solo虽然不长,但情感铺垫和进入的时机非常关键。”
小玉被东哥严肃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她怯怯地低下头,小声回答:“还……还没有完全记熟。有些转调的地方,还有点磕绊……”
东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加重了一些:
“那可不行哦,小玉。这个前奏非常重要,它是整首歌情绪的‘引子’,是所有感情的‘起源’。弹得生疏或者感觉不对,后面夏语的人声进来,整个味道就差了。你必须尽快完全掌握,形成肌肉记忆,不能到了台上再靠临场反应。”
小玉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会尽快,这两天一定记熟……”
东哥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小钟已经抢先一步,站到了小玉身边,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容,对东哥说道:
“东哥,没事的!你别这么严肃嘛,吓到小玉了。我相信小玉,她练琴很刻苦的,一定会在演出前记熟的!你就放心吧!”
阿荣调试鼓凳高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转过头,言简意赅却无比坚定地附和道:“对。没问题。”
夏语也适时地站出来,语气温和却充满信任:“是啊,东哥。小玉的基本功很扎实,只是新谱子需要点时间消化。反正还有两天时间嘛,来得及。我们多合练几遍,她肯定就没问题了。”
东哥看着眼前这三个“护犊子”心切的少年,再看看旁边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的小玉,脸上的严肃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我就是提醒一下小玉,让她抓紧时间。”东哥无奈地摇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几个,有必要那么着急地维护吗?好像我要吃人似的。”
小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东哥,这不是看你板着脸,太吓人了嘛!我们小玉胆子小。”
东哥没好气地瞪了小钟一眼:“就你话多!油嘴滑舌!等会儿排练要是你的吉他出问题,或者节奏不稳,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钟缩了缩脖子,做了个鬼脸,众人都被他逗笑了,连小玉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刚才那一点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阿荣调试好了鼓,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夏语的琴……到了吗?新场地,新设备,得用顺手的家伙试试感觉。”
他这一问,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焦到夏语身上。
夏语笑道:“到了。中午物流就送到了乐行,东哥已经叫人帮忙送过来了,应该快到了吧?”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体育馆门口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喊声:
“东哥!你要的东西送到了!放哪儿啊?”
是快递员的声音。
东哥应了一声:“来了!直接搬进来,放舞台边上!” 说完,他便快步朝门口走去。
不一会儿,就见东哥和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年轻小伙,合力搬着一个长方形的、厚重的硬壳琴箱走了进来。琴箱长约一米八,宽约五十公分,通体黑色,边角有加固的金属包边,看起来非常结实。
他们将琴箱小心翼翼地放在舞台边缘的空地上。那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黑色的外壳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像一位沉默而高贵的骑士,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众人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纷纷围拢过来。
小钟眼睛发亮:“哇塞!这就是传说中夏语他哥给定制的那把贝斯?包装看着就够专业的!”
阿荣也凑近了些,仔细观察着琴箱的锁扣和提手。
小玉更是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着。
夏语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虽然哥哥之前跟他提过会送他一把新琴作为元旦礼物和鼓励,但具体什么样子,他也没见过。
东哥示意夏语:“打开看看吧。你哥特意交代,要你亲自开箱。”
夏语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地抚过琴箱冰凉的表面。他找到锁扣,轻轻按下,“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他双手扶住箱盖边缘,缓缓向上掀开。
随着箱盖的开启,内部柔软的海绵保护层中,一把贝斯琴的轮廓逐渐显露。
当琴身完全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周围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四弦电贝斯。
琴身的漆面并非纯然的哑光黑,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吸进去的亮黑色,光滑如镜,却又在光影流转间,隐约浮现出极其细腻、繁复而优雅的暗纹。那些纹路像是天然木材的纹理,又像是精心设计的水波涟漪,更仔细看,竟是一个个极其微小的、水滴状的金色纹样,它们并非浮于表面,而是深深嵌在漆面之下,只有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才会幽幽地显现出来,如同夜幕中遥远星辰的微弱光芒,含蓄而神秘。
琴头是经典的对称造型,线条流畅。在琴头正面的中央,镶嵌着雅马哈(yaaha)经典的音叉标志,金属材质,打磨得光亮如新,在这片深邃的漆黑底色上,如同漆黑夜空中唯一一颗指引方向的、璀璨的启明星,散发着低调而权威的光芒。
琴颈笔直,指板是深色的玫瑰木,品位标记是简洁的白色圆点。卷弦器是哑光黑色的,与琴身整体色调和谐统一。
整把琴给人的感觉,是极致的简约与内敛的奢华并存。没有花哨的贴面,没有夸张的造型,但那无懈可击的做工、顶级木材的质感、以及琴身上那若隐若现的“水滴金纹”,无不昭示着它的不凡与珍贵。
夏语怔怔地看着这把琴,一时间竟忘了伸手去拿。这把琴的气质,与东哥平时借给他用的那把朴实、厚重、充满岁月感和摇滚粗粝感的贝斯截然不同。它更精致,更现代,也更……“夏语”。
他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东哥:“东哥……这琴……感觉跟你那把,不太一样啊?”
东哥的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他蹲下来,用手指虚点了点琴身上那些隐约的水滴金纹:
“当然不一样。夏语,这可不是普通的量产琴,这是根据你的手型、演奏习惯,还有你哥的一些特别要求,专门定制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欣赏和一丝感慨:“用料、做工、拾音器、电路,全都是顶配。你看这些纹路——”
东哥示意夏语换个角度,在体育馆顶部一束斜射下来的灯光照射下,那些水滴状的金色暗纹果然更加清晰了一些,仿佛真的有金色的雨滴,被永恒地凝固在了这片深邃的夜空琴身之上。
“像不像雨水?或者说,像不像……‘语’?”
东哥看着夏语,意味深长地说:
“我猜,这恐怕是你哥特意没跟你说明白的小心思。‘夏语’,夏天的雨。这把琴身上的‘雨滴’,就是你的名字,你的符号。它是真正为你而生的一把琴。”
东哥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夏语瞬间明白了这把琴深沉的含义。它不仅仅是一把更好的乐器,更是兄长无言却深切的关爱与期许,是他个人身份与梦想的具象化延伸。
一旁的小玉早已按捺不住兴奋,拍手笑道:“哇!那东哥这么说的话,这把琴不就是夏语哥的‘专属武器’、‘本命琴’了吗?太酷了!”
小钟更是心痒难耐,催促道:“老夏!还愣着干嘛?赶紧的,拿出来试试手感啊!看看这定制的,跟东哥那把‘老战友’有啥区别?肯定爽翻了吧!”
阿荣也酷酷地点头,简洁有力地吐出两个字:“快试。”
众人的期待如同实质,让夏语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伸手探入琴箱,握住琴颈,小心翼翼地将这把漆黑的贝斯从柔软的保护层中取了出来。
入手的感觉……难以形容。
比他平时用的琴似乎略轻一点点,但平衡感极佳,重心分布完美。琴颈的厚度和弧度仿佛完全贴合他手掌的弧度,握上去无比舒适自然。漆面光滑温润,触感一流。
无需多言,这确实是一把为他量身打造的乐器。
“还等什么?接线!试音!”东哥一声令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小钟熟门熟路地跑去搬来一台贝斯专用音箱,接好电源线。阿荣检查了一下连接线是否完好。小玉则帮忙把琴箱挪到一边,清出空间。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四个人在已经搭建好的舞台上,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舞台中央偏后,是阿荣和他的架子鼓,鼓组已经按照他的习惯调整到最佳状态。阿荣前方略偏左,是夏语站立的位置。夏语的左手边(舞台右侧),是小钟,他的电吉他已经接好了线,正随意地拨弄着琴弦试音。夏语的右手边(舞台左侧),临时摆放了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这是东哥为了这次排练特意协调来的,小玉正坐在琴凳上,活动着手指,面前摊开着《海阔天空》的乐谱。
午后的阳光从体育馆侧面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舞台上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尘埃缓缓浮动。舞台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部分杂音,让环境不至于太过空旷嘈杂。巨大的“百年庆典,庆贺元旦”背景字在舞台后方静静矗立,仿佛在见证着什么。
东哥抱着手臂,站在舞台正前方几米远的地方,表情严肃而专注。陈豪不知何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带着阿伟和另外两个帮工,悄悄走到了东哥身后不远的地方,靠着堆放的设备箱站着,脸上带着好奇和期待。整个体育馆,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小玉,钢琴试音没问题吧?”东哥最后确认。
小玉点点头,手指轻轻按下一个中央c,清脆悦耳的琴音在体育馆里荡开,回声比在狭小的琴行排练室要悠长、空旷许多。“嗯,音准没问题,回声……需要适应一下。”
东哥点头,目光扫过台上四人:“那就走一遍吧!先从《永不退缩》开始,找找乐队整体的配合感觉,也试试这个场地的声学特性。注意听彼此的声音,及时调整。”
舞台上,四人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夏语将黑色的新贝斯背带调整到舒服的位置,手指轻轻拂过琴弦,感受着那陌生的、却又仿佛血脉相连的触感。
阿荣坐在鼓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双手各执一根鼓槌,将它们举到胸前,然后有节奏地、清脆地相互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三声脆响,如同赛跑前的发令枪,瞬间划破了体育馆的宁静,也凝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三声余音未落,阿荣的右脚已经精准而有力地踩下了底鼓踏板!
“咚——!”
一声低沉、浑厚、极具穿透力的鼓点,如同惊雷乍起,又如同战士出征前擂响的战鼓,猛地从舞台中央炸开,撞击在体育馆高高的穹顶和四周的墙壁上,激起一阵嗡嗡的回响,然后迅速扩散,充满了整个空间!
这声鼓响,正式拉开了排练的序幕,也仿佛为这个安静的午后,注入了第一管滚烫的血液!
紧接着,第二声底鼓,第三声……军鼓清脆的敲击加入,镲片带来闪烁的亮色。阿荣的节奏稳如磐石,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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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鼓点进入稳定节奏的下一秒,小钟的电吉他声如利剑出鞘,尖锐而充满力量的失真音色撕裂空气,奏出了《永不退缩》那充满斗志和韧性的标志性前奏riff!音符急促而坚定,像是不屈的呐喊。
夏语感受着从脚下舞台传来的、经由阿荣鼓点引起的细微震动,他闭上眼睛半秒,然后手指精准地按上琴弦,右手指尖拨片划过——
“嗡……”
低沉、浑厚、充满律动感的贝斯线条,如同沉稳而强大的地基,瞬间加入,与鼓声紧密咬合,托起了整个音乐的骨架,也让吉他的锋芒有了坚实的依托。新琴的拾音器极其灵敏,音色干净而富有弹性,低频饱满有力,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心跳般的脉动。
简单的几个小节乐器铺垫后,夏语向前迈了一小步,凑近了立杆麦克风。
他睁开眼睛,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虚空,看向了某个需要力量、需要鼓励的方向。他的声音,透过质量优良的音响设备,清晰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质感,却又蕴含着超越年龄的坚定和力量,在偌大的体育馆里响彻:
他的歌声,与他手中贝斯奏出的沉稳低音,与小钟激昂的吉他,与阿荣铿锵有力的鼓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炫技的solo,只有最直接、最纯粹的情感和力量,如同灼热的岩浆,从舞台中央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歌词简单直白,却充满了在逆境中不屈不挠、坚守信念的勇气。夏语的演唱并非声嘶力竭的呐喊,而是一种内敛的、却更加打动人的坚定诉说。他的声音里有迷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擦干眼泪后,依然选择面带笑容、挺直脊梁、向前冲锋的倔强。
这歌声,这音乐,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正在忙碌的豪哥、阿伟和那两个帮工,不由自主地完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怔怔地转过头,望向舞台。他们听不懂太多歌词的含义,但那旋律中蓬勃的生命力、那歌声里传递出的不服输的劲儿,却跨越了年龄和经历的差异,直接击中了他们这些在社会中摸爬滚打、深知生活不易的成年人的内心。豪哥的眼神有些发直,嘴唇微微张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轻敲击着身边冰冷的设备箱。
东哥站在最前面,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像豪哥他们那样完全愣住,但他的表情异常专注,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随着音乐的节奏,一下一下,沉稳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他的眼神明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少年们演奏水平的认可,有对音乐本身力量的感动,或许,还有对自己早已逝去的、也曾如此热血激昂的青春年华的一丝怀念。
舞台上的四个少年,则完全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里。小钟闭着眼睛,身体随着吉他旋律微微晃动,手指在指板上飞舞,每一个推弦、每一个揉弦都充满了感情。阿荣坐在鼓后,像一位冷静的将军,掌控着全局的节奏,他的击打精准而充满力度,汗水已经从他的鬓角渗出。小玉虽然暂时没有加入这首《永不退缩》,但她坐在钢琴前,同样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同伴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跟着节奏敲打。
而夏语,站在舞台中央略靠前的位置,黑色的贝斯斜挂在身前,他一只手稳定地按着琴弦,另一只手有力地拨动着,身体随着音乐的律动自然地摆动着。他的目光时而坚定地望向远方,时而与同伴们交汇,彼此给予鼓励。他的歌声,就是这支乐队此刻的灵魂。
歌曲进入副歌前的过渡段,情绪层层递进。夏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沧桑和质问,但底色依然是明亮的、向上的。
终于,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副歌来临!夏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宣言式的力量!小钟的吉他solo如同燃烧的火焰,盘旋而上!阿荣的鼓点密集如雨,底鼓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心上!贝斯的低音线变得更加厚重、坚定,如同永不倒塌的脊梁!
音乐的能量在体育馆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叠加,形成了一种近乎震撼的声浪,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东哥拍打大腿的节奏不知不觉加快了,陈豪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阿伟和另外两个帮工更是听得入了神,仿佛第一次感受到音乐原来可以拥有如此直击灵魂的力量。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强有力的和弦和鼓点同时落下,余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袅袅回荡,久久不散。
舞台上,夏语微微喘息着,额头上已经见了汗。小钟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指,脸上是畅快淋漓的笑容。阿荣放下鼓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玉用力地鼓着掌,小脸兴奋得通红。
舞台下,东哥缓缓放下了拍打大腿的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激赏。陈豪用力眨了眨眼睛,掩饰住那一点湿意,然后大声叫好:“好!唱得好!弹得也好!” 阿伟他们也跟着用力鼓掌,掌声在体育馆里显得格外响亮。
然而,众人还沉浸在这首《永不退缩》带来的激昂余韵中,尚未完全平复心绪时——
一阵轻柔的、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又如同深夜诗人独自吟哦的钢琴声,缓缓地、试探性地,在体育馆里响了起来。
是《海阔天空》的前奏。
小玉坐在钢琴前,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黑白琴键和自己的手指上。她的弹奏还谈不上多么娴熟流畅,偶尔在转调或复杂和弦处会有极其细微的迟疑,但那音符本身所承载的、属于beyond的、那种广阔、苍凉、又充满不屈希望的灵魂,却已经透过她尚显稚嫩但无比认真的弹奏,悄然弥漫开来。
这缓慢的、带着些许生涩却情感真挚的钢琴独奏,与方才《永不退缩》的热烈激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同样具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它像是一个序幕,在寂静中缓缓拉开,准备迎接一个更为宏大、更为深沉的故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又被这轻柔而充满叙事感的琴声吸引了过去。东哥刚刚放松的身体再次绷紧,眼神更加专注。陈豪他们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当钢琴前奏进行到某个情感酝酿至饱满的节点时——
“铮——!”
一声清越而充满穿透力的电吉他音,如同划破长夜的闪电,骤然加入!
是小钟!他的吉他音色此刻调整得清澈而略带忧伤,精准地切入钢琴的旋律空隙,与之交织、对话、共鸣。吉他声不像钢琴那般内敛,它带着更多的倾诉感和呐喊的冲动,仿佛那个“寒夜里看雪飘过”的追梦者,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讲述他的迷茫与坚持。
紧接着,如同沉睡的巨人苏醒——
“咚!嚓!咚!嚓!”
阿荣的鼓点加入了!节奏不快,却异常沉稳有力,每一击都带着千钧重量,如同追梦者坚定而孤独的脚步,一步步踏在冰冷的大地上,为这略显飘渺的旋律和倾诉,注入了坚实的节奏骨架和行进感。
然后——
“嗡……”
夏语的贝斯声,如同最深沉的海洋暗流,如同大地深处奔涌的岩浆,沉稳而磅礴地加入了合奏!
新琴的音色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它的低频饱满而富有弹性,既提供了稳固的和声基础,其独特的音色质感又为整个音乐画面增添了难以言喻的厚度和色彩。那若隐若现的“雨滴金纹”,仿佛也在随着音符的振动而微微发光。
三件乐器(钢琴、吉他、贝斯)加上鼓组,此刻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富有层次的织体。情感在不断铺垫、累积、升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舞台中央,那个即将开口的少年身上。
夏语再次向前一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手指在贝斯的指板上稳稳按着和弦根音,右手手指的拨片悬在琴弦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全神贯注的投入和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仿佛倒映着寒夜的飘雪、远方的星辰、还有无尽的、未曾踏足的海阔天空。
他的嘴唇,轻轻靠近麦克风。
然后,一个带着些许沙哑、却无比清晰、充满故事感的声音,如同冲破最后一道堤坝的洪流,带着所有的迷茫、挣扎、渴望、不屈和梦想,在体育馆巨大的空间里,轰然响起,直击每个人的灵魂最深处——
仅仅第一句。
仅仅这第一句。
“轰——!”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东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战栗感从脊椎骨窜起!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他死死地盯着夏语,眼神里充满了震撼、骄傲,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感动。为了这一刻,为了这首歌,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风险,都值了!太值了!
站在东哥身后的陈豪,这个黝黑健硕、经历过生活无数打磨的汉子,在听到这第一句的瞬间,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唰”地一下,滚落下来!他粗糙的大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却抹不尽那奔涌而出的热流。他不知道这首歌具体在唱什么,但他听懂了那声音里的“冷”,听懂了那“漂远方”的孤独和无助,更听懂了那孤独无助之下,依然不肯熄灭的、对“远方”的渴望!这何尝不是他们这些离乡背井、为生活奔波的人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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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伟和另外两个帮工也完全呆住了,忘记了鼓掌,忘记了叫好,只是张着嘴,怔怔地听着,仿佛灵魂被那歌声摄走。
台上的小钟,弹奏吉他的手指更加用力,脸上的表情严肃而虔诚,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阿荣的鼓点依旧稳定,但每一击都仿佛注入了全部的生命力。小玉的钢琴伴奏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在夏语歌声响起的刹那,她似乎瞬间捕捉到了这首歌的灵魂,手指下的音符也变得格外投入和充满感情。
夏语的歌声,在继续。
他的声音时而低回,如同深夜的自语;时而高亢,如同愤怒的质问;时而悠长,如同辽远的呼唤。情感的层次无比丰富,将一首经典的粤语歌曲,唱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这个环境、这群人的独特理解和生命力。
当唱到这一句时,夏语的声音里充满了倔强和不屈。他握着麦克风的手很稳,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微微绷紧。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东哥,扫过泪流满面的陈豪,扫过台上全心投入的伙伴们。冷眼与嘲笑?或许有过。但心中的理想,从未放弃!音乐是理想,文学社是理想,办好这场晚会也是理想!他,他们,都在迎着一切,向前走!
音乐的情绪在不断攀升,乐器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声音的洪流在体育馆里激荡、回响、共鸣!
终于,歌曲来到了那最经典、最激动人心、也是无数人心中精神图腾的副歌部分!
夏语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体育馆的空气,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吸入肺中!然后,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胸膛中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梦想、所有的不甘与渴望,化作一声石破天惊、直冲云霄的呐喊——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高亢!嘹亮!穿透一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质感,却又充满了历经沧桑般的爆发力!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听众的心坎上!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这一句,气势稍敛,却充满了真实的脆弱和坦承的恐惧,让那“不羁放纵爱自由”的宣言,显得更加真实、更加动人。
质问!不甘!带着痛彻心扉的嘶哑!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最后一句,再次扬起!是一种看透一切、无畏无惧、哪怕只剩一人也要坚持到底的决绝宣言!夏语的声音在这里达到了情感的巅峰,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美感和震撼人心的力量!
“喔——!!!”
几乎是在夏语唱出这震撼副歌的同时,台下以陈豪为首,阿伟和帮工们,甚至包括一向冷静的东哥,都情不自禁地跟着那旋律,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激动、感动、释放的呼喊!他们的脸色通红,眼睛发亮,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跟着这歌声沸腾!
台上,小钟的吉他solo如同挣脱枷锁的雄鹰,呼啸着盘旋而上!阿荣的鼓点如同狂风暴雨,将气氛推向最高潮!夏语的贝斯提供着最坚实狂野的低音驱动!小玉的钢琴虽然音量被掩盖,但她弹奏得无比投入,小小的身躯里仿佛也迸发出了巨大的能量!
音乐在继续。
歌声在继续。
第二段副歌,更加激昂,更加奔放!仿佛所有的障碍都被冲破,所有的阴霾都被驱散,眼前只剩下一片无限广阔的、任由翱翔的“海阔天空”!
体育馆里,除了音乐和歌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音乐制造的、无边无际的情感海洋里。
东哥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他不再克制自己,任由那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也曾怀抱音乐梦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拼命练习,相信能用音符改变世界的自己。
陈豪早已泪流满面,他用力地抹着脸,却越抹越多。这歌声唱出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漂泊感和对“自由”与“理想”那早已尘封却从未真正死去的渴望。
阿伟他们也都红了眼眶,呆呆地望着舞台,仿佛在聆听神谕。
台上的少年们,更是浑然忘我。夏语完全沉浸在歌曲的世界里,他的演唱已不再是“表演”,而是一种生命的倾诉和燃烧。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背,但他的眼神无比明亮,如同燃烧着两簇炽热的火焰。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哪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副歌一次又一次地响起,一次比一次更加充满力量,一次比一次更加撼动人心。
音乐声、歌声、鼓声、吉他声、贝斯声、还有那隐约的钢琴声……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股席卷一切的洪流,充满了这个冬日下午的体育馆。
它冲破了墙壁的阻隔,仿佛要传到更远的地方。
它穿透了岁月的尘埃,仿佛在与某个遥远时空里的灵魂对话。
它更深深地,刻进了此刻在场每一个人的生命记忆里。
成为这个忙碌、紧张、却又充满了汗水、梦想与感动的周六午后,最灿烂、最永恒的一抹亮色。
歌曲还在继续。
但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众人沉浸其中,忘却了自己,忘却了周遭,忘却了一切。
只有音乐,只有梦想,只有那片被歌声点亮的、无比辽阔的——
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