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一日的凌晨,垂云镇仿佛一个刚刚结束盛大狂欢、陷入深度睡眠的巨人。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恪尽职守地亮着,洒下昏黄孤寂的光晕。空气里还残留着烟花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聚餐后食物混合的油腻气息,以及冬日深夜特有的、清冽到刺骨的寒意。风已经停了,万籁俱寂,连平日里聒噪的野猫都不见了踪影。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点缀着,遥远而清冷。
夏语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抵御着深夜的寒气。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红晕,眼睛里却已有了疲惫的血丝,嘴角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向上弯着,形成一个甜蜜而满足的弧度。
脑子里,像循环播放着一部绚烂的电影——江边震耳欲聋的烟火,刘素溪被光芒映亮的惊喜脸庞,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啜泣的颤动,还有那个生涩却滚烫的吻,以及她戴上天使项链时,眼中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温柔光芒。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直到走到家门口——那是一栋位于垂云镇老城区中心地带、闹中取静的三层独栋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夜色中显出深褐色的、遒劲的轮廓。小楼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感应灯,在他走近时“啪”地一声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夏语掏出钥匙,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厚重的实木大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侧身闪进门内,反手轻轻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黑暗。
屋内并非完全的黑暗。
玄关处留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家里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淡淡的檀香(外婆礼佛用的),实木家具的天然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厨房里传来的、夜宵汤水的余味。
夏语脱下鞋子,换上柔软的棉质拖鞋,动作尽量轻缓,生怕吵醒已经入睡的家人。
他正准备蹑手蹑脚地穿过玄关,朝楼梯走去,余光却瞥见客厅方向,隐约有微弱的光亮透出。
嗯?这么晚了,谁还没睡?
夏语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探头朝客厅望去。
客厅的面积很大,摆放着中式风格的深色实木家具,显得沉稳而大气。此刻,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阅读灯亮着,洒下一圈温暖而集中的橘黄色光芒。光芒笼罩着单人沙发,以及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是舅舅,林风眠。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就着灯光专注地看着。沙发旁边的红木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口袅袅升起几缕白色的热气,茶香隐约飘来。
他似乎并没有被夏语的开门声惊动,依旧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眉眼与夏语的母亲林雪渡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深邃。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他身上仍有一种儒雅而沉稳的书卷气,只是那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着常年经商的精明与世事历练的痕迹。
夏语有些意外。舅舅平时住在市里,管理着自家的连锁超市生意,很少在垂云镇的老宅过夜,更别提熬到这么晚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客厅的静谧。
林风眠闻声,这才从书页中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玄关方向的夏语。看到是他,林风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合上手中的书,随手放在小几上。
“回来了?”林风眠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晚会结束得挺晚啊。”
夏语走进客厅,在舅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柔软的皮质沙发承托住他疲惫的身体,带来一阵舒适感。
“嗯,结束了又跟老师和乐队的伙伴们聚了聚,吃了点东西,所以晚了。”夏语回答道,语气轻松。在舅舅面前,他并不需要掩饰演出成功的喜悦。
林风眠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热茶。热气氤氲中,他的目光在夏语脸上扫过,似乎捕捉到了少年眼中那尚未散尽的兴奋光彩和一丝疲惫。
“舅舅那么晚了还不休息吗?”夏语询问道。
“不急,还早着呢。”林风眠放下茶杯,微笑着说,仿佛凌晨一点多真的不算什么,“吃饭了吗?晚上光顾着表演和庆祝,肚子该饿了吧?”
“吃过了,舅舅。”夏语连忙点头,“跟学校的老师,还有乐队的同学,一起去吃了宵夜,吃得挺饱的。”
他的回答自然流畅,没有提及江边的烟火和刘素溪——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林风眠“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目光温和地看着夏语,换了个话题:
“对了,今天元旦,学校放假。你……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吧?”
他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夏语摇摇头。昨晚的激情和兴奋过后,今天他确实只想好好休息,或许……补个觉,然后想想怎么回复刘素溪可能发来的信息(如果她醒了的话)。
“没有,舅舅。就打算在家里休息休息,陪陪外婆。”他老实回答。
林风眠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嗯,那就好。没啥事的话,就在家里好好陪陪你外婆。她年纪大了,就喜欢看着你们这些孙辈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她也高兴。”
“我知道了,舅舅。”夏语应道。外婆对他的疼爱,他比谁都清楚。陪外婆晒太阳、听她讲过去的故事,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放松和享受。
然而,就在他回答完,准备起身跟舅舅道晚安上楼休息时,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像黑夜中的火星,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看着眼前儒雅沉稳、却掌管着偌大超市生意的舅舅,一个模糊的、带着好奇和某种朦胧渴望的想法,悄然滋生。
他想起自己身为文学社社长、团委副书记,甚至乐队主唱,处理各种事务时,时常感到的资源掣肘和协调困难;想起东哥为了支持他们,动用的那些设备和人脉;想起乐老师、李明山副校长他们运作一场晚会背后的种种权衡与调度……
这些,似乎都涉及到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却隐约感觉到其重要性的东西——资源的获取、整合与利用。
而眼前这位白手起家、将几家超市经营得有声有色的舅舅,或许……正是理解这些东西的最佳老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生根发芽。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鬼使神差地问出下面这个问题的原因。
夏语重新坐稳身体,看着林风眠,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好奇:
“舅舅,我突然想起来……您那几家超市的进货……平时都是您亲自去跑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与刚才闲话家常的氛围不太搭调。
林风眠微微一愣,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兴趣所取代。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外甥,点了点头:
“大部分重要的生鲜、还有新供应商的接洽,确实是我亲自去。怎么?”他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探究,“你对这个感兴趣?想跟着舅舅去见识见识?”
被舅舅一语道破心思,夏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神却亮了起来。他顺着舅舅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是啊,突然就有点好奇。舅舅,我要是去帮忙,是不是……可以给我算点工资啊?”他说着,还故意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林风眠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哈哈笑出声来,伸出手指虚点了夏语几下:
“你小子!还跟你舅舅来这套?想要钱花直接说不就行了?要买什么?新球鞋?还是看中了什么衣服?或者想买点别的?要多少?舅舅给你。”
他的语气爽快,带着长辈对疼爱的晚辈那种毫不吝啬的慷慨。
夏语却连忙摆手,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不不不,舅舅,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他解释道,语气诚恳,“我就是……真的想去看看,去见识一下。至于钱……我开玩笑的,没真想要。我现在也不缺钱花。”
他说的倒是实话。家里虽然不会给他无节制的零花钱,但也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他。哥哥夏风更是时不时会塞给他一些“零用”,让他手头颇为宽裕。
林风眠看着外甥认真的眼神,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换上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夏语,仿佛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总是沉浸在自己音乐和社团世界里的外甥,似乎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这种好奇,或许不仅仅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
“真想去看?”林风眠确认道。
“真想。”夏语点头,眼神坚定。
林风眠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墙上的复古挂钟——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十分。他心中似乎有了决断,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温和中带着点考验意味的笑容。
“行啊。”林风眠爽快地说,“你想去,那就等会儿……三点半吧,跟我一起出门。”
“三点半?!”夏语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大了。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挂钟,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凌晨三点半?那意味着他最多只能睡两个多小时!
“是啊。”林风眠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笑意更深,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怎么?嫌早?这才是批发市场刚开始热闹的时候。去晚了,好东西就被人挑完了,价格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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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兴奋、好奇、跃跃欲试,与浓浓的困意和本能对睡眠的渴望激烈交战。他看了一眼挂钟,又看了一眼舅舅好整以暇的笑容,咬了咬牙。
“明天……明天去行不行?”他试图挣扎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两个多小时的睡眠,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高消耗演出和情感剧烈波动的他来说,实在有些残忍。
林风眠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不行。明天我有别的安排,不去市场。就今天。你要么现在上去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三点半跟我走;要么……就等你下次放假,看我有没有空再说。”
他把选择权抛给了夏语。
下次?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而且,那种突如其来的、想要去了解和探索的冲动,有时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夏语坐在沙发上,内心天人交战。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脑海里那个关于“资源”、“见识”、“真实世界”的念头,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
最终,少年人的好奇心和对突破自身舒适区的渴望,压倒了生理的疲惫。
他一咬牙,像是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有些踉跄。
“好!”夏语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响亮,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那就三点半!我……我先上去睡觉了!舅舅您记得叫我!”
说完,他不再看林风眠的反应,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楼梯,木质楼梯在他急促的脚步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消失在二楼。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橘黄色的阅读灯光下,林风眠独自坐在沙发里。他看着夏语消失的楼梯方向,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变得深邃,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和欣慰的光芒。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已淡,余味微苦,却回甘绵长。
“这小子……”林风眠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倒是比他哥当年……更有股子愣头青的冲劲。”
他放下茶杯,拿起刚才那本书,却似乎再也看不进去了。目光落在挂钟上,计算着时间。
三点半。
对于一个养尊处优、习惯了校园节奏的高中生来说,这将是一堂截然不同的、或许会有些艰苦的“早课”。
而他,很期待看到外甥的表现。
凌晨三点二十分。
垂云镇林家老宅,一片沉静。连最敏锐的夜鸟似乎都已安眠。
夏语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少年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正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仅仅两个多小时的睡眠,远不足以驱散昨晚积累的疲惫,却足够让身体得到最基础的修复。
“叩、叩、叩。”
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床上的夏语毫无反应。
“叩叩叩。”敲门声稍微加重了一些。
夏语的眉头在睡梦中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门外静默了几秒。然后,门把手被轻轻转动,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林风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里面是厚实的羊毛衫,下身是便于活动的工装裤和结实的运动鞋。头发梳理整齐,脸上看不出太多熬夜的痕迹,只有眼神比平时更加清醒锐利,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节奏。
他看着床上裹成一团、睡得正香的外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他并没有立刻叫醒夏语,而是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瞬间,窗外尚未完全褪去的、深蓝色的夜幕和远处天际线那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室内的黑暗被驱散,物体轮廓变得清晰。
床上的夏语似乎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下意识地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林风眠走到床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被子鼓起的那一团。
“小语,三点半了。该起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被子里的蠕动停止了。几秒钟后,夏语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一团被狂风蹂躏过的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布满血丝,眼神迷茫,显然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挣脱出来。脸颊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他茫然地看了看站在床边的舅舅,又扭头看了看窗外那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奇特的灰蓝色天光,大脑似乎宕机了几秒。
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三点半……跟舅舅去市场……
“啊!”夏语低呼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彻底赶走了睡意。
“舅……舅舅!我醒了!马上就好!”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急切的慌乱。
林风眠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穿暖和点,外面冷。楼下等你。”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夏语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卫生间,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最后一丝困意也烟消云散。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头发凌乱、却眼神逐渐清亮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匆匆换上厚实的毛衣、牛仔裤和羽绒外套,穿上袜子运动鞋。他甚至没顾得上仔细梳理头发,只是用手胡乱抓了几下,便拉开房门,冲下了楼。
当他喘着气出现在一楼客厅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三点三十分。
林风眠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正站在玄关处。看到夏语准时出现,而且虽然匆忙却穿戴齐整,他眼中赞许的神色一闪而过。
“走吧。”林风眠没有多余的话,拉开了大门。
凌晨的寒气瞬间涌入,比深夜时更加刺骨、更加清新。夏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紧了紧羽绒服的拉链,跟着舅舅走出了家门。
门外,天色依旧以深蓝为主调,但东方天际那抹灰白已经明显扩大,像一块被缓缓稀释的墨迹。星星稀疏了许多,空气干净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街道依旧空荡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风眠的车是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suv,停在门口。他示意夏语上车,自己也坐进驾驶室。引擎启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街区的宁静,车灯亮起,两道明亮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
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区,朝着镇东郊方向开去。路上车辆稀少,路灯的光芒在飞速后退。夏语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尚在沉睡中的街道和建筑,心里充满了新奇和一种莫名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目的出门。
“舅舅,”夏语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我们这是……先去哪里?”
“屠宰场。”林风眠目视前方,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去菜市场一样平常,“这个点,正好是第一批新鲜猪肉出库的时间。去晚了,好部位就抢不到了。”
屠宰场?夏语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略带血腥和混乱的想象画面。他微微蹙了蹙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很快驶离了主城区,道路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稀疏,灯光也更加黯淡。空气中开始飘来一些复杂的气味——郊外田野的泥土气息,远处工厂隐约的烟味,以及……随着他们靠近目的地,一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的、难以形容的复合气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生肉腥气、消毒水味、动物粪便味、以及某种……类似于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
夏语的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紧。他悄悄将车窗升起了一些,试图隔绝那越来越浓重的气味。
林风眠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有说什么。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厂区,高大的围墙,宽阔的铁门,门口挂着“垂云镇标准化生猪屠宰场”的牌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人声、车辆声,以及某种机械运转的沉闷嗡鸣。
林风眠将车开进专门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多是小型货车或面包车。车灯晃动,人影幢幢,一派忙碌景象。
车刚停稳,夏语还没下车,就已经被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的浓烈气味熏得眉头紧锁,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林风眠熄了火,拔下车钥匙,侧头看向外甥,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样?这味道……还受得了吗?”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可以在车里等我,或者我送你到附近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等着。”
他的目光落在夏语紧皱的眉头和微微发白的脸上。
夏语看着车窗外。在晃动的手电光和车灯光芒下,可以看到穿着各色工装、雨衣的人们匆匆走动,大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白蒙蒙的哈气。这是一个与他平时所处的、干净明亮的校园或舒适温暖的家,截然不同的世界。粗糙,直接,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忙碌的生命力。
他确实感到不适,那味道让他胃里隐隐有些翻腾。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了解和踏入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心,压倒了他的生理反感。
他看了一眼舅舅平静而带着鼓励(或者说考验)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那口气里充满了刺鼻的气味——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了,舅舅。”夏语的声音因为屏息而显得有些闷,但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我还是跟着您吧。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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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加深,那笑意里多了一份真实的认可。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开车门下了车。
夏语也连忙跟着下车。
当车门完全打开,身体彻底暴露在屠宰场外围的空气中时,那股复杂浓烈、仿佛有了实质的气味,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夏语彻底淹没。
浓重的生肉腥臊气混合着强烈的消毒水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还有隐约的粪便味、血腥味、热水烫过的皮毛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场域气息”。夏语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口鼻,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
林风眠已经锁好车,仿佛对周围的气味和环境浑然不觉。他径直朝着厂区入口走去,脚步稳健,不时和迎面走来的、或旁边忙碌的人熟稔地打着招呼。
“老林!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哟?还带了个细伢子?”一个穿着黑色连体橡胶雨衣、脚踩高筒雨靴、脸上带着疲惫笑容的中年男人大声招呼道,目光好奇地落在跟在林风眠身后、显得有些拘谨和不适的夏语身上,“这不会是你儿子吧?看着像是读高中的年纪啊?咋啦?被学校开除了,跟着你来学杀猪啊?哈哈!”
那人的嗓门很大,带着市井的直爽和调侃,在嘈杂的环境里依然清晰。
林风眠笑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笑骂道:“放你的狗屁!我儿子还在穿开裆裤呢!这是我外甥,夏语。元旦放假,没啥事,带他来体验体验生活,看看真实世界是啥样。”
他介绍得自然大方,没有丝毫遮掩。
那男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目光在夏语身上又扫了一圈,啧了一声:“体验生活?这有啥好体验的?要体验也去你那亮堂的大超市里啊?这杀猪宰羊的地方,血腥味重,哪是这些细皮嫩肉的学生娃娃该来的?”
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却也有关心。
林风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这有啥?他不嫌弃,我不怕麻烦,看看有啥不行的?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忙你的去吧,等会儿好货都让人抢光了,可别赖我耽误你工夫。”
“得嘞!回聊!”男人也不再多说,摆摆手,快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屠宰车间方向走去。
林风眠继续往前走,夏语连忙跟上,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那无处不在的刺鼻气味。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标准化的屠宰场,区域划分清晰。他们首先经过的是车辆消毒区和人员更衣消毒区,穿着白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然后是静养观察区,隔着栅栏能看到一大群等待宰杀的生猪,发出阵阵哼叫。接着是下单挑选区,一些像林风眠这样的采购者,正拿着单子,对着被赶出来的猪只指指点点,和工作人员交涉。
林风眠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脚步不停,却总能精准地叫出一些工作人员或同行采购者的名字,停下来寒暄两句,顺便把夏语拉过来介绍一番。“这是我外甥,夏语,带来见见世面。”“小语,这是王叔叔,这家厂的车间主任。”“这是李老板,做酒店供货的。”
夏语努力适应着,虽然气味依旧难闻,环境也嘈杂混乱,但他开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观察和理解上。他跟在舅舅身边,学着舅舅的样子,对那些陌生但热情的面孔点头,打招呼,说“叔叔好”、“伯伯好”。他观察着舅舅如何与不同的人交谈——和车间主任聊的是检疫标准和出肉率;和同行聊的是行情波动和货源稳定性;和工作人员则只是简单的问候和调侃。
他发现,舅舅在这里,就像一条游进水里的鱼,自在而从容。他的言谈举止,既有生意人的精明务实,又不失真诚和人情味。这种在复杂环境中如鱼得水的能力,是夏语在学校里从未见识过的。
他们穿过了下单区,林风眠并没有进入最后面的实际屠宰分割车间。“里面血腥气太重,流程你也看不懂,就不进去了。”他对夏语解释道,“关键是前面挑选和下单的环节。看准了,谈好了,后面的流程自然有标准保障。”
从屠宰场出来,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的户外空气时,夏语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他贪婪地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感觉肺叶都被洗涤了一遍。
林风眠从车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夏语,问道:“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夏语接过水,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口鼻间残留的腥膻气。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比来时明亮了许多。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清朗:
“嗯!可以的,舅舅!”
林风眠看着他眼中那并未被不适击退、反而被好奇和求知欲点燃的光芒,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他拍了拍夏语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只是朝车子扬了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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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车。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车子再次启动,驶离了屠宰场区域。车窗外,天色已经明显亮了起来,深蓝色逐渐褪去,变成了干净的灰白色,远山和田野的轮廓变得清晰。
这一次,车子开向了垂云镇北面的新开发区。这里道路宽阔,规划整齐,与老城区的风貌截然不同。最后,他们停在了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建筑群前——垂云镇北新区综合农产品批发市场。
即使是在凌晨,这里也热闹得如同白昼。巨大的棚户式建筑里人声鼎沸,车流如织。大大小小的货车、三轮车、平板车进进出出,装卸着各式各样的蔬菜、水果、粮油副食。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车辆鸣笛声、货物碰撞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蔬菜的清新土腥味、水果的甜香、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温热气息,与刚才屠宰场的味道又是天壤之别。
林风眠停好车,对夏语说了一句:“跟紧我。”便率先下了车,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夏语连忙跟上。
一进入市场内部,夏语立刻感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冲击”。人太多了!通道被各种车辆和堆积的货物占去大半,剩下供人行走的空间狭窄而拥挤。穿着各色棉袄、戴着帽子围巾的男男女女,推着车、扛着袋子、大声交谈着,摩肩接踵地前行。灯光虽然明亮,但被密集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晃动,让人眼花缭乱。
林风眠却仿佛对此习以为常。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灵活,总能找到人群中的缝隙,像一条经验丰富的游鱼,在拥挤的人潮中自如地穿梭前行。他还不时停下来,在一些摊位前翻看蔬菜的成色,捏一捏水果的硬度,和摊主低声交谈几句,问问价格和产地。
夏语起初还能紧紧跟在舅舅身后,但很快,他就被这汹涌的人流和复杂的路径弄得有些晕头转向。一个不留神,前面一个扛着大麻袋的人转身,挡住了他的视线。等他侧身绕过,再抬头时,舅舅林风眠那件熟悉的深蓝色夹克背影,已经消失在前面拐角处攒动的人头之中。
夏语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他站在原地,急切地四下张望。入眼全是陌生的面孔和堆积如山的货物,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更加心慌意乱。舅舅去哪儿了?左边?还是直走了?
他被人群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了几步,来到了一个相对人少一些的、堆满空筐的角落。他试图踮起脚尖寻找,但视野有限。孤独感和一丝无助感悄然爬上心头。在这完全陌生的、凌晨喧嚣的市场里,他像一滴迷失在水中的油。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朝着记忆中舅舅消失的方向挤过去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语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林风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舅舅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关切。
“怎么跑到这边角落里来了?”林风眠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很沉稳。
夏语看到舅舅,心里那块大石瞬间落地,脸上的慌乱被找到依靠的庆幸取代,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
“刚刚……分了一下神,没注意您拐弯了,然后……就被人群挤到这里来了。”
林风眠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示意他跟上:“这里人多,眼力要快,脚步要跟紧。虽然都是在垂云镇,不怕你走丢,总能找到。但要是被人撞倒,或者摔在湿滑的地上,那就不是开玩笑的了。跟好。”
“嗯!”夏语用力点头,这次他紧紧跟在了林风眠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眼睛不敢再乱瞟,全神贯注地盯着舅舅的背影。
接下来的时间,夏语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马不停蹄”。林风眠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逛过去,看的不仅是蔬菜水果,还有粮油、调味品、冷冻品,甚至一些日用杂货。他看得仔细,问得专业,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偶尔会下单,更多的时候只是记下信息和价格。
夏语跟在他身边,最初的兴奋和新奇感,渐渐被持续行走带来的疲惫所取代。双腿开始发酸,脚底也隐隐作痛。从三点半出门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期间除了在车上坐了会儿,几乎一直在走动。身体的疲惫,加上凌晨被强行唤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但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舅舅。林风眠的步伐依旧稳健,眼神依旧专注,脸上甚至看不到太多疲惫的痕迹。他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高强度、快节奏的凌晨工作。
夏语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舅舅,歇会儿吧”咽了回去。自尊心不允许他在舅舅还在忙碌的时候喊累。他只是默默地将羽绒服的拉链又拉开了一些,让清晨微凉的空气稍微驱散一些身体的燥热和困意,继续紧跟。
当天色彻底放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红色时,批发市场里的喧嚣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逐渐回落。最忙碌的采购高峰过去了。
林风眠终于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身边虽然努力掩饰但眉眼间已难掩疲色的外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差不多了。”他说,“走,带你去吃点东西,暖和暖和。”
他带着夏语,熟门熟路地拐出了主市场,走进旁边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街。街边有不少早点铺子已经开门营业,蒸汽袅袅,食物的香味飘散出来,勾人食欲。
林风眠径直走进其中一家店面不大、却坐满了人的早餐店。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桌椅朴素甚至有些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林总!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留着寸头、圆脸总是带笑的老板看到林风眠,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目光好奇地看向夏语。
“林老板,元旦嘛,出来看看行情,顺便带我这外甥出来见识见识。”林风眠笑着回应,指了指夏语,“小语,这是林老板,本家。他这店你别看小,东西是真材实料,尤其是那汤头,鲜得很。哎哟,说到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夏语打量着这位林老板,四五十岁年纪,笑容憨厚朴实,双手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有些粗糙。他礼貌地打招呼:“林老板好。”
“哎,好好!你就是夏语吧?”林老板笑得更开了,“你舅舅可没少在我们这些老伙计面前夸你,说你聪明懂事!来来来,快坐快坐!跟着你舅跑了一早上,累坏了吧?我去给你们煮粉,马上就好!”
林老板的热情让夏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谢。
林风眠摆摆手:“行了,老林,你去忙,我们自己找地方坐。”他环顾了一下拥挤的店面,带着夏语在靠墙最角落的一张油腻发亮的小方桌旁坐下。
夏语看着这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环境,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骨头汤香、葱花香、辣椒油香,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一些。他学着舅舅的样子,拿起桌上暖水瓶里滚烫的开水,烫洗着面前粗糙的瓷碗和筷子。
林风眠倒了两杯免费的劣质茶水,递给夏语一杯。茶水浑浊,味道苦涩,但在这寒冷的清晨,捧在手里却格外温暖。
“怎么样?”林风眠喝了一口茶,看着夏语,问道,“这一早上跑下来,感觉怎么样?”
夏语也抿了一口热茶,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他想了想,回答道:“还行吧。就是……比想象中累。舅舅您平时每天都这样吗?”
林风眠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累不累,而是说道:“你看这店,生意好吧?”
夏语点头。确实好,客人络绎不绝,老板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这里不算豪华,甚至有些简陋。”林风眠环视着嘈杂的店面,“但我刚开始做生意,最艰难那会儿,经常来这里。一来是东西实在,便宜,能填饱肚子;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这里,你别看都是些普通食客,三教九流都有。但只要你坐久了,听多了,你就会发现,这里其实是个情报交流站。”
“情报交流站?”夏语好奇地重复。
“对。”林风眠点头,“哪里的菜价涨了,哪里的货源便宜了,哪个新品种卖得好,哪个老供应商出了问题,甚至……哪里政策有变化,哪里要修路影响运输……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在饭桌上,在闲聊中,都能听到一二。”
他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粗糙的桌面:
“你说要来‘体验生活’,要‘见识见识’。那这里,就能看到最真实的众生百态。有个体户,有大超市的采购,有长途送货的司机,有本地种菜的农户……形形色色。你想要的信息,这里或许没有完整的答案,但总有线索。”
他看着夏语似懂非懂的眼神,继续深入,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像一位在嘈杂市井中授课的老师:
“我听人说,后面国家好像有计划,要在垂云镇附近,建一个大型的综合性物流中转枢纽。如果真建成了,这里,就不单单是蔬菜水果了,可能天南海北的货,都会在这里集散中转。那时候,这里的信息、人流、物流,又会是另一番光景了。”
夏语听得入神。舅舅说的这些,离他平时的校园生活很远,却又似乎隐隐触动了他心里的某根弦。他想起了文学社拉赞助的艰难,想起了乐队设备协调的麻烦,想起了组织活动时各方沟通的不易……这些,似乎都涉及到“信息”和“资源”。
林风眠看着外甥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笑,问道:“怎么?是不是觉得舅舅说的这些,跟你平时学的、想的不太一样?听不懂?”
夏语老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就是……需要消化一下。好像……有点明白,但又说不清楚。”
林风眠没有责怪,反而欣慰地点点头。他拿起茶壶,给夏语的杯子续上热水,声音温和而清晰:
“我的意思很简单。小语,当你将来想做成一件事,不管是在学校搞活动,还是以后做别的什么,你首先要考虑的,不是空有一腔热血,而是你手头有哪些‘资源’。”
“资源?”夏语喃喃重复。
“对,资源。”林风眠肯定道,“你的人脉关系,是资源;你能获取的信息,是资源;你能调动的资金、物资、场地、时间,甚至别人的信任和帮助,都是资源。”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夏语:
“你要做的,是弄清楚自己拥有哪些资源,能争取到哪些资源,然后,像下棋一样,合理地调配、利用这些资源,让它们为你所用,朝着你的目标前进。蛮干不行,空想更不行。你得学会‘算计’,但这种算计,不是损人利己,而是为了更好地整合力量,达成共赢。”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在夏语混沌的脑海中劈开了一道光!
资源……整合……利用……
他猛然想起了文学社。沈辙的严谨是资源,顾澄的亲和力是资源,陆逍的外联能力是资源,程砚的技术是资源……甚至广播站刘素溪的支持,东哥乐行的设备,乐老师、张翠红老师可能的帮助……这些都是可以调动和整合的“资源”!
他也想起了哥哥夏风在商场上纵横捭阖的样子,想起了东哥为了他们乐队上下打点的情景,甚至想起了昨晚乐老师邀请他学声乐时,背后可能涉及的教育资源考量……
原来,世界是这样运作的?至少,是其中的一种运作方式?
夏语的眼中,光芒越来越亮。虽然舅舅讲的只是最粗浅的道理,涉及的也只是市井生意,但对他而言,却像打开了一扇观察和理解世界的新窗户。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夏语的声音有些激动,看向舅舅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新的认识。
林风眠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知道这趟“苦”没白吃。他欣慰地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林老板已经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走了过来。
“来来来!招牌猪杂汤米粉!趁热吃!”林老板将碗放在桌上,白色的蒸汽混合着浓郁的骨汤香、猪杂的鲜香、以及葱花香菜的味道,扑鼻而来。粗瓷海碗里,奶白色的汤底浓郁,米粉雪白滑爽,上面铺满了嫩滑的猪肝、脆爽的粉肠、弹牙的肉丸,还有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看着就暖和!”林风眠拿起筷子,笑道。
“嗯!食欲大振!”夏语也由衷地赞叹,肚子里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惹得林老板哈哈大笑。
“那你们慢慢吃,不够再加!我去忙了!”林老板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店里依旧嘈杂,人声、碗筷声、灶火声不绝于耳。但在这个角落,夏语却觉得格外温暖和踏实。他学着舅舅的样子,挑起一筷子米粉,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米粉滑嫩,汤底醇厚鲜美,猪杂处理得干净,火候恰到好处。一口热汤下肚,从口腔到胃里,再到四肢百骸,仿佛都被这质朴而浓烈的温暖所包裹、所抚慰。一夜的疲惫,清晨的寒冷,还有初入陌生环境的不适,似乎都在这碗热气腾腾的汤粉面前,烟消云散。
他大口吃着,额头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林风眠也吃得香甜,不时发出满足的轻叹。
在这个新年的第一个清晨,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简陋早餐店里,少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礼。他看到了校园围墙之外的另一种真实,接触到了书本知识之外的朴素智慧,也隐约触摸到了未来可能需要面对的、更为复杂世界的运行脉络。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是成长路上一次偶然的偏离和驻足。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悄悄生根发芽。
夏语不知道,这碗热汤,这次凌晨之旅,将会在不久后的未来,如何影响他在文学社、在乐队、甚至在与刘素溪关系中的思考和选择。
他只知道,此刻,汤很暖,舅舅的话很受用,而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