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的阳光,在经历了清晨的清冽与朦胧后,终于在临近正午时分,变得慷慨而饱满。
将近十一点半,冬日近乎垂直的光线,毫无阻碍地穿过垂云镇上空稀薄干净的云层,透过夏语卧室那扇朝南的玻璃窗,泼洒进房间。光线是那种醇厚的、带着实质暖意的金黄色,像融化了的蜂蜜,又像陈年的琥珀酒液,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过深色的木质地板,爬上床沿,最终笼罩了整张床。
夏语是在这片暖融融的、几乎带有重量的光瀑中醒来的。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气泡,缓慢地上浮、上浮。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声音,而是皮肤上那片温暖的触感,以及眼皮背后那一片晃动的、橙红色的光晕。他极不情愿地、带着宿醉般的沉重感,缓缓掀开眼皮。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炫目的金白。他眨了眨眼睛,适应着光线,瞳孔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白色涂料因为年代久远,有些细微的龟裂纹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吊灯简约的金属轮廓在光线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温暖的阳光熨贴着身体,驱散骨髓深处残留的、凌晨奔波带来的寒气与疲惫。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这过于明亮的阳光洗涤过,只剩下一种慵懒的、近乎幸福的放空状态。
昨夜江边的绚烂烟火,凌晨市场的人声鼎沸,早餐店里热气腾腾的汤粉,舅舅那番关于“资源”的朴素教诲……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散落在阳光下的彩色玻璃珠,各自闪烁着不同光泽,尚未被完全串联起来。他只是感受着这份新年第一天午前独有的、静谧的温暖。
身体是松弛的,甚至有些酸软——那是深度睡眠后、骤然放松的迹象。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两个多小时的补眠,不仅修复了体力,也让某些纷乱的思绪沉淀了下来。
他就这样放空般地看着天花板,目光没有焦点,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浮。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睑,在视网膜上投下温暖的红色。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清晰可见,如同金色的星屑,缓慢、优雅地旋转、沉降。
房间里安静极了。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外婆走动时轻微的脚步声,或许还有电视机里播放戏曲的咿呀声,但都被距离和门窗过滤得极其微弱,只剩下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噪音。
时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仿佛可以一直这样躺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
“嘟嘟嘟……”
书桌的方向,传来几声短促而轻微的震动声。是手机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的闷响。
这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绝对静谧,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夏语的思绪被瞬间拉回现实。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靠窗的书桌。那部黑色的手机,正静静地躺在摊开的数学笔记本旁边,屏幕朝下。阳光恰好照在它光滑的背壳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斑。
是谁?哥哥夏风?乐队的小钟?还是文学社的沈辙有事情?
夏语心里猜测着,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伸了一个长长的、几乎让全身骨骼都发出轻微“咔哒”声的懒腰,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赤脚踩在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木地板上,舒适的温度从脚心传来。他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睡而略显僵硬的脖颈,这才起身,朝书桌走去。
拿起手机,翻转过来。屏幕因为感应到被拿起而自动亮起,锁屏界面上,显示着一条新信息的预览。
发信人:素溪。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夏语的心跳,在慵懒的晨醒时刻,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嘴角,几乎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柔软的弧度。昨夜江边她含泪的眼眸,羞涩的笑容,还有那个吻的滚烫触感,瞬间涌入脑海,将方才的放空状态一扫而空。
他解锁屏幕,点开信息。
素溪:睡醒了吗?下午有没有时间啊?
简简单单一行字,没有表情符号,语气也看似平常。但夏语仿佛能透过这行文字,看到屏幕那端,她或许正微微抿着唇,带着一丝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等待回复的模样。
阳光照在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上,指尖因为温暖而微微泛红。他脸上的笑意加深,几乎没有犹豫,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起来。
夏语:当然可以!我刚睡醒。你是想跟我一起吃午饭?还是吃过午饭再见面?
点击发送。
看着信息状态变成“已送达”,夏语将手机暂时放在桌上,转身走向浴室。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跳跃的意味。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用冷水扑了扑脸,彻骨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睡得东倒西歪,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明亮,甚至因为即将到来的见面,而闪烁着期待的光彩。
快速洗漱完毕,用毛巾擦干脸和手。他对着镜子,用手胡乱地理了理依旧有些倔强翘起的头发,放弃了让它完全服帖的打算,反而觉得这样带着点刚睡醒的随意,更自然。
重新回到书桌旁,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两条新信息。
素溪:真是大懒猪,睡那么晚。我早上就起来了。你一定没有吃早餐吧?那就吃过午饭再见面吧,反正也快吃午饭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素溪:两点钟,老地方见?
看着这两条信息,夏语仿佛能听见刘素溪带着嗔怪又隐含关心的轻柔嗓音,甚至能想象出她发信息时,嘴角那抹略带调侃的浅笑。字里行间透出的熟悉与亲近,像冬日里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缓缓流入心田,甜暖而妥帖。
他快速地回复:
夏语:好的!那就午饭后见!不见不散!老地方,两点,准时到!
发送。
将手机放回桌上,夏语心情愉悦地吹了声口哨(尽管不成调),转身下楼。
楼下,外婆果然正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一边听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黄梅戏,一边慢条斯理地择着中午要吃的青菜。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洒在她银白的发髻和布满皱纹却宁静祥和的脸上。
“外婆,我醒啦!”夏语声音轻快地打招呼。
外婆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方看着他,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醒啦?饿不饿?厨房里有温着的粥和包子,你先吃点垫垫?午饭还要等一会儿,你舅舅说中午回来吃。”
“我不饿,外婆。等舅舅回来一起吃吧。”夏语走到外婆身边坐下,顺手帮她拿起一把青菜,“我陪您择菜。”
“好,好。”外婆笑眯眯地点头,看着外孙精神奕奕的样子,眼里满是欣慰。
祖孙俩坐在温暖的阳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夏语说着昨晚晚会的热闹(略去了江边烟火的部分),外婆则念叨着早上去买菜时听到的街坊趣闻。时间在平淡温馨的家长里短中,悄然流淌。
午餐时,林风眠果然回来了。饭桌上没有多谈凌晨的“市场之旅”,只是寻常的家常饭菜和轻松的闲聊。舅舅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偶尔看向夏语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的神色。
夏语胃口很好,心里惦记着下午的约会,却又按捺着雀跃,安静地吃着饭,听着舅舅和外婆说话。
午饭过后,夏语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他没有再躺下休息,而是打开衣柜,开始“精心打扮”。
平时在学校,几乎永远是一身深蓝色的校服。周末在家,也多是舒适随意的运动服或家居服。但今天,去见刘素溪,他想要稍微不一样一点。
最终,他选了一条质地柔软的杏色休闲长裤,搭配一件简约的藏青色短款羽绒服。羽绒服修身利落,衬得他身姿更加挺拔。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保暖又不会显得臃肿。脚下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他站在穿衣镜前,左右看了看。镜子里的少年,身形颀长,肩线平直,简单的搭配清爽干净,又比校服多了几分这个年龄应有的朝气与刻意修饰过的郑重。头发依旧有些不服帖,但他没有再用发胶去强行固定,只是用水稍微打湿,用手梳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为了炫耀什么,只是希望以最好的状态,去见她。
准备好一切,时间刚好指向下午一点半。
跟外婆和舅舅打了声招呼,夏语便走出了家门。
午后腊月的阳光,虽然明亮,却似乎失去了正午时分的炽烈威力,温度明显降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冬日午后特有的、清冽干燥的气息。风不大,但拂过脸颊时,带着明显的寒意。
夏语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口袋,朝着那个熟悉的“老地方”走去。
“老地方”,是刘素溪家附近那条安静老街的拐角处。
这里远离主街的喧嚣,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外墙斑驳,爬着冬日枯败的藤蔓。拐角处,矗立着一棵巨大的、不知名的古树。树干粗壮嶙峋,要两三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皲裂出深深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盘虬的血管。此刻,古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无数遒劲的、伸向天空的枝桠,在冬日清朗的天空背景下,勾勒出一幅苍劲有力的水墨画。
夏语很喜欢这棵树。它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卫士,见证着这条街巷的晨昏流转,也见证了他和刘素溪一次次在这里的相约与告别。树下的光影,空气的味道,甚至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几丛顽强青苔,都成了记忆里温暖的一部分。
他提前十分钟到达。古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呜”声。
夏语靠在粗糙冰凉的树干上,目光望向刘素溪家方向的那个街口。心跳,因为期待而微微加速。手掌在口袋里,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时光似乎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清晰。他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市声,近处风吹落叶滚动的声音,甚至自己平稳却稍快的呼吸声。
就在他数到不知道第几片飘落的枯叶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街口。
刘素溪。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浅米色的长款羽绒服,而是换了一件淡紫色的短款羽绒服,颜色柔和雅致,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下身依旧是实验高中的深蓝色冬季校服裤,脚上是一双浅棕色的雪地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发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步伐不快,甚至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淡紫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走来的样子,像一幅移动的、带着淡淡忧思的油画。
夏语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激动,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与往日的不同。那份沉静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朝她迎了过去。
两人在古树下汇合。
“等很久了吗?”刘素溪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但夏语却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有一丝不安,一丝犹豫,甚至……一丝淡淡的愧疚?
“没有,我也刚到。”夏语微笑着回答,目光自然地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关切,“穿这么少,冷不冷?”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牵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想用自己的掌心温暖她。
然而,刘素溪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夏语一下。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了一瞬。
刘素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妥,脸颊微微泛红,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有些低,带着解释的意味:
“我……我妈今天在家里呢。走吧。”
她说着,率先转身,沿着青石板路,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去。背影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带着点逃避的意味。
夏语看着她转身走开的背影,心里那点被拒绝的尴尬迅速被一股更大的疑惑和隐隐的担忧所取代。他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快步跟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沿着安静的街巷漫无目的地走着。午后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紧紧依偎,与现实中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形成微妙对比。
街道上比刚才拐角处热闹一些,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临街的店铺里传出模糊的音乐声或电视声。但这些喧嚣,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无法侵入两人之间略显沉闷的气氛。
夏语侧头看着刘素溪。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嘴唇轻轻抿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那份沉静,此刻不再是令人安心的温柔,而像一层薄薄的冰壳,隔绝了交流。
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同时也轻轻拉住了刘素溪的手臂,迫使她也停了下来。
“素溪,”夏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和关切,“今天……怎么了?我感觉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担忧:“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他的话语真诚而急切,希望能敲开那层冰壳。
刘素溪被他拉住,身体微微一僵。她抬起头,迎上夏语满是担忧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明亮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中的犹豫。
被这样专注而关切的目光注视着,刘素溪心里那层强撑的平静,瞬间出现了裂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忽然用力地、近乎决绝地,挣脱了夏语拉着她手臂的手。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面地站在夏语面前。
午后的阳光从她侧后方照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金边,却让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晦暗不明。她的目光,从未有过的锐利和直接,如同两盏探照灯,直勾勾地、仿佛要穿透夏语的瞳孔,看到他内心深处去。
这突如其来的、审视般的目光,让夏语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感到一丝不自在。他脸上的担忧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和隐隐的不安。
“素溪?”他试探着唤道,声音里带上了不确定。
刘素溪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用那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寒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滚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良久,就在夏语被这沉默和注视弄得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回放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可能的“问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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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溪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一吹就散,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夏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夏语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瞒着她?什么事情?
夏语的第一反应是茫然。他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脑中飞快地思索。瞒着她?乐队排练的辛苦?文学社遇到的麻烦?和学生会苏正阳之间微妙的竞争?还是……凌晨跟舅舅去市场的事情?但这些,似乎都算不上需要刻意“隐瞒”的大事,顶多是觉得没必要特意提起。
他看着刘素溪眼中那混合着期待、不安、甚至一丝脆弱的神情,心中忽然一动。难道……和昨晚的礼物有关?还是……和她母亲有关?
“你说的是……什么事情?”夏语谨慎地反问,语气尽量平和,不想因为自己的反应而让情况变得更糟。他需要知道她具体指的是什么。
刘素溪看着夏语那先是茫然、继而沉思、最后变得谨慎的眼神,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是被寒风吹熄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果然……是有事情没告诉自己吗?
她咬了咬下唇,那柔软的唇瓣被贝齿留下浅浅的印痕。犹豫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声音更低,语速却加快了一些,仿佛生怕自己会后悔:
“我今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妈……她看见了你送我的手链,还有……”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藏在衣领下的项链坠子,“还有这项链。”
她顿了顿,观察着夏语的反应。夏语只是专注地听着,眼神里是鼓励她说下去的信号。
“她说……”刘素溪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为难和一丝委屈,“她说你送的礼物……很贵重。说我不该……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终于说出来了。这句话,像一块堵在胸口一上午的石头,被搬开了一半。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夏语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妈妈多事?还是会承认礼物确实很贵?
夏语听着,心中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这里。不是他们之间出了问题,而是外部的压力,或者说,是刘素溪内心的敏感和骄傲,被触动了。
他并没有立刻松一口气,反而更加认真地对待起这个问题。因为他从刘素溪的语气和眼神中,读出了这件事对她造成的困扰,远比想象中要大。
他没有急着辩解或安慰,而是向前一步,更靠近她一些,然后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
这一次,刘素溪没有躲开。或许是因为话已出口,心理防线有所松动;或许是因为夏语手掌传来的温度,让她感到一丝依靠。
“素溪,”夏语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冬日午后难得的一缕暖风,“你先别急,听我说。”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试图将那份安定传递给她:
“你会在意……我送你的礼物,贵不贵重吗?”
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实则核心的问题。
刘素溪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肯定:
“我不会。我不会在乎你送我的礼物,是廉价还是贵重。”她的语气很认真,“我喜欢它们,是因为……那是你送的,是因为它们本身的样子,还有……它们代表的心意。不是价格。”
这个回答,让夏语心里一暖,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那既然你都这么想了,”夏语循循善诱,语气平和,“为什么还会因为阿姨的一句话,就这么不开心,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瞒着你什么呢?”
刘素溪被问得一愣。是啊,她自己明明并不在意价格,为什么妈妈一说“贵重”,她就立刻心慌意乱,甚至开始怀疑夏语?
她看着夏语温柔而坦诚的眼睛,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了一些,但那份委屈和担忧却没有完全散去。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可是……我妈今天说到了,她说……女孩子收男孩子那么贵重的礼物,会被男孩子家里人看不起,或者……会让别人觉得我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夏语,我不想……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一个内心骄傲、注重清白的女孩,最真实的担忧和自尊。
夏语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被温热的酸涩液体浸泡。他完全明白了。她不是在纠结礼物的价格,而是在担心这份礼物可能带来的、对她品格的误解,以及……可能对他们关系造成的潜在影响。她珍惜他们之间纯粹的感情,害怕任何物质的因素玷污了它。
“傻瓜……”夏语低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疼惜和理解。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用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刘素溪的脸颊在他温热的掌心中微微发烫,眼眶也有些泛红。
“我听到了,”夏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地说,“这就是你今天出来时,说的‘心里有事堵着慌’,对吗?就因为这个?”
刘素溪被他捧着脸,无法躲闪,只能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微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夏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简直想立刻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值得一切”,但他知道,此刻更重要的是消除她心里的疙瘩。
他松开捧着她脸的手,转而轻轻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动作亲昵而宠溺,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你就因为这个事情,自己闷在心里难受了一上午?还跑来质问我是不是‘瞒着你’?”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和一点点好笑。
刘素溪被他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更红了,但心里那份沉重,却因为他的态度而松动了不少。她小声辩解:“我……我没有质问……我只是……”
“好啦,”夏语打断她,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是十指相扣的姿势,握得很紧,“我明白,我都明白。你不是在意价钱,你是在意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纯粹,是不是平等,对不对?”
刘素溪用力点头,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找到了最知音的理解。
“那我现在告诉你,素溪,你听好了。”夏语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他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齐平,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躲闪:
“首先,我不知道阿姨对于‘贵重礼物’这个词,是怎么定义的。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判断我送的东西‘很贵重’。每个人的标准和看法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送你的这两件礼物,我都是用我自己平时积攒的零花钱买的。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分一毫,完全是我自己的‘积蓄’。明白吗?”
他强调着“自己”和“零花钱”,试图消解“贵重”可能隐含的家庭背景和物质压力。
“我用我自己的零花钱,去买一件我觉得非常适合你、你会喜欢的礼物送给你,这样……会让你觉得‘很贵重’,以至于带来负担吗?”
夏语摇摇头,自问自答,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不,其实我觉得远远不够。它们只能代表我当下的一点心意,一点看到美好的东西、就想与你分享的冲动。任何礼物,都无法和你本身比较,也绝对不能拿来和你比较。”
他的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上,声音轻柔却坚定:
“因为你对我来说,就是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存在。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礼物的‘价值’,能够衡量你在我心里的分量。你值得我送你任何我觉得美好的东西,包括阿姨可能认为‘很贵重’的那些。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吗?那真的……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仅此而已。”
这一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发自肺腑,直击刘素溪心中最柔软、也最在意的地方。他没有否认或肯定礼物的具体价值,而是将焦点完全转移到了“心意”和“她的珍贵”上。这恰恰是刘素溪最需要听到的。
她眼中的水汽更浓了,但不再是委屈和不安,而是被深深理解和珍视的感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
夏语看着她动容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但知道问题还没完全解决。她似乎对“价钱”本身,还有疑虑。
他主动问道,语气平和:“不过,素溪,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认为那些礼物‘很贵’的呢?或者说,多少钱的礼物,在你看来,算是‘贵’的?”
他想知道,那个具体的“证据”或“判断”是什么。
刘素溪吸了吸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有些怯怯地、老老实实地交代:
“因为……我今天早上,用手机那个识物功能,扫描了手链和项链……上面出现了好多同款,价格……高低差别好大。有的只要几块几十块,有的……却要好几千,甚至上万。”她越说声音越小,偷偷观察夏语的反应,“而且……我妈也说,你送的这两样东西,做工非常精致,细节很好,完全不像……地摊上那种几块钱几十块钱能出来的手工……”
原来如此。手机识物的价格区间,加上母亲的经验判断,双重“证据”指向了“不便宜”。夏语心里了然。
他并没有露出被“揭穿”的慌张或尴尬,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
“所以,”他总结道,“你就根据网上那些真假难辨、价格悬殊的图片,还有阿姨的经验之谈,认定我送你的,是那种‘很贵’的礼物了?”
刘素溪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夏语微笑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梢。刘素溪下意识地想躲闪,这次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肩膀,没能躲开。
“其实啊,素溪,”夏语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坦诚,“你真的不用太去在意那些标出来的价钱。刚刚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不管那件礼物实际是多少钱,你都会一视同仁,不会用价钱来决定喜不喜欢。那既然心态都已经这样了,又何必再去纠结那个具体的数字,让它来困扰你呢?”
他的指尖在她柔顺的发丝间轻轻穿梭,带来安抚的触感:
“那就像……你去欣赏一朵花,你会因为它可能很名贵而更喜欢它,或者因为它只是路边的野花就不喜欢它吗?你喜欢的是花本身的美,对不对?礼物也是一样。你喜欢的是它本身的样子,和它背后代表的心意,这就够了。”
刘素溪听着,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个小疙瘩。她犹豫着,小声说:“可是……夏语,我纠结的不是价钱本身……我是纠结……你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骗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认真:
“如果……如果你真的骗了我,能不能……就骗我一辈子?永远都不要让我知道真相。我宁愿活在善意的欺骗里,也不愿意知道……你对我有所隐瞒。”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夏语心湖最深处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波涛。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对“绝对真诚”的渴望,以及害怕失望的脆弱。她把信任看得如此之重,甚至愿意用“不知道真相”来换取表面的完美。
夏语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他停下抚摸她头发的手,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严肃。
“素溪,看着我。”他说,“我没有骗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准确的语言:
“这些礼物,真的没有网上那些天价首饰那么夸张、那么‘贵重’。但我也承认,它们确实不是地摊上几块钱、几十块钱的那种粗糙的工业制品。”
他看到刘素溪眼中的疑惑加深,继续解释道,语气诚恳:
“它们更像是我在能力范围内,能找到的、由一些不那么出名、但手艺很好的匠人制作的饰品。用料可能好一些,做工更精细一些,设计也更用心一些。所以价格……会比普通的礼品高一些,但也绝对在我的零花钱承受范围之内,远远谈不上‘奢侈品’或者‘贵重珠宝’那种级别。”
他努力寻找着能让刘素溪理解的比喻:
“就像……你可能买一本精装版、有漂亮插画和特殊纸张的书,会比买一本普通的平装书贵一些,但它依然只是一本书,不是黄金做的。我送的礼物,大概就是这种性质的‘精装版心意’。我没有告诉你具体的价格和来源,不是想隐瞒或欺骗,只是……觉得没必要用这些数字和细节,来冲淡礼物本身代表的情感。而且,我也怕你会觉得……我是在炫耀,或者给你压力。”
他看着刘素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绝没有欺骗你。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关于礼物的心意,关于你的珍贵,都是真的。关于它们的具体情况,我没有主动细说,是觉得不重要,而不是故意隐瞒一个‘昂贵的真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解释,既没有完全否认“价值较高”的可能性(尊重了刘素溪和她母亲的判断),又将重点牢牢锁定在“心意”和“承受范围”内,同时坦诚了“没有细说”的原因。显得真实、诚恳,又充满了对她的尊重和理解。
刘素溪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清澈和认真。心里的疑虑、不安、委屈,像春日阳光下的残雪,一点点融化、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愧疚——为自己因为外界的几句话,就对他产生怀疑而感到愧疚;也为自己的“纠结”,给他带来了困扰而感到抱歉。
“对不起……”刘素溪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夏语,对不起……我不应该因为妈妈的一句话,就对你有所怀疑……我不应该的……”
她摇着头,泪水滑过白皙的脸颊。
夏语心疼地用手指拭去她的泪水,柔声道:“不要紧,真的不要紧。阿姨也是关心你,怕你吃亏,怕你被别人看轻。她的担心,我理解的。”
刘素溪却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是的……不只是这样。我妈妈看到礼物,以为很贵重,她……她是怕会给你,还有你的家里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怕觉得我……是个不懂事、随便收贵重礼物的女孩子……”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将母亲更深层的担忧也说了出来。
夏语闻言,眼睛却微微一亮。他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怕给他和家人留下不好印象?这似乎……从另一个角度,表明了某种潜在的认可和期待?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丝促狭又了然的笑容:“哦——?怕给我留下不好的印象?那这么说来……阿姨对我的印象,其实还挺好的嘛?还担心她女儿在我这里的‘印象分’?是不是……怕我觉得你不好,然后‘不要’你啊?”
他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玩笑和试探。
果然,刘素溪听到这话,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自责的情绪中跳脱出来,脸颊“腾”地飞上两朵红云,又羞又急地跺了跺脚,娇嗔道:
“你……你胡说什么呀!什么叫‘不要我’啊?!才……才没有呢!”
她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走开,却被夏语眼疾手快地拉住。
“好好好,我胡说,我胡说。”夏语笑着告饶,但眼神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是我怕你不要我,行了吧?”
刘素溪被他拉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红着脸,小声嘟囔:“明明……明明是我的问题,为什么你总是会先道歉……我不喜欢这样子……”
她的话越说越小声,几乎成了嗫嚅,但夏语还是听清了。
他心中一动,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你不喜欢我道歉?还是……不喜欢我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刘素溪的耳朵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害羞地侧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喜欢成为那种……动不动就让男朋友道歉的女孩子……”
“男朋友”三个字,她说得极轻、极快,像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糖,却清晰地钻进了夏语的耳朵。
夏语的心,像是被蜜糖瞬间灌满,甜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愉悦而明朗,在午后的巷子里回荡。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原来是担心我这个‘男朋友’不喜欢啊?”
刘素溪被他笑得更加羞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小声地、无力地反驳:“不是的……不是的……”
夏语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他看着刘素溪羞红到几乎要冒烟的侧脸,知道不能再逗她了。他收敛了笑意,重新握住她的手,表情变得认真而温柔。
“好了,不逗你了。”他轻声说,“素溪,其实你真的不用太过于在乎那些外在的东西。就像我刚刚说的,礼物,只是用来表达我的心意和看到美好事物时想与你分享的喜悦,并不是用来彰显它的‘价值’的。我们的感情,更不应该被任何标价的东西所衡量或影响。你明白吗?”
刘素溪迎上他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心里的最后一丝阴霾也被驱散。她似懂非懂,却又无比安心地点了点头。是的,她明白了。重要的不是礼物本身,而是送礼物的心,和收到礼物时的感受。其他的,都不重要。
夏语看着她终于舒展的眉眼和重新变得清澈的眼眸,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而愉快的笑容:
“记住,以后不许再因为这种事情,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难受,知道吗?有什么想不通的,不确定的,哪怕只是一秒钟的不开心,也要第一时间打电话或者发信息问我。我不允许你有一秒钟的时间,是因为我而难过。听见了吗?”
他的语气霸道又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护。
刘素溪心里甜甜的,乖巧地点了点头,像只终于被安抚好的小猫。
“这才乖。”夏语满意地笑了,然后,他眨了眨眼,“为了庆祝我们解开了这个小误会,也为了弥补你刚才的不开心……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保证有惊喜!”
“惊喜?”刘素溪抬起还带着泪痕却已漾开笑意的脸,好奇地看着他。
夏语但笑不语,只是握紧她的手,带着她,朝着巷子更深处、阳光更明媚的方向走去。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更加澄澈湛蓝,几缕薄云悠然飘过。微风拂过巷口的老树,枯枝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对少年人冰释前嫌而感到欣慰。
是啊,礼物的存在,从来都只是因为心中有那个想要赠予的人。价格标签模糊不清,网络识图众说纷纭,长辈的担忧情有可原,少女的敏感真实动人。
但只要赠予者的心意澄澈如初冬的阳光,接收者的珍惜发自真心,那么,一切外界的衡量与猜度,便都如风过疏竹,雁渡寒潭,了无痕迹。
紧握的双手,相视的笑眼,和共同走向未知惊喜的步伐,才是这个午后,最珍贵、最无价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