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踏前。地面裂开。
我剑尖微抬,没动。
那一瞬,我不是在对峙,是在算——算这口气能撑多久,算肩伤还能不能扛下一击,算丹谷那些还没醒的红眼弟子,能不能活到明天日头照进来。
不能打。
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的是我出手,是仙门当场血流成河,是他能名正言顺把冥气种进山门地脉。我不上当。
脚底古武劲一收,我后撤半步,鞋跟碾碎焦石,借着后退之势,将无锋重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嗡鸣,震出一圈细尘。星髓源炁顺着剑胚倒流,沉入丹田,像把火塞进炉膛前先压了层灰。
然后我转身就走。
背影走得干脆,兽皮袍卷着风,腰间三个酒囊晃得响。没人拦我。剑峰峰主站在原地没动,幽冥教主也没追。我知道他在笑,笑我逃了,笑三修修士也不过是个缩头乌龟。
可老子不是逃。
是退回去,把这条路,烧得更旺。
石室在后山断崖下,以前是关犯戒弟子的地方,四面墙厚三尺,门一关,外头鬼哭狼嚎都听不见。我推门进去,反手落锁,咔哒一声,世界安静了。
屋里就一张石床,墙角堆着几块废弃的阵基石,地面有道裂缝,深不见底,渗着凉气。我把重剑拔出来,插进裂缝里,剑柄朝上,像立了根旗杆。剑身还带着星髓的余温,银光在刃口游走,忽明忽暗。
坐下,盘腿,闭眼。
丹田里那座残碑熔炉,正微微发烫。
青火在裂缝里烧得不稳,像被风吹过的灶心。刚才对敌时吞下的那丝冥气残流,在经脉里乱窜,所过之处,皮肤发麻,筋肉抽搐,像有冰针在里面钻。另一边,星髓源炁卡在右臂三寸处,胀得厉害,再不动它,就得自己炸开。
两股劲,一个冷一个烫,中间夹着我的命。
“他娘的……”我低骂一句,左手按胸口,右手掐拳经印,从肺腑深处逼气。
一口黑雾喷出来,贴地爬行,像条小蛇。我盯着它,等它靠近石床底,猛地一脚跺地,古武劲顺着地面轰过去,把那团雾震散。可还是有几缕钻进鼻腔,呛得我眼前发黑。
不能再拖。
我伸手握住重剑,将剑尖对准自己心口,不是刺,是引。剑胚里的星髓源炁顺着剑身倒灌,冲进经脉,直奔丹田。与此同时,左手拍向小腹,催动残碑熔炉。
“开!”
青火猛地一跳,裂缝扩张,像张开了嘴。
星髓源炁先进去,银流如瀑,刚落地就被青火裹住,烧得滋滋作响。紧接着,我咬牙逼出第二波冥气,是从肺叶角落抠出来的老根,黑得发亮,一离体就往下坠。
两股气息在炉心撞上。
轰!
我没晕过去,全靠古武桩功死死钉在原地。脑袋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三下,耳朵里全是尖啸,视线模糊了一瞬,又硬生生瞪回来。熔炉在抖,残碑在震,青火分出两股,一边缠星髓,一边裹冥气,不让它们碰。
可我知道,不碰不行。
这火能炼万毒,能煨废劲,但它不是保姆,是炉子。要出好货,就得让东西烧透,烧到不分你我。
我松开控制。
青火收回。
星髓与冥气,撞在一起。
刹那间,丹田像塌了口子,冷热交攻,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又瞬间被一股燥火烧干。我全身绷紧,肌肉鼓起,兽皮袍都被撑裂了一道口子。额头上汗珠滚下来,滴进左眉骨那道旧疤里,辣得疼。
但我不动。
任它烧。
一秒,两秒,三息……
青火重新燃起,不是扑上去,是慢悠悠地绕着那团纠缠的气息转圈,一点一点,往下压。
星髓化水,冥气凝脂,两者被火熬着,慢慢融成一团黏稠的浆。颜色变了——不再是纯银或纯黑,而是幽蓝为底,里头浮着点点星芒,像夜空里的河。
成了?
我刚松一口气,那团浆突然一颤,猛地往经脉里钻!
“操!”
我整个人弹起来,一拳砸向石墙,打出个坑。手臂上的血管暴起,皮肤浮现细密星纹,转眼又被黑雾侵蚀,像是身体在自己打架。识海嗡鸣,眼前发白,耳朵听不见声音,只有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失控了。
这玩意儿太野,刚成型,没根没基,谁都不认。
我跌回石床,咬牙切齿,运起荒山镇岳桩,双脚扎地,脊柱如松,硬扛这股逆流。同时催动拳经最粗浅的一段导引术,像牵牛一样,一点点把那团星冥浆往右臂引。
疼。
比当年炼第一炉九转逆脉丹还疼。那时炸炉,只断了小指;这次要是压不住,怕是要从里头烧穿。
但我撑住了。
一炷香后,浆液沉入手臂,停在拳心。我缓缓握拳,能感觉到——那不是单纯的力,也不是灵力外放,而是一种“质变”的劲,带着星的锐、冥的蚀、武的刚。
我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脊背挺直。荒山镇岳式,最笨的桩,也是最稳的根。
深吸一口气,将星冥源炁自丹田提至右臂,过肩,走肘,达拳。
拳出。
没有吼,没有势,就这么平平一拳打了出去。
轰——
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螺旋气浪炸开,墙面石屑飞溅,阵基石“咔”地裂开一条缝。拳风前端,银光如星雨洒落,后头拖着一缕黑雾,像冥河倒卷。地面应声裂开,蛛网状裂痕蔓延三丈,中心凹陷寸许,裂缝里还冒着丝丝幽蓝气。
我站着没动,呼吸平稳。
成了。
这不是拼凑,不是叠加,是真真正正的融合——星为骨,冥为血,武为肉。三劲合一,不再是杂牌军,而是我自己练出来的路。
石室深处,忽然传来震动。
墙基下,一块埋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板缓缓浮起,半透明虚影显现,碑面刻着字:
“此为‘星冥古武劲’,可斩凝丹境……”
字迹闪了两下,渐渐淡去。
我看着那虚影,没说话。
可心里清楚,这一拳下去,别说凝丹,就是再遇上幽冥教主,我也敢正面接他一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皮肤上的星纹还没褪,黑雾也未散尽,还在缓慢交融。这劲还不完美,会有反噬,会伤身,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
外头天色未亮,石室外静得可怕。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等。
等我出去,等我动手,等我用这条命拼出来的路,劈开一条活路。
我把重剑从裂缝里拔出来,拍掉剑身灰尘,背回肩上。三个酒囊晃了晃,灵液那个最沉,像块压秤的铁。我摸了摸左眉骨的疤,又看了眼地面那道裂痕。
然后,盘坐回去。
闭眼。
丹田里,残碑熔炉仍在运转,青火微微跳动,继续熬炼剩余的星髓与冥气。这一关,还没完。
要等火候到了,劲纯了,身稳了,再出去。
现在?还不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