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卷起灰烬,我抬脚要走,腰间酒囊猛地一烫,像是有人往里灌了烧红的铁水。
“嘶——”我手一抖,差点把巫寨钥匙甩出去。
雷猛正揉着屁股骂咧:“陈哥你那一脚真下得去……”话说到一半,忽然瞪眼,“你袖子!”
我低头,左臂内侧布料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错觉。皮肤下像有活物游走,一圈圈菱形纹路浮起来,泛着青金混墨绿的光,触手微热,跟刚出炉的铜钱似的。
“他娘的。”我一把扯开兽皮袍袖子,整条小臂裸露出来,那纹路从手腕爬到肘弯,隐隐成鳞片状,一明一暗,像呼吸。
洛璃一步跨前,没碰我,眼神死死盯着那纹路边缘:“这波动……不对劲。不是纯龙息,也不是单巫咒,是两种力道绞在一起。”
“废话,老子又不是蛇精变的。”我咬牙,运转古武拳经,筋骨咯嘣响,想把这股异样压下去。可那纹路不退反涨,指尖都开始发麻。
掌心的巫寨钥匙突然震了一下,几乎同时,酒囊里的龙宫钥匙也跟着嗡鸣。两把钥匙悬空半寸,自动转了个向,尖端对准我的左臂,齐刷刷射出光柱!
青金与墨绿的光束交汇在我皮肤上,纹路瞬间亮得刺眼,连地上的影子都变了形,像条盘着的龙首。
“卧槽!”雷猛往后跳两步,“这俩玩意儿认亲呢?”
我没理他,盯着手臂,喉咙发干。这纹路来得邪门,但更邪门的是——它不疼。不像冥气入体那种撕筋裂骨,也不像丹毒反噬烧心焚肺,反倒有种……熟悉感,仿佛早就该长在这儿。
就在这当口,空中空气扭曲,一道虚影缓缓凝实。
红发,龙角,披甲战袍,正是敖烈。
他没落地,就这么飘在半空,目光如刀,直戳我左臂:“你体内有龙族血脉烙印。”
我冷笑:“放屁。我爹是荒山野人,拿兽血喂大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你要不信我去刨给你看。”
敖烈没动怒,反而皱眉:“龙钥不会认错主。它感应的是血脉共鸣,不是修为、不是功法,是你骨子里的东西。可……”他顿了顿,鼻翼微张,“你的龙息被污染了。掺了腐秽之气,像是被某种古老巫咒浸透过。”
“污染?”雷猛挠头,“陈哥你是不是小时候偷喝过巫寨洗澡水?还是说你娘……”
“闭嘴!”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力道不小,直接把他踢得踉跄撞柱子,“再胡咧,信不信我把你的矿渣塞你嘴里?”
雷猛龇牙咧嘴扶墙,不敢再吭声。
洛璃却没笑。她站在我左侧后方,手指轻轻搭在玉瓶封口,声音低:“陈无戈,你确定……从小就没接触过龙族遗物?或者,没见过任何带龙纹的东西?”
我一顿。
脑子里闪过五岁那年,师父带我在山洞烤狼肉,火光照出岩壁上一道长长的刻痕——像爪痕,又像鳞片刮出来的沟。
当时师父只说:“别碰,脏。”
后来那洞塌了,再没进去过。
但这事我没提。摇头:“没见过。”
“那你这血脉……”雷猛还想问。
“没有!”我打断他,语气比自己想象的还冲。
三人一下子都静了。
风穿过废墟,吹得残碑角沙沙响。老者还跪在原地,头低着,蛇头杖拄地,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他在听。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残碑熔炉在丹田深处安静燃烧,青火如常,说明这异变不是外力入侵,而是……从我身体里自己冒出来的。
钥匙能响,纹路能现,不代表我就得认一套狗屁身世。
我缓缓拉下袖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掩埋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布料盖住纹路的刹那,那股热感才微微退了些。
“这地方邪门得很。”我低声说,“别在这等下一个‘进来吧’。”
说完,转身就走。
方向是原路,回渡口,登舟,离开这片鬼雾林。我不信命,不信天机,更不信自己是什么龙种杂交出来的玩意儿。
可脚步落下时,腿有点沉。
不是累,是迟滞。好像身体某个部分,已经不完全听我使唤了。
雷猛在后面小声嘀咕:“陈哥,你说……会不会是你爹其实是条化形失败的龙,然后……”
“再叨叨一句,”我头也不回,“老子把你焊进矿坑里。”
他立马闭嘴。
洛璃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背影。她的视线黏在左臂位置,像隔着衣服还能看见那纹路。
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龙钥认主,巫钥也认主。一个靠血脉,一个靠诅咒。偏偏都落在我手里。
偏偏它们还能共鸣。
偏偏我身上,长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我握紧无锋重剑柄,指节发白。碎冥海噬刃在背后轻颤,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随时准备出鞘。
可这一回,我要砍的不是敌人。
是我自己都不认识的那部分。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雾气尚未散尽,远处那条新出现的小路依旧蜿蜒深入山腹,尽头漆黑,看不见光。
“进来吧”的石碑立在路边,字迹清晰。
我没看它。
但从眼角余光里,那三个字像是活了,笔画微微扭动,像在笑。
我加快脚步。
雷猛扛着工具包跟上来,低声嘟囔:“其实吧……龙和巫生娃,听着还挺带劲,以后生下来娃叫‘陈龙蛊’,打架自带毒雾加成……”
我猛然停步。
他吓得一哆嗦:“怎、怎么了?”
我回头瞪他,眼神冷:“你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你尝尝什么叫‘血脉觉醒’。”
他立马举手投降,闭嘴如蚌。
洛璃走在最后,脚步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准。她没再提纹路的事,也没问钥匙为何共鸣。但她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玉瓶上,像是防着什么突然炸出来。
我知道她在防谁。
防我。
我也防着我自己。
走出十步,手臂又热了一下。
我没低头,也没掀袖子。
但我知道——那纹路,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