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那枚新生的通行令残片,指节发白。
风沙掠过无光礁盘的废墟,吹不散我心头翻涌的火焰。
镜面熄灭前最后的画面——赵天昊焚烧石碑、黑焰缠身、面容扭曲却狂笑不止——像一把钝刀,在我识海里来回割锯。
他的执念已经疯魔到了骨子里:不是要复仇,不是图权势,而是想用万千魂火点燃一道不该开启的门,把一个死去三百年的名字重新塞进这个世界。
可他忘了,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命名未来。
回到基地时,夜已深沉。
剑域营地灯火未熄,巡逻弟子在岗哨间穿梭,苏沐玥正站在主帐前等我,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明。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结果呢?”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三枚令牌——两块旧的,一块新得。
它们被并列置于我的专属剑匣之上,刚一接触,便自行悬浮而起,缓缓旋转,如同星轨交汇。
幽蓝光泽渐盛,三块残片边缘泛起微光,竟如磁石相吸般精准拼合,最终凝成一枚完整的【渊底通行令】。
刹那间,一道虚影自令牌中心投射而出——一条蜿蜒路径贯穿虚空,起点是“逆流泉眼”,终点,则是一座孤悬于混沌之中的黑色高台。
焚名台。
其下血字浮现:“代名者终将自焚其名,方得真火。”
苏沐玥瞳孔微缩,迅速翻开随身携带的《古源纪略》,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声音压得很低:“传说……最初的神火,并非天降,也不是神赐。它是第一位守门人,亲手烧掉了自己的名字,以‘无名’之躯点燃的。”
她抬眼看向我:“这意味着……你必须做出选择。保留记忆与身份,还是换取真火之力。”
帐内一片寂静。
炉火噼啪作响,映在我眼中跳动如战旗。
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如果我烧掉‘林寒’这个名字……那我还是我吗?”
这不是疑问,而是叩问灵魂的试炼。
我不是那个白衣染血、跪在血月下交出命脉的少年。
我没有三百年前的记忆,没有圣碑铭名的荣耀,也没有谁赋予的宿命。
我的名字,是我一刀一剑杀出来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后,自己刻下的。
若连这都得亲手焚毁……那之后踏出的每一步,又是为了什么?
但我也明白,唯有跨越这道门槛,才能真正终结这场轮回。
赵天昊不会停手,只要我还带着‘林寒’这个名字活着,他就永远不会放弃唤醒他心中的‘正主’。
而这世界,容不下两个林寒。
七日后,我召集核心成员于议事大帐。
烛火摇曳,五道身影围坐一圈——苏沐玥、花昭烈、荒伏于侧,血影隐在阴影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起身,声音不高,却穿透每个人的耳膜:“七日后,剑域全团出征‘焚名台’。目标不只是通关副本。”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要终结这场延续三百年的轮回。”
帐内无人言语,但空气骤然绷紧。
苏沐玥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启动后勤调度系统。
她调用拍卖行囤积的所有战略资源,分批转移至湖底密库;同时安排谍影梯队轮岗侦查周边区域,任何异常波动都要第一时间上报。
她的冷静一如往昔,可我知道,她在担心我。
花昭烈站起身,火焰长刃斜挽背后:“先锋队由我带队,第一波突入逆流泉眼。”
荒低吼一声,金瞳微闪,已有细小雷纹在其瞳孔深处游走——它在觉醒某种更深层的力量,或许与地脉深处的雷霆有关。
它没有说话,只是用头轻轻撞了撞我的肩,那是它表达忠诚的方式。
血影始终未动,直到散会前才低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刃划过铁器:
“最后一战,我会盯着赵天昊的后背。”
我没问为什么。有些仇恨,不需要解释。
为应对“焚名台”可能出现的精神剥离效应,我下令全员佩戴升级版“紫焰共鸣环”。
新版内置微型净化符阵,能在灵魂层级抵御侵蚀,防止意识被古老契约反向吞噬。
这是保命手段,不容有失。
而我自己,还需要更强的准备。
深夜,营地陷入沉睡。
我在密室中取出导灵剑胚,将其平放于祭坛中央。
随后,从贴身暗袋中取出一枚紫焰结晶——那是我早前从八域钟上悄然剥离的核心碎片,蕴含最纯粹的剑意本源。
我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剑胚内部刻画封印回路。
每一道符文落下,都伴随着剧烈的灵魂震荡。
这不仅是武器改造,更是在打造一个能承载“名字燃烧”后果的容器。
当最后一道符文刻毕,整柄剑忽然震颤起来,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仿佛认主重生。
那一刻,我闭上眼,感受到剑中有一股温热的回应——它不再只是工具,而是将成为见证我抉择的证人。
三日后清晨,营地突发警报。
刺耳的铜钟声响彻山谷,我猛然惊醒。
监控阵盘上,湖底密库外围检测到异常灵压波动,频率极低,却带着某种熟悉的侵蚀感。
我披甲提剑,亲自带队前往探查。
潜行至湖畔岩层裂隙时,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拨开藤蔓,赫然发现一处隐藏洞穴。
洞口布满陈旧符痕,早已失效,像是被人刻意遗弃多年。
我踏入其中,脚步戛然而止。
洞内堆满了东西——全是泛黄的卷轴与碎布条,上面用朱砂反复书写着同一个名字:
林寒。
有的笔迹工整,像是抄录;有的歪斜癫狂,似在诅咒;还有的已被血浸透,字迹模糊却仍倔强地重复着:
“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我不动声色,可掌心已渗出冷汗。
是谁留下的?何时?为何偏偏现在浮现?
风从洞外吹来,卷起一张残页,飘落在我脚边。
上面只有一句话,墨迹新鲜,仿佛昨夜才写就:
“你烧不掉所有的名字。”第三日清晨,营地突发警报。
刺耳的铜钟声撕破晨雾,我猛地从冥想中惊醒。
监控阵盘上,湖底密库外围灵压波动剧烈——频率极低,却带着熟悉的腐朽气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术正在悄然复苏。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钝刀在灵魂表面缓缓刮擦,令人不适到几欲呕吐。
“又是他。”我冷声道,披甲提剑,未等传令兵回报,已率队疾行而出。
苏沐玥紧随其后,手中《古源纪略》翻至某一页,指尖微微发颤:“这不是普通的入侵……是‘聚名咒’。”
我们潜至湖畔岩层裂隙,拨开藤蔓,洞口赫然显现。
陈旧符痕遍布石壁,早已失效,仿佛被刻意遗弃百年。
可当我踏入其中,空气骤然凝滞。
洞内堆叠如山的,全是祭祀木牌。
每一块都刻着同一个名字——林寒。
有的工整如抄经,有的歪斜癫狂似诅咒,更多的已被暗红血迹浸透,字迹模糊却仍一遍遍重复:“你不配叫这个名字!”“还我正主!”“伪者当焚!”
而最诡异的是,那些木牌竟在渗血。
不是幻觉,也不是阵法投影——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木纹缓缓滑落,在地面积成一片粘稠的赤洼。
每一滴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哀鸣,像是千万人同时在我耳边低语。
“这是认知锚定。”苏沐玥声音发白,快速翻动典籍,“赵天昊在收集全服玩家对‘林寒’这个名字的认知意念……用集体执念构建‘伪正体’投影。一旦成型,你作为真火继承者的权限将被稀释,甚至反噬。”
她抬头看我,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担忧:“他知道你在觉醒,所以他要抢在你完成‘代名者’蜕变前,制造一个更‘真实’的林寒——由亿万目光认证的虚假正统。”
帐外风沙呼啸,而我站在血字中央,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也极冷。
“他以为名字是别人给的?”我缓缓抬起手,掌心燃起一缕紫焰,“那他就太天真了。”
我不需要谁来承认我是谁。
我的名字,是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时,亲手刻进骨髓里的烙印;是我的剑斩断多少阴谋与背叛后,依旧不肯低头的证明。
它不靠他人书写,更不容他人篡夺!
“既然他想用万人之口定义我……”我低喝一声,体内剑域紫焰轰然爆发,“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我即是我!”
火焰席卷洞窟,紫焰如龙腾起,瞬间吞噬所有木牌。
刹那间,无数尖啸自火中炸响,像是千万道意识在焚烧中崩溃哀嚎:
“你是假的!”
“你不是真正的守门人!”
“你不该存在!”
声音层层叠叠,直击神魂。
若换作从前,或许我会动摇。
可此刻,我屹立火中,脊梁如剑,目光如刃。
“我是真是假?”我一字一句,声震四野,“由我自己说了算!”
话音落,最后一块木牌化为灰烬。空中残响渐消,唯余焦土与寂静。
夜深人静,我独坐帐中,取出那块拼合完整的“戌九”残碑。
忽而,碑文自行流转重组,尘封的最后一句铭文缓缓浮现——
“名灭之时,火始为真。”
与此同时,胸口那团净火悄然升起,如初生之阳,环绕周身。
它不再躁动,反而极其温和地流淌,最终在我体外凝成一道虚影。
那是我。
却又不是我。
他手持长剑,独立于天地之间,背影孤绝,仿佛曾走过三百年的轮回尽头。
而在远方戈壁的祭坛废墟中,赵天昊浑身焦黑地爬出残垣,怀中抱着一块尚在跳动的黑焰心脏,唇角裂开一抹扭曲笑意,嘶哑低语:
“哥……只要你还在,我就还能继续恨下去。”
火焰中,那道由净火凝成的虚影缓缓消散,却在我眉心留下一道灼痕——宛如火焰纹印。
我睁开眼,体内净火不再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