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庄村委办公室里，吴杰、吴洪兄弟碰完。
腋下夹着两条烟，手里各拿一个铁罐的柳洪胜，才推门走了进来。
烟是双马，茶是茉莉。
吸引吴杰眼球的是柳洪胜手里，五十支铁罐听装双马烟。
按照老吴的记忆，这种铁罐烟属于外销品，尤其是五十支装的铁罐，在供销社根本买不到。
倒烟，也是当下很挣钱的买卖。
只要有车有门路。
在工资普遍不过百的现在，倒烟月入过万很轻松。
背靠大树好乘凉，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没有大树乘凉，即便手里有几十万，想抽到铁盒双马，也需要看运气。
票证、供给，虽然已经摇摇欲坠，但却依旧存在。
有钱没地儿买，有钱不敢花，跟花天酒地之间，所差无非就是一棵大树。
而临海县的柳林庄村，对吴杰来说，无疑就是离他最近，最容易靠上的大树。
想要靠上这棵大树，面前的姨父支书，既是他的捷径，同样也是他的阻滞。
“想要？一会儿见过村两委班子成员，带一箱回去，这是琴岛烟厂送给我的……”
吴杰盯着双马铁听看，柳洪胜也很大方，张口就是一箱。
“那用不着，我尝尝味就好……”
跟刺绣厂提花机的差价相比，一箱铁盒双马，勾起的只是吴杰的好奇。
与吴杰好奇于铁盒双马一样，对柳洪胜来说，村办企业刺绣厂的提花机，勾起的也只是他的好奇。
柳林庄家大业大，提花机就跟办公室里的桌椅板凳一样，可以卖，也可以不卖。
即便做不成大邱庄、华西村，柳林庄也是临海县乡镇之下第一村。
放在整个滨海地区，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虽然近期多了不少后起之秀，但柳林庄的家底，却不是那些后起之秀可以比的……
“说说提花机的事儿，变卖集体资产，需要村两委班子表决，我总要知道点底细。”
提花机卖十万或是二十万，改变不了柳林庄步履维艰的现状。
柳洪胜更想知道的是吴杰、吴洪兄弟敢来村委的底气。
“我哥在松海有个战友干外贸，应该有门路。”
柳洪胜要探底，吴杰的瞎话张口就来。
这话连老实人吴洪都不信，就更别说柳洪胜这个管着一万多人的村支书了。
“恩！战友，那错不了，战场上的生死兄弟，办事儿肯定牢靠。”
吴杰张口就是鬼都不信的瞎话，柳洪胜也不点破。
做事儿么，有个由头就好。
真假好坏，看的是结果。
结出了好果子，假的也是真的，坏的也是好的。
结出了苦果，真的也是假的，好的也是坏的。
两人简单碰过，柳洪胜召集的柳林庄两委班子成员，也陆续走进村委大院。
“人来了，走在第一个的是村长林书歧；后边是副村长吴中石，他管生产；再后边那个也是副村长，张文绪、他管村办企业……”
给吴杰介绍着村两委成员，柳洪胜也没忘了愣乎乎站着的吴洪。
“大洪，各队队长一人一盒双马，茶他们自己会泡，用不着你……”
书记柳洪胜站在办公室门口，进来一个介绍一个。
柳林庄村两委的成员，不分年纪、不分亲疏，都对吴洪、吴杰兄弟，抱以璨烂微笑。
副村长吴中石，就是兄弟俩的本家大伯，虽然差了堂属，但也是实在亲戚。
柳林庄的村两委成员，除了柳洪胜这个支书，一正两副三个村长，没来的妇女主任。
剩下的只有十个生产小队的正副队长，村办企业的负责人一个没有。
这差不多也是商人在八十年代，社会地位的一种直观体现。
有钱没靠，鸟用没有。
柳洪胜拿的两条双马烟，分给了二十个生产小队的正副队长，不多不少刚刚合适。
听着柳洪胜的介绍，吴杰也看清了这位姨父支书，能强势近四十年的根底。
柳林庄十个生产小队的二十个正副队长，超过一半人姓柳，这就是铁打的营盘。
柳姓的一队、林姓的二队、张姓的三队、吴姓的四队，这是柳林庄最大的四个生产小队。
这四个队，每队都有一千五百口人左右，几乎占了柳林庄人口的半数。
这四大生产小队的正副队长，必有一个姓柳，一队的两个都姓柳。
柳林庄的生产小队，基本延续了以前生产队的模式。
各队都有属于自己的农机跟资产，管的也是柳林庄村的农业生产。
柳林庄村委，通过全村农机、水井的使用权，牢牢控制住了还脱离不了土地的村民。
介绍完村两委班子成员，柳洪胜直接让吴杰坐在了他对面，吴洪在一旁陪坐。
柳洪胜的这个小动作，直接就让二十三个村两委成员，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
书记对面，本该是村长林书歧的位置。
可现任村长林书歧，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柳洪胜用两个副村长架空了。
管生产的吴中石人如其名，虽然姓吴，但却是柳洪胜的忠实拥趸。
管村办企业的副村长，也是柳洪胜直接任命，用不着村两委表决。
“今天让你们过来，三个事儿，一是欢迎吴杰同志回村，二是表决一下鹌鹑养殖，三是提花机……”
“接下来我说说刺绣厂的提花机……”
柳洪胜开口，两件事儿就已经办结了。
欢迎吴杰，他刚刚介绍完，就算是做完了。
即将上马的鹌鹑养殖，他说了，就等于是表决完了。
两委班子齐聚，谈的事儿只有一件，那就是给变卖家当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吴洪同志有个战友在松海外贸口，可以把提花机卖个高价。”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想卖十万卖不出来，如果吴洪能卖出十五万，村里就奖他三万。”
“当然，如果能卖出二十五万的合同价，那就奖他五万，你们议一议吧……”
柳洪胜强势至此，吴杰完全没有想到。
这哪是议一议，分明就是：‘我的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这已经不是强势了，而是霸道专横。
趁柳洪胜说完、点烟的功夫，吴杰拿起桌上的铁听双马，轻轻磕了一下桌面。
一声轻磕，却如惊雷一般，让柳林庄村两委班子成员，纷纷向他投来异样眼光。
“不管是三万还是五万，都是村里给我哥吴洪、这个退伍伤员的生活保障！”
安排明白了奖励资金的来去，吴杰打开手里的铁听双马抽出一支，然后把手伸向姨父支书柳洪胜。
看着吴杰伸过来的爪子，柳洪胜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情不愿的递出了手里的打火机。
吴杰小小的一次挑衅，直接让刚刚才有点影子的情投意合消失无踪。
“就按吴杰说的来，你们议吧……”
接回打火机，柳洪胜深深的吸了口烟，脸上的表情如烟头一样，明灭不定。
“吴洪，你们怎么联系松海？刺绣厂的提花机，咱们是送过去，还是松海那边过来取？”
村委办公室的气氛异常，现在能开口也敢开口的人，只剩被柳洪胜当了二十年摆设的村长林书歧。
“村长，我跟我哥直接过去。”
用不着身旁的吴洪支支吾吾，吴杰直接给出了答案。
“你们，俩？”
“对！我们哥俩就够了！”
确认只有吴杰兄弟俩操作提花机的事儿，林书歧也顿了一下，才转向柳洪胜说道：
“恩！小杰是大学生，大洪还没复原，人倒是稳妥！书记，刺绣厂还有辆五十铃单排，一遭卖了？”
刺绣厂的五十铃，跟村里的两辆伏尔加轿车，就是柳林庄的脸面。
每逢节假日走关系的时候，柳洪胜的黑色伏尔加后边，都要跟着五十铃轻货。
林书歧提议变卖柳林庄的脸面，柳洪胜脸上虽然满是不快，但也勉强答应了下来。
“老林，我本来想找个机会换两辆解放141，只是琴岛那边的柴油141供不应求，咱的五十铃单排坐不了人，拉不了货，能卖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