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吴杰拎着两个松海牌旅行包。
吴洪拎着两大桶家中井水。
在柳玉依依不舍中，踏出家门。
吴父、吴母更早一点离开家。
昨晚地里的麦子，已经被吴家所在的四队收完。
虽然是村里的双职工，但粮食却是生存的保障，不去看看，两人不放心。
柳林庄北街。
衣装笔挺、背头油亮的柳洪胜，站在五十铃轻货旁，冷眼看着拎包提桶走来的吴氏兄弟。
等哥俩走近，他才将手里同样印有松海字样的人造革包，递给腾不出双手的吴杰。
“包里有你的工作证、民兵证，你要的手续，还有五千块钱，两百升油票，两百斤全国粮票。”
看到吴杰皱眉，柳洪胜的嘴角才勾了一下。
不管是在村里还是在城里，鲜少有人能两手空空的轻装上阵。
大学生又如何？
出了学校门，他还能双手空空？
吴杰想做柳林庄的话事人，差的群众基础可不是一星半点。
“姨父，我先把包放车上……”
面对姨父支书柳洪胜的叼难，吴杰还是昨天的态度，宁可起哄添乱也不乖乖听话。
将手里两个旅行包放到车上，接过人造革包，看也不看随手丢上副驾驶。
看过外甥狗不咸不淡的应对，柳洪胜既不怒也不恼，沉声吩咐道：
“车，能卖就卖，卖不了就开回来；卖了，篷布、塑料布、枕木就不要了。”
交待过车跟车上的东西，柳洪胜指着驾驶室说道：
“车里有把带着枪证跟证明的56半，子弹二百发；能不用就不用，该用的时候，也别客气！”
现在的行路难不是说着玩的，柳洪胜的‘别客气’，同样不是说着玩的。
柳林庄刺绣厂的五台提花机，属于集体财产。
真遇上劫道的车匪路霸，柳林庄有现成的经验，为保护集体财产，押运的民兵打死人也不犯法。
“姨父，我们尽量快去快回，哥，上车，走了……”
柳洪胜交待完，吴杰简简单单一句话，哥俩就踏上了前往松海的旅程。
看着五十铃轻货带着烟尘远去。
虽然深入相处后稍有些不恰，但柳洪胜还是希望兄弟俩一路顺风。
五十铃车上。
吴杰熟稔的按下ac按钮打开空调，阵阵凉风吹拂，芒种时节的燥热，立刻就被隔绝在了车外。
一同被隔绝在外的还有柳林庄的复杂，姨父支书柳洪胜的强势，以及时代的草莽跟野蛮。
“小杰，咱们怎么走？”
开上车之后，吴洪才发现，村里没给哥俩交待路线。
他会开车，也有驾驶证，但并不熟悉前往松海的路线。
“先去琴岛！”
“去琴岛？”
虽说不清楚去松海的路线，但吴洪知道，先去琴岛肯定绕远。
“恩！咱们这一身，在村里都唬不住人，更别提去大上海了，先去琴岛置办行头。”
说完去琴岛的目的，吴杰打开刚刚随意丢在车上的人造革包。
五听二十支装铁盒双马，一整条纸盒双马，撑起了包的骨架。
除了烟，包里还有一只黑黝黝的五四式，两个弹夹。
出远门，长枪短枪都要带，就是草莽时代的野蛮江湖。
“五四式？”
将枪跟弹夹放在一旁，吴杰也跟开车的吴洪交互了一下。
“托卡列夫黑星……”
瞥了眼吴杰放枪的位置，吴洪单手卸下弹夹，又把压上膛的子弹给退了出来。
“子弹虽说是原装货，但也三十来年了，用的时候注意点，容易卡壳……”
评完了枪跟子弹，吴洪从后腰掏出了一把带鞘匕首，放在了吴杰身边。
“81式伞兵刀，别真给人攮进去，会挂出肠子。”
有枪不用、用刀，吴杰撇撇嘴，指着前路。
“赶紧开，出了柳林庄，找个岔路口，先检查车的油水、刹车。”
“？”
见吴洪一脸问号，吴杰拿出现金信封里的签收单，指着上面柳洪胜跟林书歧的名字说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们俩，谁想咱们一路顺风，谁又想咱们兄弟死在路上？”
吴杰、吴洪正经说来，已经不是柳林庄的村民了。
差旅费的签收单，柳洪胜签字即可。
现在又多了个林书歧，还多了把柳洪胜不曾提到的托卡列夫大黑星，由不得吴杰不多想。
出门一趟尸骨无存，普通人一般遇不上这种情况。
但哥俩开的五十铃轻货，按柳洪胜的意思，至少要卖十五万。
只装满大半个车厢的五台岛田提花机，吴松须求方给出的意向价是三十五万。
五十万，别说在八十年代末了，放在吴杰重新来过之前，也能让人挺而走险。
仔细核对好钱数、票证，提花机的手续，自己在柳林庄的工作证、民兵证。
吴杰又拿出了他着重提到的跨省市运输通行证。
这个通行证，县级单位开不出来，地区级的交警单位才有资格发放。
柳林庄这个靠山，已经坚实到有空白的跨省市通行证，可以随时填写。
这一点，按老吴的记忆跟经验，也有些超纲。
柳洪胜这个姨父支书，可比老吴记忆里复杂多了。
吴洪开了半个钟头，才出了柳林庄的辐射范围，找到一处岔路口，把车停下。
“哥，你检查油水、刹车、轮胎，我看看车厢里的货，别忘了带枪。”
落车检查之前，吴杰指了指刚刚被他放在车座上的托卡列夫，吴洪则是默契的推弹上膛。
哥俩检查了几遍，车况一点问题没有。
车上的提花机，也被苫盖的规规矩矩，一层塑料布、一层篷布，再一层塑料布，再一层篷布。
车厢里还有嵌住五台提花机的十几根枕木。
每一层苫盖完，都有单独的绳索绑定、加固。
车里车外，没找到一丝异常之处。
车厢尾部的十几个二十升铁桶，经吴洪检查，也都装满了汽油。
“小杰，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第三遍检查完车上的十几桶备用油，即便是老实的吴洪，也有些不耐。
“哥，小心无大错，人谁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咱那姨父不算坏人，可也未必是好人。”
好人、坏人，无法作为评判姨父支书柳洪胜的标准。
说他是好人，他带着柳林庄村民过的相当不错。
说他是坏人，过的相当不错的柳林庄人，绝对会有人在家里偷偷骂他，而且人数肯定不少。
柳洪胜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跟兄弟俩的松海之行无关。
但车坏在半路，旅程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不仅吴杰想要赚取的提花机差价会打水漂。
哥俩还会再次成为柳林庄人指指点点的对象。
哥俩在村里的人设相继崩塌，接下来还能有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