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寒喧过后,更换电池、表带之前。
吴杰拿出万国商店那位热心肠售货员大姐,搭的四块疑似金表。
“王工,能帮我看看这四块表吗?”
盯着桌上四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老表,王志叹息一声才开口:
“两块朗格、两块宝玑,都是k金表,人为污损之前,至少九成五新,也有可能是全新未使用。”
一眼评测后,王志指着带着铜绿锈蚀的表壳,解释道:
“这不是表壳,而是后粘的铜箔,洪流时保存高档金表的一种办法,恢复原貌不难,只是需要时间。”
说完表壳,王志又带着惋惜,捏了捏碳化、皲裂严重的皮表带。
“表带只能换新的,但原装表带很难买到,而且很贵!”
评测完吴杰拿出的四块进口高档金表,王志好象受了点刺激,不言不语的只是闷头干活。
看着比情报收获还大的意外收获,吴杰也没想让王志,给这四块金表恢复原状。
今天在琴岛歇一天,明天,哥俩还得早早出发,奔赴松海,缺的就是时间。
“王工,你们厂是代工,还是只出口机芯?”
吴杰闲聊引出的话题,又惹得王志沉沉一叹。
虽然不喜欢吴杰把‘工程师’,简化为一个‘工’字的浮躁。
但先是睹物思人,后又被问及心里的憋屈,王志还是开了口。
“只是机芯!兴许你哪天买块进口金表,用的就是我们厂的机芯配件,小同志,你说我们差哪了?”
吴杰拿出的两块朗格、两块宝玑,王志一眼就看清了出处。
当年,他跟那几位琴岛钟表界的老前辈,还有短暂的师徒名分呢!
他现在也到了当年老前辈的年纪,可无论技术、还是心胸,都差了那些前辈们太多。
“王工,您这个问题,问的就很沉重了,我认为咱们不是差在了技术上,而是差在了国力跟市场上。”
王志,看面相应该五十大几接近六十了,但按照现在人普遍显老的面相。
吴杰估计,这位王工应该是四十大几、五十出头的岁数。
王志的问题,跟他的创业思路相关,因此吴杰也不介意跟他聊聊。
“国力跟市场?我以为你会说时间跟技术呢!”
吴杰的回答,勾起了王志的兴趣,他放下手中的镊子,转身就想跟他聊聊。
“王工,你忙你的,我说我的……”
“我工作的时候不聊天,聊天的时候不工作,而且只是换电池跟表带,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我就姑且说说,您姑且听听?”
“好!”
“时间跟技术,我们是可以弯道超车的……”
王志工作态度严谨,治学应该也严谨,吴杰就想听听他的建议。
结果,吴杰刚提出弯道超车的概念,就被王志打断。
“小同志,无论是时间还是技术领域,都不存在弯道超车,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跨越必有代价!”
王志的严谨,让闲聊有些无趣,但吴杰要的就是他这份态度。
“王工,工业革命至今不过百多年,各国用在技术领域的时间,也是百多年吗?”
“一项技术从发明到发展,十年够不够?十年不够,二十年呢?对有些技术而言,一年都很长吧?”
“我认为,技术突破并不难,经验才是无法弯道超车的领域,尤其是经验积累之后诱发的技术改进!”
听到吴杰这个二溜子一样的小年轻,提出了让他也震惊的经验积累无法超越。
王志推了推鼻梁上的瓶底子眼镜,表情认真的问道:
“例证呢?”
本以为自己一个简单的反问,会让面前不太稳重的小年轻哑口无言。
没曾想,吴杰起身,指着窗外说道:
“车!国产车跟美系车、日系车,在生产效率、使用故障率、油耗方面,都存在这种差距。”
吴杰的示例,王志没法反驳,他只能继续推推眼镜,问到:
“能说一下详情吗?”
“零件精密度,零配件市场化率……”
说到这,吴杰已经无需听王志的建议了,他自己已经通过问答,得到了答案。
鹌鹑、饲料之外,柳林庄还有铸造厂、农机厂、配件加工厂。
这些村办小厂,虽然不能说是有技术底蕴,但基础设备还是有的。
虽然不想让柳林庄太强,但不太强的柳林庄,也不是一座坚实的靠山。
“精辟的见解!小同志,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王志,601所机械工程师!”
“吴杰,柳林庄村民,哦……之前是华东工学院的应届毕业生,打算回村创业……”
王志正经做了自我介绍,可听到吴杰的自我介绍,不由令他大跌眼镜。
华东工学院的应届生,应该不愁分配吧?
“小师弟,我并不认同你的就业选择,大学生回村创业,显然是对教育资源的严重浪费!”
“我并没有贬低柳林庄的意思,只是字面意思的严重浪费,国家培养你们,付出的代价并不小!”
王志作为吴洪之外,第二个劝他放弃回村创业的实诚人,也赢得了吴杰的好感。
“王工,无论村办企业、社队企业,还是异军突起、正在蓬勃发展的乡镇企业,都存在一个致命缺陷。”
吴杰口中,村办企业、社队企业,其实都是村办工厂,只是各地的称呼不同。
跟乡镇企业、私营企业差不多,这类即将带动经济发展,跟国企、集体企业分庭抗礼的厂企。
在吴杰看来,都存在一个很致命的缺点。
“人才短板!”
“王工,也不完全是人才短板,还有缺乏专业人才导致的市场短视!”
“人才短板、市场短视,很有深度,也很深刻!现在我反倒赞成小学弟回村创业了……”
虽然嘴上说的严谨,但转回头工作的王志,很快就放下了刚刚拿起的镊子。
只因,他的心乱了……
看着直愣愣咬住直钩不撒口的机械工程师王志,吴杰脸上也露出了不怎么善良的微笑。
跟一个严谨、刻板的工程师,讨论技术上的弯道超车?
正准备放开手脚,大肆搞钱的他,可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一个科研院所的钟表工程师,想必很快就会面临分流,或是军改民。
到了挖墙脚的时候,有王工跟小师弟短暂而深刻的交情,这位王工即便不当墙脚,也会帮忙挥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