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小厮真是倒了血霉。
他们夹在贾赦和凤姐儿中间,就象风箱里的耗子,左右为难。
听凤姐儿说,要把他们家人都发配了,膝盖一软“扑通”全跪下了。
几人脑袋如捣蒜般磕得地面咚咚直响,连连求饶。
“大娘子息怒,小的这就扶郎君回房休息。”
“大娘子饶命,小的这就去请宫里的太医前来诊治。”
几人手忙脚乱,扶人的扶人,请太医的请太医。
贾琏虽被打得狠,但贾赦是一通乱打,因此只伤了背上皮肉,没伤到筋骨,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动。
他一想到小厮们刚才摁住他时的那股狠劲,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虽然事出有因,也用不着下这般死力。
尽管他极力克制,还是骼膊一甩,反手将凑上来的小厮推开。
“滚!谁要你们扶!”
小厮们讨个没趣,又不敢走,只得转过去扶一旁跟跄的邢夫人。
都是奴仆,有耀武扬威的,有吃香喝辣的
他们怎么就摊上这么些难伺候的主儿,真是黄连泡饭,苦不堪言。
凤姐儿亲自搀着贾琏,等小厮们扶邢夫人走后,才开口问他。
“你觉得怎么样?碍事么?”
贾琏摇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吭声。
凤姐儿猜他心里还窝着气,有心替他排遣,挑眉笑了。
“刚才,你当我是平白无故骂那些不长眼的小厮不成?”
“不过是拿话吓唬吓唬他们,好赶紧把你给放了。”
“可倒好,你真跟这群没骨头的气上了?”
“我满心满眼为着你,我不较真,你倒较真起来了!”
几句话说得贾琏耳根子有些发烫,刚才那点闷气也散了几分。
他还想辩解几句,可迎上凤姐儿那双丹凤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她再笑话自己,又来打趣他,只得岔开话头。
“你阿爹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话说?”
在开封府时,属吏让他们三个画押,他便猜测王子腾应该是把事情解决了。
要不然,潘金莲、鲁智深不会这么快被放。
不过,还是希望能得到确切的消息。
凤姐儿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随后压低了声音。
“哎哟哟,这可真是值透了。”
“大老爷正火冒三丈的,瞒过他倒还可说。没想到连你也瞒过去了。”
“什么正经话儿呀,不过是我编来哄他的话罢了。”
“不这么说,他那倔脾气能这么快善罢甘休?”
“指不定揪着这件事没完没了地折腾,我也是没法子。”
她见贾琏背上冻得紫红,连流出的血也凝固了,忙把身上斗篷给他披上。
“好了好了,伤成这样还只顾着问这问那的,我扶着你赶紧回去歇着。”
“等太医来了好好诊治,可别落下病根了。”
回到家里,之前那些来回话的娘子们早已散去。
见凤姐儿搀着贾琏进门,平儿忙出来帮着。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床上趴着。
平儿转身搬来两个燃满炭的赤金铜盆,让屋子里更暖和些,又取了床厚锦被,轻轻替他裹住腰腹四肢,只将背上伤口露在外头。
忙完这些,她也顾不上歇,急忙出去唤了个小丫头。
“快去打盆温水来,再端碗温热米酒,仔细别烫了!”
她回身又在柜子里寻了干净的棉花、棉布、布条,还有银镊子,摆在床头。
等小丫头将东西端来时,她试了试水温,才将米酒兑进温水里。
凤姐儿在旁瞧着,也帮不上忙。
一会儿在屋里来回打转,一会儿又让人去看看。
“再去瞧瞧,太医怎么还没来?算了,我亲自去吧。”
贾琏趴在枕头上,见平儿一直沉着脸,只顾摆弄东西,不搭理他。
“你怎么不说句话?”
平儿闻言,只抽了抽鼻子,眼框红红地回头瞪向他,让他老实趴着。
说罢,她拿起浸在水盆的棉布,拧至半干,从床侧膝行过去,小心翼翼地跪定在贾琏身侧,抬手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贾琏突然低喊一声。
他刚才在外面时,伤口冻得麻木,也不觉得多痛。
现在房里暖烘烘的,他身上血脉渐通,恢复了知觉。
再加之棉布擦拭,越觉得伤口疼痛难当。
平儿吓得手一缩,忙停下来,语气也软了几分,哽咽道:“我弄疼你了?”
贾琏艰难地扭头,见她眼角挂泪,强撑着挤出几丝笑意。
“这点痛算什么,不妨事,你只管擦。”
平儿抬手擦了擦眼泪,更加不敢分心,手腕放得更轻,小心替他擦拭。
可没一会儿,她便觉得腿上有东西在晃动,忙又停下手,回头一看:
只见贾琏把手搭在她腿上,紧紧攥住拳头,正在不停地抖动。
再看他脸上时,额上冒出颗颗汗珠,牙齿咬得象是快掉了,却只不吭一声。
平儿见了没忍住,哇的哭出声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上、滚在衣襟上。
“你要是疼得熬不住,便哼一声、叫一句也罢了。”
“何苦这般死咬着牙硬忍住,仔细再把牙给咬碎了。”
“前儿我便劝你,好生在家将养几日,别总往外头胡闹。”
“你偏不听我的。这会子弄成这般模样,额头上的汗都滚成珠子了。”
“你还只管这么忍着,到底是忍给谁瞧呢?叫我看着,心里都疼得慌”
她一面哭诉,一面用袖角擦眼泪,可眼泪却象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过了好一会儿,见贾琏没有半点回应,她才觉得不对劲。
等她凑上去看时,只见贾琏嘴巴微张,人一动不动,就连手也停止了抖动。
平儿吓得手足无措,忙大喊道:“大娘子!不好了!郎君他痛晕过去了!”
凤姐儿在外头,刚接着宫里来的的李医官,正要引他进门。
忽然听见平儿大喊,心下一紧,也顾不上那些礼数,忙先跑了进来。
见贾琏死猪般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她也有些慌了神,忙朝外面催促。
“李医官!你快些!快些进来”
外面,贾赦守在门口等了大半天。
他前后打发小厮出去看了三次,都说没有看见王子腾的影子。
这才恍然明白,定是凤姐儿为救贾琏,故意编出来的谎。
他原本按下去的火气,此刻又莫名地腾了上来。
他怒气冲冲回到家里,果然不见贾琏。
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凤姐儿逼着小厮们放了他。
又听说贾琏回去之后不久,便躺在床上晕死过去,现在都还没有醒。
就连李医官都请来了。
贾赦满腔怒火,恨不能立刻过去把这逆子打死了事。
可刚走没几步,又停下了。
“如今他已在自己屋里,儿媳妇必定守着他。”
“这般在她手里抢人,真打死了,王院使那边怕是交代不过去。”
“事情再这么闹下去,惊动了老夫人”
但要他就这么饶了那个逆子,心里又实在不甘心。
他在廊下踱来踱去,左右为难,只觉得心里憋得慌,越想越窝火。
当下也顾不得别的,转身回到自己屋里,把满腔怒气撒在了邢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