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暖阁。
朱厚照高坐首位,翻看着手中的战报,时不时看一眼下面站在中间的两个人。
这俩人一个身穿武官服,一个身穿七品文官服。
两侧站着文武大佬,都静静等待着。
看完两个汇报内容,朱厚照身子靠在椅背上,向二人问道:“你们俩谁先说?”
文武官员对望一眼,武官拱手道:“陛下,还是请吴监察先说吧。
朱厚照看向文官,文官没有尤豫,直接拱手领命。
吴一贯,弘治年间大理寺少卿,曾因为马虎大意调查边关杀良冒功案,被连降几级。
一个月前,辽东传来捷报,文武百官满朝庆贺。
这场胜利,算是朱厚照登基以来第一场大胜,斩首千馀,多少年没见到这种大胜利了。
然而皇帝的动作,却让高兴的百官们一头雾水。
朱厚照没有让兵部等衙门去核查战功,反而把吴一贯给拉了上来,让对方担任战功监察使,前往辽东调查战果,并且限期一个月。
可能是被降职这几年的原因,吴一贯格外的认真,星夜兼程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
除了他之外,还有被召回来商议军事的辽东总兵韩玺。
吴一贯心有腹稿,直接开口汇报,“启奏陛下,臣此次前往辽东,行走了所有战争之地,经审查,杀敌人数并未有偏差。”
刘大夏暗松了口气,韩玺当年从其父亲接手辽东总兵的职务,他可是帮了不少的忙,算是其的推荐人,要是谎报功劳,他可脱不了责任。
皇帝本来就讨厌他,要是再来一回,那就要老帐新帐一起算了。
然而目光打量武官,却发现对方表情并没有轻松,心里瞬间一个咯噔。
“坏了,难道还有别的问题。”
吴一贯接下来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测。
“斩首人数无错误,但在功劳汇报上却有些偏差。”
“好了,先讲到这。”朱厚照抬起了手,看向辽东总兵官韩玺。
从旁边奏折下抽出一封战报,“韩总兵,这是你月前送来的捷报,你给大家念念。”说着递给了旁边的马永成,“给咱们的韩总兵送过去。”
要按照朱厚照以往的脾气,会直接扔下去,但今日他没有扔。这是战报,是将士的功劳,是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作为君王,他不能做出让士兵寒心的举动,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细节。
这几天刚从金陵赶回来的马永成,连忙双手接过战报,跑下阶梯递给了辽东总兵韩玺。
刘健等大佬们,看着对方额头冒汗的模样,心中一声轻叹。
这封奏报,他们都看过了,自然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吴一贯到底调查出了什么结果,除了皇帝之外,没有人知道。
“臣————臣————”
这位在辽东威势无双的总兵,双手捧着奏报,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朱厚照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他之所以这么大动干戈,不是为了为玩家鸣不平,而是想借此机会,将辽东的军权掌握在手中。
韩玺其实干的还是挺不错的,只是对方是刘大夏的人。
朱厚照已经打算清算刘大夏了,这样的人留在边关他不放心。
所以便借助了此次事件,准备将对方给换了。
韩玺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心中懊悔不已,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把功劳划到手下身上。
吴一贯调查出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心中有一种直觉,不说全部真实,也是七七八八。
冒领功劳,在边关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很多将领在报功的时候,都会优先自己人。
那些真正有功劳的人,听话能混个辅助的名头,不听话连你的名字都没有。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直接认罪,争取宽大处理,要么死扛到底,否认吴一贯调查的结果。
“你继续说。”
朱厚照冷冷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吴一贯。
“臣领旨。”
吴一贯拱手领命,无视刘大夏看来的目光,继续道:“经臣核查,此事因两个哨堡而起。”
吴一贯声音朗朗,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最后做出总结:“天地堡杀胡堡,两堡联合在狗松堡与叶赫部作战,近两天一夜的厮杀,以死伤80馀人的代价,斩首叶赫部百馀。”
“开原城,在一位名叫祁圣天总旗出谋下,开原城守备将军李鉴,斩首海西女真500有馀,俘虏200馀人,缴获武器装备若于,并且夺回了镇北关。”
“此一战,我明军共阵亡将士760馀人,各级军官18人。”
“在此战中,总兵官韩玺并未参与战斗指挥,只是下令各堡防守,等待朝廷下一步命令。”
“但其奏报还没写完,战斗就已经结束。”
“陛下,以上就是臣调查的结果。”
听到吴一贯说完,刘大夏闭上了眼睛。
对方调查的结果,跟韩玺汇报的完全不同。
“得,毁灭吧。”
朱厚照示意马永成将战报拿回来。
马永成跑上前,从韩玺手中拿过战报,刚要跑回来递给朱厚照,朱厚照就挥了挥手,“直接念。”
马永成低头领命,展开奏报开始给众人念上面的内容。
“臣辽东总兵官韩玺谨奏:为仰仗天威,奋击夷寇,斩获事捷,恭陈圣鉴事0
窃照海西女真部落,纠集丑类数万,于本月初犯我镇北关,围逼开原城池,势甚猖獗。
臣闻警即率官军并召募忠勇,星驰赴援。贼凭众负隅,箭石如雨,我军士殊死战,凡三昼夜不休。
游击将军韩瞿,率精骑为先锋,冲突贼阵,斫其酋旗,斩首百馀级,士气益振。
臣遂督诸将分合纵击,火器齐发,矢刃交加,贼众披靡溃乱,弃甲遁走。是役计斩首一千一百有馀级,随着马永成的高声念读,刘健等人无奈的摇头。
按照吴一贯的汇报,韩玺是战争结束之后才反应过来,根本就没有参与战斗指挥,更别提什么游击将军。
可在对方的战报中,开原守备将军只得了一个辅助的名头,至于其他的战斗,比如引起战争的原因连提都没提。
等马永成念完,韩玺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身为总兵官,敌人入侵没有快速作出反应,在上报功劳的时候还给家人冒领功劳。
往小的说是贪功,往大了说是欺君。
结果会如何,全看皇帝的心情。
看中你训斥几句也就罢了,看不顺眼了足够抄家砍头。
但一般这种事情,都会严厉惩罚。
士兵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得到点功劳,结果被其他在家躺着的人领了,这样谁还会为朝廷卖命,这是严重的影响士气。
朱厚照冷冷看着对方,“你还有何话可说?”
韩玺一头磕在了地上,“臣万死。”
朱厚照挥了挥手,锦衣卫冲了进来,将瘫在地上的韩玺拖了出去。
一个正二品统领十来万兵马的辽东总兵,就这样落了马。
暖阁鸦雀无声,朱厚照看向刘大夏。
他已经忍这个老头很久了,要不是老皇帝刚死,搞死托孤大臣名声不好,上一次这老家伙辞职的时候,就会直接住进锦衣卫诏狱。
阻止收复安南,烧毁郑和下西洋的图纸,去修个黄河消耗无数,结果还是天天决堤。
这些事情放在洪武永乐朝,够这家伙绝对死几百回了,可偏偏对方没事,而且一路高升成为了兵部尚书。
一个拒绝收复国土的人当了兵部尚书,朱厚照都想不明白,弘治皇帝是怎么想的。
面对朱厚照那冷冷的目光,刘大夏一声苦笑,他知道他彻底的完了。
走出站班,向朱厚照拱手行了一礼,又向刘健等人拱了拱手,摘下官帽,转身走向门外。
在刘健等人注视下,刘大夏走出暖阁门口,早就等待的锦衣卫直接将其带走。
等刘大夏被带走,朱厚照开口道:“如今边关战事正紧,兵部尚书的职务不能空缺,让杨一清暂时顶着吧,至于辽东总兵官的职务,就让神英去吧。”
不给刘建几人开口的机会,朱厚照说完直接起身离去。
杨一清是朱厚照无奈的选择。
他手中没有可用的人才,只能在一堆人中挑选能用的。
杨一清虽然也是文官,但人家能力是有的,在没有撕破脸之前,会干好份内的事。
神英京营右都督,是一位老将领,年轻时作战勇猛,只是这老头一辈子没混个爵位,依附刘瑾想混一个爵位。
这老头已经跟刘瑾勾勾搭搭了,这几天刘瑾也在他面前有意无意提起这老头。
朱厚照只是略微考虑,就决定派这老头去。
主要是辽东那边韩家根深蒂固,需要一个人过去把这个窝子搅乱。
神英这老头为了得一个爵位安享晚年,连依附刘瑾这个太监的事都干的出来,可见这老头的决心有多重。
喜欢进取敢办事的人有三个特点,第一缺钱,第二缺权,第三就是缺名。
这老头勉强能用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通过刘瑾的手,朱厚照成功将辽东兵权收进了手中。
朱厚照回到寝宫,刘瑾已经带着一个老将在那里等着了。
等两人行礼完毕,朱厚照直接对着老头道:“你的想法朕知道,你去辽东把那里弄好,回来朕封你个侯爵。”
老头激动的脸都红了,不愧是皇帝,一开口就是侯爵,还有什么说的,直接拼命。
老头扑通跪下,一头磕在了地上。
“臣定不负圣恩,辽东一日不安稳,臣一日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