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园的晨露,还凝在桃叶的边缘,像一颗颗透亮的泪珠子。风掠过桃林时,带着几分凉意,卷起地上的落花,打着旋儿落在坤纯粹的肩头。他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澄澈,却被一层疲惫的红血丝笼罩着。
昨夜与贪念浊气的对峙,耗去了他大半的巽卦之力。结界虽勉强守住,可那些村民的叫喊声,那些疯狂的眼神,却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天刚蒙蒙亮,他便守在了桃林的入口,生怕舒妙魅与柳诱瑟,会趁着黎明的薄雾,再布下什么阴诡的局。
竹篱院里,幼童们的读书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那声音软软糯糯的,本该是桑园最安稳的慰藉,此刻听在坤纯粹的耳里,却让他的心,揪得更紧了。他知道,自己守着的,不只是一片桃林,不只是那些卦材,更是这些孩子的安稳岁月,是桑园代代相传的“守正”二字。
薄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影。可桃林外的空气,却依旧黏腻得让人发慌。那股甜腻的浊气,并未消散,反而像是生了根,丝丝缕缕地,朝着结界的缝隙里钻。
坤纯粹正想催动巽风,将那些浊气吹散,忽然间,一阵极淡的琴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这琴声,与昨夜柳诱瑟的《贪念蛊音》截然不同。没有勾魂摄魄的甜腻,却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冷,像是山涧的清泉,缓缓淌过人心田。可仔细听来,那琴声的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是舒妙魅。
坤纯粹的眉头,瞬间蹙紧。他握紧桃木剑,循着琴声望去——桃林外的溪涧边,柳诱瑟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抱着那柄乌黑的瑟,指尖机械地拨弄着弦。而舒妙魅,则站在她的身侧,手中的青玉簪,正泛着淡淡的灰色光晕。那光晕缠在瑟弦上,竟将柳诱瑟的琴声,扭曲成了另一种模样。
“坤纯粹,”舒妙魅的声音,顺着琴声飘来,清冷中带着几分戏谑,“你守了一夜,不累吗?”
坤纯粹没有应声,只是将巽风之力,暗暗提聚在掌心。他知道,舒妙魅的厉害,从不是蛮力,而是那张能颠倒黑白的嘴,是那能蛊惑人心的歪理。
“你看那些村民,”舒妙魅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讽,“他们不过是想过上好日子,不过是想摆脱贫困的苦日子。你却把他们挡在桃林外,不让他们碰那些卦材。你说你守的是本心,守的是纯粹,可在我看来,你守的,不过是一份自私的固执。”
“自私?”坤纯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抢夺他人之物,满足自己的贪念,这叫想过好日子?舒妙魅,你别在这里颠倒黑白!”
“颠倒黑白?”舒妙魅轻笑一声,青玉簪上的灰色光晕,愈发浓郁了,“这世间的黑白,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你说卦材是桑园的根基,可那些卦材,埋在土里,藏在林里,若是不用,又有什么意义?不如分给那些村民,让他们换些金银,换些仙阶,岂不是两全其美?”
“卦材是用来守护桑园的,不是用来满足贪念的!”坤纯粹的声音,愈发坚定,“钱财乃身外之物,仙阶亦不过是虚名。唯有守住本心,方能行稳致远。”
“本心?纯粹?”舒妙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坤纯粹,你可真是天真得可怜。这三界之中,谁人不贪?谁人不恋权?天界的仙官,为了仙阶,勾心斗角;魔界的妖魔,为了力量,厮杀不断;就连凡间的百姓,也盼着五谷丰登,金银满箱。你以为你的纯粹,能抵得过这世间的欲望吗?”
她的话音未落,手中的青玉簪,忽然朝着桃林的方向,轻轻一点。
刹那间,那些缠绕在瑟弦上的灰色光晕,像是挣脱了束缚的毒蛇,顺着风,朝着结界扑来。与此同时,柳诱瑟的琴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那琴声里的蛊惑之力,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人心底的缝隙。
坤纯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结界的缝隙,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那些舒妙魅的话,像是魔咒一般,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纯粹是软弱,只有掌控财富,才能保护他人。”
“你守着桑园,守着那些孩子,可你能护他们一辈子吗?没有力量,没有财富,你什么都做不了!”
“放弃纯粹吧,加入我们,你就能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了他的心底。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念头——
是啊,他能护这些孩子一辈子吗?
若是礼豁肆的执网真的织成,若是三界都被执念裹挟,他这点巽风之力,又能有什么用?
若是他有了足够的力量,足够的财富,是不是就能让桑园的孩子们,过上真正安稳的日子?
这些念头,像是野草一般,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他握着桃木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巽风之力,也变得紊乱起来。结界上的淡青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舒妙魅看着结界内坤纯粹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知道,自己的歪理,已经钻进了坤纯粹的心底。只要再添一把火,就能彻底摧毁他的坚守。
“坤纯粹,你看看你自己,”舒妙魅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口口声声说守正,可你连自己的心魔都挡不住。你说纯粹不是软弱,可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我没有!”坤纯粹猛地低吼一声,试图压下心底的杂念。可那些念头,却像是生了根,越是压制,越是疯狂地生长。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
“你有!”舒妙魅的声音,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你只是不敢承认!你不敢承认,你的纯粹,在这世间的欲望面前,不堪一击!你不敢承认,你守着的,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我没有!”坤纯粹再次嘶吼,手中的桃木剑,险些脱手而出。他的眼底,澄澈的光芒,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一丝动摇。
他是不是真的太傻了?
是不是真的,只有掌控了财富和力量,才能真正守护桑园?
是不是真的,纯粹就是软弱?
这些问题,像是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的巽风之力,越来越弱。结界上的光芒,已经黯淡得快要看不见了。那些灰色的浊气,顺着结界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涌入桃林。
溪涧边的柳诱瑟,看着这一幕,指尖的动作,愈发僵硬。她的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瑟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想停手,可指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桃林里的青石小径簌簌发抖,枝头的晨露噼里啪啦坠落,连结界都跟着晃了晃。这震颤并非狂风所致,而是源自地底深处,像是有巨兽在岩层下翻身,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道。坤纯粹猝不及防,踉跄着扶住身旁的老桃树,才勉强站稳脚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起伏,桃林深处的石碑也发出嗡鸣,碑上刻着的“谦卦戒贪”四字,竟隐隐泛起微光。这震颤并非无由,桑园本就坐落在三界地气交汇之处,艮卦之力深植岩层,此刻舒妙魅的歪理阵引动贪念浊气,竟触怒了地底的守正之力,才引发这场异动。
舒妙魅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攥紧了青玉簪。她布下的歪理阵本就借了地气滋养,此刻地壳异动,灰色光晕顿时乱了章法,丝丝缕缕地散逸开来。柳诱瑟更是被震得指尖脱弦,瑟音戛然而止,她抱着瑟跌坐在青石上,茫然地看着脚下开裂的石缝——那石缝极细,却在缓缓蔓延,像是大地因这场人心的争斗,也忍不住发出了叹息。更奇的是,那些散逸的灰色浊气,一碰到石缝中渗出的土黄色微光,便瞬间消融,像是冰雪遇上了暖阳。
坤纯粹心头一动,这突如其来的地壳异动,竟让他紊乱的巽风之力,莫名地平稳了一瞬。他低头望去,只见掌心的桃木剑,竟也沾了一丝土黄色的光,那光芒温润醇厚,与桑婆婆平日里施展的艮卦之力,如出一辙。恍惚间,他想起桑婆婆曾说过,桑园的土地,藏着最厚重的守正之道,只要本心不丢,大地便会护持。
这念头刚起,地底的震颤便愈发清晰,桃林深处的石碑嗡鸣更甚,“谦卦戒贪”四字的光芒,穿透了薄雾,直直落在他的身上。那光芒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心底的躁动,那些疯狂生长的杂念,竟在这光芒的笼罩下,渐渐沉寂。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桃林深处传来——
“纯粹不是软弱,是坚守本心的勇气!歪理永远无法撼动本真的根基!”
坤纯粹猛地抬头,便看见桑婆婆拄着拐杖,缓步走来。老人的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烁着的光芒,竟比星辰还要明亮。她的脚步踏在震颤的土地上,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与地底的艮卦之力共振,脚下的石缝,竟在她的脚步下,缓缓合拢。
她走到坤纯粹的身边,抬手,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流入坤纯粹的体内。那是艮卦的守正之力,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稳稳地镇住了他心底翻涌的欲望。这力量与方才地壳异动时渗出的土黄色微光一脉相承,是桑园大地的守护,也是本心的回响。
那些疯狂生长的野草,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枯萎。那些迷茫的念头,也像是被风吹散的云雾,渐渐消散。
坤纯粹的眼眸,重新变得澄澈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躁,手中的桃木剑,再次握紧。淡青色的巽风,重新变得平稳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坚定。
“桑婆婆……”坤纯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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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婆婆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孩子,记住,本心是一个人的根。根若在,纵使狂风暴雨,也摧不垮。根若不在,纵使高楼万丈,也会轰然倒塌。舒妙魅的歪理,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你守住了本心,就守住了桑园,就守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她的话音落下,抬手,对着桃林外的方向,轻轻一点。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光芒,从她的指尖涌出,与坤纯粹的巽风之力交织在一起。结界上的光芒,瞬间暴涨,变得比之前更加坚固,更加耀眼。
那些试图钻进结界的灰色浊气,被光芒一震,瞬间消散无踪。柳诱瑟的琴声,也像是被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舒妙魅看着这一幕,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她握着青玉簪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坤纯粹看着桑婆婆,看着她眼底的坚定,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像是一道刺破迷雾的光,响彻在整个桃林——
“舒妙魅!你错了!纯粹不是软弱!坚守本心,才是最强大的力量!今日,我定要守住桑园,定要让你知道,歪理永远战胜不了本真!”
风,再次吹过桃林。桃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为他喝彩。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桑园的每一寸土地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结界外,舒妙魅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结界内,坤纯粹的身影,挺拔如松。
一场关于本心与欲望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坤纯粹的心中,没有迷茫,只有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