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个标准时。
在火种库这片近乎永恒的光之海洋里,时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以倒计时的形式,刻在了林星语的意识中。
乳白色的光芒依旧柔和,淡金色的微粒仍在缓慢流转,但空气(如果存在的话)中弥漫的,不再是静谧,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无声的张力。连那些沉睡在“琥珀”中的意识碎片,似乎都感应到了迫近的终末,散逸出的情绪波动里,恐惧与悲伤的比例明显增加了。
林星语的意识体悬浮在主控区——这是守灵人配合她,在光海中临时开辟的一片相对独立的规则空间,便于集中运算和规划。她的“面前”,是火种库的全息规则架构图、外部污染场的能量监测模型、复合防御网络的状态参数,以及……那个以鲜红数字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59:47:22……59:47:21……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敲在心脏上的鼓点。
星辉依偎在她身边,光晕比之前凝实了一些,但核心的白光依旧黯淡。它传递出疲惫但坚定的情绪,像一只认定了主人的、安静而忠诚的幼兽。
“综合分析结果。”林星语强迫自己冷静,将纷乱的思绪压入意识深处,“我们有多少条路?”
守灵人的声音直接响起,不带任何冗余:“基于现有资源和条件,可尝试路径如下:
一、被动防御强化。集中所有能量,在现有复合防御网络基础上,增加冗余节点和应急缓冲层,或许能将承受极限再提升15-20。抵挡预计超过300的穿刺攻击。失败概率:极高。
二、主动干扰。利用火种库部分非核心规则模块,制造大规模规则乱流或虚假信号,干扰腐化君主的蓄能锁定或迫使其提前发动不完美的攻击。成功率取决于对方智能水平和对‘钥匙’、‘火种’的执着程度。。且一旦失败,将暴露我们更多防御弱点。
三、寻找‘最终应答’回馈。这是理论最优解。‘最终应答’信号已发出,若能接收到来自‘编写者’或任何高维存在的回应,或许能获得远超我们理解的规则干预。但截至目前,回应频道静默。等待奇迹的概率:无法估算。
四、紧急撤离。放弃火种库主体,尝试将核心意识碎片(包括你和星辉)压缩、封装,利用你之前研究的‘窗口期’模型,在对方攻击前的瞬间,强行突破屏蔽层,进行无目标随机跃迁。生存概率极低,且可能导致意识碎片在跃迁中彻底消散。此为最后手段。”
四条路,每一条都布满荆棘,希望渺茫。
林星语的目光在选项间游移。被动防御是死路。主动干扰像赌博。等待回应是奢望。紧急撤离……意味着放弃这里无数的文明遗产,放弃顾怀远碎片可能真正重生的环境,去面对几乎必死的虚空流浪。
没有一条是好的选择。
她的意识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无力。她掌握的钥匙权限,她学到的知识,她唤醒的星辉,在这压倒性的、来自规则层面更高维度的“清理指令”面前,依然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这时,星辉的光晕轻轻碰了碰她。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传来。不是语言,而是一幅“图像”:在星辉自身的规则结构深处,一个此前未被详细解析的、极其复杂的多维嵌套模型,正微微发亮。
“这是……”林星语凝神“看”去。
守灵人也同步分析:“检测到‘寂灭星辉’样本原始设计中的隐藏协议模块……正在解析……协议代号:‘共鸣跃迁’。”
共鸣跃迁?
“原始设计注解:‘寂灭星辉’作为潜在的‘净化节点’,设计具备在极端情况下,与‘源初’文明预设的、散布于维度夹缝中的特定‘规则信标’产生超距共鸣,并借助共鸣通道进行紧急转移的能力。目的:保存实验样本,规避不可抗风险。”守灵人快速读出信息,“但此协议存在巨大缺陷:一,需要预先知道至少一个‘规则信标’的精确频率和坐标;二,跃迁过程会消耗‘寂灭星辉’自身90以上的存在能量,可能导致其核心意识溃散;三,信标网络状态未知,可能已在漫长时光中损毁或失效。”
一条新的路!不,是半条路。它提供了“撤离”的一个具体方向——如果能找到可用的“规则信标”。
“火种库的数据库里,有信标网络的信息吗?”林星语急切地问。
“检索中……检索到‘源初文明维度信标网络(星图备份)’。但数据严重残缺,仅存不足千分之一的片段,且坐标参数因规则框架变迁,需要复杂换算才能对应当前维度结构。”守灵人调出一片模糊的、布满空洞和乱码的星图投影,“以现有算力,完成有效信标筛选和坐标换算,至少需要……一百二十标准时。”
时间不够。算力也不够。
希望的火苗刚燃起,又被冰冷的现实浇了一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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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58:12:05。
林星语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绝望的愤怒。为什么总是这样?每次看到一点可能性,立刻就被更高的壁垒挡住?难道“源初”文明挣扎到最后,留下的真的只是一条条走不通的死胡同?
不。不对。
她猛地抬头,看向守灵人:“你说‘共鸣跃迁’需要‘寂灭星辉’与信标共鸣。那么反过来呢?如果有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清晰的‘信标信号’主动传来,‘寂灭星辉’或者说现在的星辉,能捕捉到并进行反向定位吗?”
守灵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急速计算这种逆向操作的理论可能性。
“理论上……可行。”它终于回答,“‘寂灭星辉’的设计包含高灵敏度的规则共鸣接收模块,这也是它作为‘净化节点’感知恶性规则畸变的基础。若能有一个已知特征、且强度足够的信标信号,星辉确实可以尝试捕捉并锁定其源头。但问题是,我们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信号?已知的‘最终应答’频道是单向的,阿木他们的信号太微弱且不稳定……”
林星语的眼中,那星眸般的光点骤然亮起。
“我们不需要‘找’。”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可以‘制造’一个。”
“制造?如何制造?以火种库的能量,模拟出的信标信号,强度不足以穿透腐化污染场和遥远的维度距离……”
“不是模拟一个‘真’的信标。”林星语打断它,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制造一个‘假’的信号,一个足够强、特征足够明确的‘诱饵’信号。目标不是让星辉共鸣跃迁,而是……把腐化君主的‘绝对穿刺攻击’,提前‘钓’出来!”
守灵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是说……主动暴露一个‘假目标’,吸引腐化君主将正在蓄能的攻击,提前射向错误的方向?为我们的防御或真正的撤离争取时间或创造空隙?”
“对!”林星语的意识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光,“腐化君主最渴望的是什么?‘钥匙’和‘火种’!我们之前不是截获过阿木他们发来的信号吗?里面有方舟的识别码、顾怀远气息的模拟波动!我们可以用火种库的能量,放大、强化这个信号特征,制造一个‘林星语携顾怀远碎片在此,正准备跃迁逃离’的假象!将它投射到远离火种库真实位置的某个虚空坐标!”
“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守灵人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起伏,“风险极高。腐化君主具备一定智能,它可能会识破这是一个简单的诱饵。即使它发动攻击,攻击的余波也可能严重冲击火种库。而且,制造这样的高强度假信号,会极大消耗火种库的储备能量,削弱我们自身的防御。”
“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主动’的选择!”林星语坚定地说,“被动等死,或者赌一个干扰的机会!守灵人,计算一下,如果我们制造这样一个假信号,需要多少能量?能维持多久?被识破的概率有多少?如果能诱使攻击提前发动,攻击余波对我们的威胁评估如何?”
大量的数据流开始在空间内交汇、计算。星辉似乎也理解了她的计划,光晕轻轻波动,传递出“愿意配合”的意愿。
片刻后,守灵人给出了结果:
“制造足以以假乱真的高强度诱饵信号,需要消耗火种库当前可用能量的40,可维持最大强度约十五秒。基于对腐化君主行为模式的分析,其被诱饵成功吸引并提前发动攻击的概率约为……45。若攻击被成功误导至预设坐标(距离火种库三个规则单位),余波冲击预计将使火种库屏蔽层受损度增加15-25,在可承受范围内。但若攻击未被完全误导,或对方识破后直接攻击火种库本体……”
“需要提醒你,”守灵人沉声道,“一旦执行此计划,消耗大量能量后,无论计划成功与否,火种库都将失去执行‘紧急撤离’方案(第四选项)的足够能量储备。我们将失去最后一条退路。”
破釜沉舟。
要么,干扰成功,赢得喘息之机,再图后计。
要么,计划失败或效果不佳,在能量大损的情况下,直面那毁灭性的一击。
林星语闭上眼睛,意识连接上火种库深处那些沉睡的碎片。她能感受到它们的恐惧,也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对“决策者”的托付。
她又看向身边的星辉,看向意识深处那缕代表顾怀远的翠绿光丝。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倒计时上。
54:38:17。
“准备执行‘诱饵计划’。”她的声音平静而决绝,在寂静的光海中清晰回荡,“守灵人,开始构建假信号模型,坐标设定在预设的虚空陷阱区。星辉,我需要你协助稳定信号中的‘火种’特征,让它更逼真。同时……启动火种库所有非核心系统的能量供给,优先保证复合防御网络在承受余波时的最大强度。”
“明白。计划启动。”守灵人没有异议。
星辉的光晕亮了一下,传递出“准备就绪”的波动。
庞大的能量开始从火种库各处向主控区汇集。一个复杂的、融合了方舟识别码、顾怀远气息模拟、以及高强度“钥匙”印记波动的虚拟信标模型,在规则层面快速构建。
倒计时,在紧张有序的准备工作下,继续无情跳动。
而在火种库外,那片粘稠的暗紫色海洋中心。
腐化君主凝聚的“矛锋”,已经初具雏形——那是一点深邃到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周围环绕着螺旋状、令人心悸的暗紫色电芒。
它的“意志”,牢牢锁定着火种库,耐心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它没有察觉,一股经过精心伪装、却散发着它最为渴望气息的“波动”,正从它锁定的目标内部,悄无声息地……
泄漏出来。
如同一滴落入平静油面的水。
(第四百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