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无处不在的痛。
肌肉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左腿的伤口在草草包扎下依旧火烧火燎,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从胸口钥匙印记处扩散开来。更深的,是精神上的疲惫与空乏,仿佛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后又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连思考都变得黏稠迟缓。
林晓怼瘫倒在冰冷坚硬的荒原上,仰面望着头顶那永恒不变、令人窒息的暮光穹顶。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灰尘的粗糙感。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刺痛和对小光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沉重绞痛。
顾怀远的声音……是真的吗?还是她极度疲惫和伤痛下的幻觉?
她颤抖着抬起手,摸索着贴胸存放的星核碎片。碎片的光芒已经重新变得内敛温润,表面的裂痕依旧,但触手不再是冰冷,而是带着一种稳定的、如同心跳般的微弱脉动。就是这脉动,刚才与钥匙印记共鸣,带来了那跨越时空阻隔的微弱意念。
“……晓……怼……”
“……听……到……吗……”
那声音虽然断续模糊,但那种独特的、温和中带着疲惫与关切的语调,她绝不会认错。
不是幻觉。他真的在“枷锁”的极限状态下,通过碎片与她建立了短暂的联系,传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钥匙”与“门”……
“井的低语者”……
“律法之环”东南偏角,第三星图标记点……
“光”的真正破碎原因……
进入“寂灭之井”而不被吞噬的方法……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本就疲惫不堪的心上,却又点燃了微弱的希望火苗。信息太少,疑问太多,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茫然。
“林……姐姐……”旁边传来阿木虚弱的、带着哽咽的声音。
林晓怼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阿木就瘫倒在她身边不远处,脸上混合着灰尘、泪痕和干涸的血迹。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拖架断裂的绳索,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曦的维生舱边缘。维生舱依旧平稳地立着,指示灯规律的绿光在这片灰暗的背景下,成了唯一稳定的存在。
“阿木……你怎么样?”林晓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没事……”阿木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内伤,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带着淡金色光点的血沫——那是规则本源受损的迹象。刚才强行引导星核碎片爆发“和谐涟漪”,又经历逃亡,他的消耗和损伤恐怕比林晓怼更严重。“小光……小光它……”
提到小光,阿木的眼圈又红了,声音哽住。
林晓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和翻涌的情绪。“我知道。”她的声音低而沉,“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阿木,顾怀远……传消息过来了。”
“顾先生?!”阿木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他醒了?怎么……”
“不是完全醒,是通过碎片共鸣。”林晓怼简单解释了刚才的情况,将顾怀远传达的信息复述了一遍。
阿木听完,沉默了很久。信息量巨大,冲击力不亚于刚才的死里逃生。他消化着这些内容,眼神从震惊逐渐变得凝重,最后染上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所以,‘律法之环’……我们还要回去?”阿木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里有“仲裁者”的威胁,有顾怀远沉眠的维生舱,现在又成了寻找关键线索的目标。回去,意味着再次踏入虎穴。
“必须回去。”林晓怼斩钉截铁,“顾怀远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说明那里有我们下一步必须知道的东西。而且,既然‘仲裁者’和那些‘低语者’都在找‘钥匙’和‘门’,我们更不能让线索落在它们手里。”她顿了顿,看向阿木,“但回去之前,我们必须恢复,必须变得更强。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就是送死。”
阿木默默点头。现实很残酷,他们连在这片相对“安全”的荒原上行动都困难,更别说重返危机四伏的“律法之环”了。
“而且……”林晓怼的目光投向远方废墟模糊的轮廓,眼中痛楚与恨意交织,“小光……我们也不能放弃。”
阿木的眼睛立刻亮了:“林姐姐,你是说……”
“刚才那种情况,小光的核心未必就彻底湮灭了。”林晓怼分析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它是规则生命体,只要核心数据或规则印记没有完全被污染摧毁,就还有‘重组’或‘复苏’的可能。废墟现在情况不明,我们暂时不能回去,但至少要……记住这个仇,记下这个位置。”
她挣扎着坐起身,不顾腿伤的疼痛,开始观察四周。“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能让我们安全休整、处理伤势的地方。beta哨站太远了,而且物资匮乏。这附近……”她的目光扫过荒原,试图寻找任何可以藏身或提供庇护的地形。
幸运的是,他们刚才慌不择路的逃亡,似乎将他们带到了一片略有起伏的丘陵地带。不远处就有一个不大的、由风蚀形成的岩石坳陷,勉强能遮挡一些视线,空间也比beta哨站的洞窟入口宽敞一些。
“就去那里。”林晓怼指了指那个岩石坳陷。
接下来的行动异常艰难。两人互相搀扶,拖着曦的维生舱,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每走一步,林晓怼都感觉腿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后背。阿木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但他始终咬牙坚持着。
终于挪到坳陷内,两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休息了不知多久,直到暮光似乎都没有丝毫变化(这里根本没有昼夜),林晓怼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力。她先检查了曦的情况,维生舱数据显示一切平稳,只是能量储备有所下降,但暂时无忧。
然后,她开始处理自己和阿木的伤势。
她小心地解开自己腿上的简陋包扎,伤口因为反复崩裂和剧烈运动,已经有些红肿发炎,边缘甚至能看到一丝不正常的、极其微弱的暗色气息——可能是之前逃亡时沾染的“腐化”残留,或者是被那暗金色涟漪的污染气息侵染。她心下一凛,立刻催动钥匙印记的力量,混合着星核碎片传递来的纯净白光,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伤口上。
“嗤……”伤口处传来轻微的灼烧感,那一丝暗色气息在白光的照耀下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融。林晓怼忍着痛,用从破烂衣物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星核碎片的力量对伤口的愈合似乎也有微弱的促进作用,疼痛感减轻了一些。
接着,她帮阿木检查。阿木的内伤比她更麻烦,规则本源受损,调和之力几乎枯竭。她将星核碎片放在阿木胸口,让他握着,引导碎片的力量温养他的规则结构。碎片的白光流淌进阿木体内,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稍微舒展。
处理完伤口,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分食了最后一点从beta哨站带出来的、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基础能量的合成块。疲惫和伤痛让食物难以下咽,但他们知道必须补充体力。
“林姐姐,”阿木咽下最后一口合成块,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一些,“顾先生提到的‘钥匙’和‘门’……‘钥匙’是指你的印记吗?‘门’又是什么?难道是进入‘寂灭之井’的门户?”
林晓怼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钥匙’很可能就是我的印记,或者至少是其中一部分。至于‘门’……”她回想起“回音廊”里关于“理想谐波”的记载,还有顾怀远沉睡时提到过的“审判者”能力,“可能不是一扇具体的门。也许是一种状态,一个坐标,一种……达到特定条件后才能‘开启’的规则通道或概念入口。‘寂灭之井’本身就不是实体空间,进入它的‘门’,恐怕也是规则层面的东西。”
她摸了摸胸口的钥匙印记:“‘钥匙’是用来开‘门’的。而顾怀远让我去‘律法之环’找的线索,可能就是关于‘门’的位置,或者开启‘门’的方法。”
“那‘井的低语者’……”阿木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就是我们在废墟遇到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个声音?”
“嗯。”林晓怼眼神冰冷,“它们显然在主动搜寻‘钥匙’和可能知道‘门’信息的存在。那个被控制的‘摇篮’残骸,还有那块暗红色的碎片……都说明‘腐化’的力量,或者‘井’背后的存在,已经将触手伸向了‘摇篮’内部,甚至可能渗透得很深。它们也在找进入‘井’的方法,或者……在阻止别人找到。”
这个认知让人不寒而栗。敌人不仅强大神秘,而且可能无处不在,甚至潜伏在他们以为是“秩序”代表的“摇篮”之中。
“那我们……”阿木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所以我们才必须去‘律法之环’。”林晓怼握紧了拳头,“‘戒律’留下的线索,可能是我们搞清楚这一切、找到反击方法的关键。而且,那里有顾怀远……他虽然沉眠,但既然能通过碎片传递信息,说明他还有意识,还能帮助我们。”
提到顾怀远,林晓怼的声音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恼怒:“这个混蛋,总是把最麻烦的事留给自己,然后扔一堆谜语给别人……等把他弄醒了,非得好好跟他算算账。”
阿木看着她虽然疲惫憔悴、却依旧闪烁着不服输光芒的侧脸,心中那份因为小光失踪和重重困境带来的阴霾,似乎也散开了一些。林姐姐总是这样,再绝望的处境,她也能找到咬牙坚持下去的理由,甚至还能想着“秋后算账”。
“林姐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休整吗?”阿木问。
林晓怼看了看这个简陋的岩石坳陷,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和阿木的状态,摇了摇头:“这里只能临时歇脚,不够安全,也没有资源。我们必须回到beta哨站。那里至少有相对稳定的环境、物质合成器和信息库。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来恢复伤势,研究‘理想谐波’的数据,制定返回‘律法之环’的计划。”
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和他们的状态:“休息……再休息半天。然后我们往回走。这次不用拖维生舱了,可以找地方暂时藏好它,我们轻装回去,等恢复一些再回来接曦。”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将曦单独留下。但拖着维生舱长途跋涉,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而且会大大增加暴露和遭遇危险的概率。相比之下,将曦藏在一个相对隐蔽、维生舱本身又有基础防护的地方,风险可能更小。
阿木虽然担忧,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决定之后,两人不再说话,抓紧时间休息调息。林晓怼将星核碎片放在两人中间,碎片散发的温润白光如同一个小型的“和谐力场”,缓慢滋养着他们的身体和规则创伤,也提供了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半天的“时间”(根据生物钟和计时器估算)在沉默与疗伤中度过。当林晓怼再次睁开眼时,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腿伤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不再流血,钥匙印记的力量也恢复了一两成。阿木的脸色也好看了些许,调和之力有了一丝重新凝聚的迹象。
他们选了一个靠近岩石坳陷底部、被几块大石半掩的角落,小心地将曦的维生舱安置在那里,又用碎石和沙土做了一些简单的伪装。林晓怼将最后一点高浓度能量液连接到维生舱的应急接口,确保其能量供应能多维持一段时间。
“曦,等我们回来。”林晓怼轻轻拍了拍冰冷的舱盖,像是在对一个沉睡的战友做出承诺。
做完这一切,两人只带了星核碎片、数据晶片、振动切割刀(已无能量)和少量合成块,踏上了返回beta哨站的艰难路途。
没有了维生舱的拖累,速度确实快了一些,但伤痛和疲惫依旧如影随形。他们不敢走直线,尽量利用地形掩护,避开开阔地,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腐化造物或其他未知威胁。
幸运的是,这一路上除了环境本身的压抑和几次轻微的规则异常扰动,并未遇到实质性的危险。或许废墟那边的“井”投影和混乱,暂时吸引了这片区域所有不安定因素的注意力。
经过漫长而痛苦的跋涉,当那个熟悉的、光秃秃的洞窟入口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林晓怼和阿木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仅仅离开几天,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他们踉跄着冲进洞窟,熟悉的、带着金属锈蚀和尘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安全”。两人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到地上,再次筋疲力尽。
休息了好一会儿,林晓怼才挣扎着启动哨站的基础系统,调出物质合成器,开始生产最基础的食物、饮水和一些简单的消毒止血用品。合成器效率低下,但至少有了稳定的补给来源。
她和阿木处理了身上新增的擦伤和淤青,重新包扎了腿伤,吃了点东西,又喝下合成的能量液。身体的疲惫感稍微缓解,但精神的紧绷和规则层面的创伤,需要更长时间的休养。
林晓怼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暗银色金属板前,调出信息库,重新仔细研读《静谧港湾-beta哨站操作手册》和《永恒暮光力场简要说明》,试图找到任何可能有助于他们恢复、或者隐藏行踪的信息。同时,她也开始尝试更加系统地去“阅读”那枚暗金色的数据晶片,特别是关于“稳定净化”频率附近的信息,试图更深入地理解“理想谐波”的奥妙。
阿木则专注于自身的恢复,努力让枯竭的调和之力重新焕发生机,并尝试感应与曦的维生舱之间那微弱的连接(他之前用调和之力丝线做了标记),确认其安全。
时间在哨站的低能耗运行中缓慢流逝。几天过去(根据哨站计时器),两人的状态终于有了比较明显的改善。林晓怼的腿伤开始结痂,钥匙印记的力量恢复了大约四成,对“理想谐波”数据的理解也深入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如同仰望星空,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文盲。阿木的调和之力重新凝聚,虽然量很少,但更加精纯,对规则波动的感知也敏锐了一些。
他们开始制定详细的计划:如何安全返回藏匿曦的地方,如何规划前往“律法之环”的路线(必须避开已知的危险区域和可能的“仲裁者”巡逻网),以及进入“律法之环”后,如何寻找东南偏角第三星图的标记点。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动身去接曦的前夜——
一直安静运行的哨站系统,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警报蜂鸣!
林晓怼和阿木瞬间惊醒,冲到控制面板前。
只见代表外部环境监测的界面上,一个原本稳定的参数曲线,出现了异常的、小幅度的波动。波动源……来自东北方向,废墟所在的方位。
波动很微弱,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
那不是自然的环境规则起伏。
更像是……某种有规律的、间歇性的……能量释放或规则扰动?
紧接着,更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是——
林晓怼怀中的星核碎片,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了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共鸣波动!
这一次,波动中不再夹杂顾怀远的意念,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在回应远方某种“呼唤”的……定位信号?
信号的源头,赫然指向波动传来的方向——废墟深处!
难道是……小光?!
(第五百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