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是来自环境的寒意，而是从脊椎骨缝里悄然爬升的、混合着警惕与不安的冰冷。那几个人影在废墟西侧边缘的断壁残垣间时隐时现，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片混乱破败之地格格不入的、刻板的秩序感。灰暗的暮光勾勒出他们模糊的轮廓——标准的人形，穿着覆盖全身、线条利落的深灰色作战服，头部有类似战术头盔的隆起。偶尔，头盔侧面或肩甲位置会闪过一丝幽蓝色的、稳定的微光，那是某种能量指示或扫描装置在工作。
“绝对是‘摇篮’的制式装备。”阿木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眼神死死盯着那几个身影，“看他们的移动队形和扫描方式……很像‘观测者’下属的低阶‘记录者’或者‘清理者’小队。但……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静谧港湾’理论上应该被‘永恒暮光力场’和‘戒律’的隐匿协议保护着……”
林晓怼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顾怀远说过，“仲裁者”的指令已经将她和阿木列为最高威胁目标，理论上“摇篮”的任何武装单位见到他们都应该立刻攻击或抓捕。但下面这几个“摇篮”人员，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或搜索特定目标的迹象？他们更像是在执行某种例行的……环境勘察？或者，在废墟外围寻找、布置着什么？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难道“仲裁者”或者“低语者”已经渗透了“摇篮”的部分单位，这些人是被派来为寻找“门”打前站的？又或者，这是“观测者”派系在“仲裁者”压力下的某种独立调查行动？
无论是哪种，他们的出现，都意味着林晓怼和阿木原定的潜入计划，平添了巨大的变数和风险。
“能判断他们的具体型号和战斗力吗？”林晓怼问，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那几个身影的细节。硬拼是下下策，他们状态未复，弹药匮乏，一旦暴露，很可能招来更多敌人。
“距离太远，环境干扰也强。”阿木摇头，“但看装备型号，应该不是‘修剪者’那种高级战斗单位，更像是基础的工程勘察或轻武装巡逻型号。不过，只要是‘摇篮’的正规单位，哪怕最低阶的‘清理者’，其规则防护和常规火力也不是我们现在能正面抗衡的。”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或者……避开。
但“门”的线索就在废墟下层，他们必须进去。而这些“摇篮”人员徘徊的西侧边缘，恰好有几个疑似通往地下的备用入口或通风结构。
“他们的活动范围似乎固定在西北角那片区域，没有向其他方向扩散的意思。”林晓怼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几个身影始终在西侧一片相对集中的残骸间活动，偶尔停下来，似乎在安装或检查什么小型设备。“他们像是在……设立监控点？或者，建立前哨？”
如果是建立前哨或监控点，说明他们可能打算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或者等待后续力量。这对林晓怼他们来说，既是麻烦，也可能……是机会？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阿木，匿影纱的有效时间和范围，能覆盖我们两个人潜行到他们附近，而不被常规扫描发现吗？”林晓怼低声问。
阿木估算了一下：“如果只是缓慢、平稳地移动，不进行剧烈活动或能量爆发，匿影纱大概能坚持四十到五十秒，覆盖我们两人以及很近的随身物品应该没问题。但一旦进入他们可能布置的主动扫描区域，或者距离太近（十米内），还是有被发现的可能。”
四十秒……足够了。
“我们不和他们冲突。”林晓怼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们绕到他们侧后方，利用匿影纱，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去，进入我们之前选定的那个备用通风口。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设立前哨上，对侧后方的防御应该最松懈。而且，我们正好可以趁机观察一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安装的是什么设备。”
潜入敌人眼皮底下，这无疑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赌博。但林晓怼的性格里，从不缺乏在刀尖上跳舞的狠劲和精准的判断力。与其等待不确定的变数，不如主动掌控一丝先机。
阿木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个决定的危险性，但也明白这是目前最可能成功的方案。“好！听你的，林姐姐。”
两人不再犹豫，悄悄从藏身的石坳后退，利用地形的起伏和残骸的阴影，向着废墟西侧迂回。他们选择的路线避开了那几个“摇篮”人员的正面视野，绕了一个大圈，从更偏北的方向，逐渐靠近废墟边缘。
空气中，那种若有若无的“低语”感似乎更加清晰了，如同无数细碎的虫豸在废墟深处啃噬着什么，让人心神不宁。星核碎片在怀中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共鸣，坚定地指向废墟下层，仿佛在为他们导航，也像是在抵御着某种无形的精神侵扰。
终于，他们抵达了预定的潜伏位置——一处半塌的、内部结构复杂的金属支架堆后面，距离那几个“摇篮”人员活动的核心区域大约六十米，侧后方视角良好，中间隔着几道低矮的断裂墙体和大量碎石。
从这里望去，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几个“摇篮”人员。一共四个。三个正在忙碌，其中一个正在将一根大约半米长、闪烁着幽蓝符文的金属杆插入地面，另外两个则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残骸上，安装一个巴掌大小、类似信号接收器的小型装置。第四个则持着一个类似步枪、但枪管更粗、带有复杂扫描组件的武器，站在原地警戒，头盔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
他们的动作高效而沉默，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器械安装时轻微的咔哒声和能量接通的细微嗡鸣。
“是在设立规则感应节点和通讯中继站。”阿木通过意识对林晓怼说，他对“摇篮”的基础造物有一定了解，“这种配置，很像是在为一个长期观测点或临时基地打基础。他们打算在这里待一阵子。”
果然如此。林晓怼心念电转，这更印证了她的判断——这些人很可能是在为后续行动做准备，目标极有可能也是废墟深处的什么东西，比如……“门”。
“准备匿影纱。”林晓怼低声示意。他们选定的那个备用通风口，就在警戒人员侧后方大约三十米处，一个被倒塌管道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阿木点点头，从腰间小包里取出那块近乎透明的淡银色“纱巾”，双手虚握，调和之力缓缓注入。纱巾表面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水波状涟漪，随即，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晕从纱巾上扩散开来，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林晓怼和他自己笼罩在内。
瞬间，两人感觉周围的光线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自身的规则波动和生命气息也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折射，变得模糊不清。
“走！”
林晓怼和阿木如同两道贴着地面的影子，从藏身的支架堆后悄无声息地滑出，沿着残骸和阴影的间隙，向着那个通风口快速移动。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呼吸压到最低，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警戒的“摇篮”人员。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警戒人员的头盔转向他们这个方向，扫描组件发出极其微弱的蓝光。林晓怼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但匿影纱的效果似乎起了作用，那扫描光只是在他们附近区域略作停留，便转向了别处。
五米……到了！
通风口大约一米见方，里面黑洞洞的，散发出混合着铁锈和尘埃的陈旧气味。洞口被几根扭曲断裂的管道半掩着，需要稍微挪开一点才能进入。
就在林晓怼伸手去挪动其中一根较细的管道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警戒人员，而是来自……他们脚下！
一根原本毫不起眼的、半埋在尘土里的暗红色“藤蔓”状物体，在林晓怼脚边突然“活”了过来！它猛地弹起，顶端裂开一个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朝着林晓怼的小腿狠狠噬咬而来！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属于“腐化”的腥臭气息弥漫开来！
是腐化造物的残留组织！或者某种被“腐化”轻微侵蚀后变异的地下生物！它之前一直处于假死或休眠状态，被林晓怼的靠近和动作惊醒！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突然！林晓怼反应极快，脚踝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咬，但身体也因此失去了平衡，撞在旁边一根管道上，发出“咚”的一声并不算响、但在死寂环境中却异常清晰的闷响！
“谁？！”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那个警戒的“摇篮”人员猛地转回头，头盔的扫描组件蓝光大盛，锁定了通风口方向！他手中的武器也立刻抬起，枪口指向这边！
匿影纱因为林晓怼的突然动作和能量波动，效果瞬间减弱了大半！
暴露了！
电光石火之间，林晓怼没有任何犹豫，在身体撞上管道的同时，左手已经闪电般抽出腰间那根金属长刺，狠狠地扎进了那只弹起的“腐化藤蔓”的躯干！长刺贯入，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疯狂扭动，暗红色的体液喷溅！
而她的右手，则在同一时间，将怀中一枚“净光珠”朝着那个警戒人员的方向，用力掷了过去！不是直接砸人，而是砸向他身前的地面！
与此同时，阿木也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将手中即将失效的匿影纱全部能量向前一推，化作一片更加浓郁的银色光雾，暂时遮蔽了通风口附近的光线和规则特征，同时拉住林晓怼，两人不顾一切地挤进了那个狭窄的通风口！
“砰！”
净光珠砸在地面，瞬间爆开！一团并不耀眼、却纯净到极致的乳白色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警戒人员所在的小片区域！
“呃啊——！”那警戒人员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被灼烧般的闷哼！虽然他身上的“摇篮”作战服具有规则防护，但“净光珠”爆发的纯粹“和谐”净化能量，显然对他这种与“秩序”高度绑定（即便是“仲裁者”的扭曲秩序）、且可能内部已被“腐化”气息轻微渗透的存在（长期在“腐化”区域活动很难避免），产生了显着的干扰和冲击！他身上的幽蓝光芒剧烈闪烁，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僵直和混乱！
另外三个正在安装设备的“摇篮”人员也被惊动，立刻停下手中工作，武器瞬间上手，朝着光芒爆发的方向看来！
但就这短短一两秒的干扰和混乱，已经为林晓怼和阿木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两人连滚爬爬地钻进通风管道深处，不顾里面粗糙的金属表面刮擦着身体，拼命向下方爬去！管道内部一片漆黑，倾斜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身后，传来“摇篮”人员愤怒而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警告（已经切换成战斗模式），以及能量武器蓄能的嗡鸣！但他们显然没有贸然追进这个狭窄未知的管道，而是在外面快速交流着什么，似乎在评估情况，呼叫支援，或者启动某种追踪程序。
林晓怼和阿木不敢有丝毫停顿，沿着管道向下滑行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只有管道内自己粗重喘息和摩擦声的回响。
终于，脚下似乎触到了实地。管道在这里似乎连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有微弱的气流和更加浓重的陈旧机械味道传来。
他们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管壁上，惊魂未定。
“好险……”阿木的声音带着后怕，“差点就被堵在外面了！林姐姐，你没事吧？那个东西……”
林晓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裤脚被那“腐化藤蔓”的利齿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火辣辣的红痕，但没有破皮流血，应该只是表皮擦伤和轻微的规则污染刺激。星核碎片的力量自动流转过去，红痕很快消退。
“没事，皮外伤。”她摇摇头，心中却是一沉。刚才的暴露，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很可能已经被“摇篮”的人记录甚至上报。对方接下来肯定会加强废墟外围的警戒，甚至可能派人进入地下搜索。
他们的时间，更紧迫了。
“这里……是哪里？”阿木适应了黑暗，看向管道外。外面似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通道，墙壁是暗沉的金属材质，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般的能量管线残留。头顶有早已熄灭的应急照明灯壳。空气混浊，带着陈腐的机油味和更深处传来的、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的微甜腥气。
林晓怼怀中的星核碎片，此刻共鸣变得异常清晰和……急切？碎片的光芒透过衣料，照亮了前方一小段通道。光芒指向通道深处，偏左的方向。
“跟着碎片走。”林晓怼打起精神，抽出长刺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怀中的碎片上，汲取着那稳定的温热感。“小心脚下和周围，这里恐怕也不太平。”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出管道，踏入这条尘封已久的地下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更显得四周死寂。灰尘在碎片微弱的光芒下飞舞。
通道两侧偶尔能看到紧闭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门，门上大多有模糊的标识，但字迹早已难以辨认。一些地方有战斗过的痕迹——墙壁上的焦黑、地面的裂痕、散落的金属碎片……都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那股微甜腥气就越发明显，混杂着一种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低语”回音，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墙壁和管道深处窃窃私语，与废墟地面感受到的如出一辙，但更加“集中”和“清晰”。
“小心，这里的‘腐化’残留浓度在升高。”阿木警惕地感应着周围的规则环境，“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林晓怼也有同感，一种被无形视线窥伺的感觉如芒在背。她握紧了长刺，钥匙印记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们顺着碎片指引的方向，在如同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大约走了十几分钟，拐过一个弯道后，前方出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
这扇门比其他的更加厚重，材质似乎是某种暗银色的合金，虽然也蒙尘，但保存相对完好。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黯淡无光的感应区。门的上方，镶嵌着一块同样蒙尘的晶体面板，面板下方，刻着一行模糊但尚能辨认的古老文字：
“第三隔离区——‘门’的预备观测站。非授权，禁入。”
找到了！
就是这里！“旧实验室第三隔离区”！
然而，没等林晓怼和阿木靠近那扇门，更没等他们思考如何打开它——
身后他们来时的通道深处，那微甜腥气骤然变得浓烈刺鼻！
同时，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悉悉索索声，如同潮水般，从黑暗的通道尽头汹涌而来！
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点猩红色的、充满饥渴与恶意的“光点”！
（第五百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