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不是光芒万丈的亮，而是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在“潜行者七号”狭小的驾驶舱内艰难地摇曳、闪烁。控制台上，几块主屏幕虽然亮起，但大多被雪花、乱码和跳动的故障警告占据。只有中央那个古老的雷达扫描屏还算相对清晰，稳定地显示着周围残骸的轮廓，以及屏幕边缘那个持续闪烁的、代表着未知希望的淡蓝色信标光点。
能源，是最大的问题。的电量，在接入了小艇的辅助能源接口后，如同水滴汇入干涸的河床，迅速被各个饥渴的子系统瓜分、消耗。林晓怼必须在能源耗尽前，找到并激活小艇自带的、哪怕是最低限度的动力系统。
她快速浏览着控制台上那些她能勉强辨认的状态指示灯和简短的错误代码（得益于老凯日志里的一些记录和她自己之前在“雷文斯戴尔号”上的耳濡目染）。主推进器阵列：离线，能量核心未响应。姿态控制推进器：部分在线，但推力微弱且不稳定。生命维持系统：低功耗运行，空气循环和温度调节勉强维持。导航系统：离线，但那个古老的独立雷达信标接收模块似乎还在工作。
姿态控制推进器！如果能修复它们，哪怕只能提供一点点推力，她就能操控这小艇在残骸场中缓慢移动，甚至……尝试进行极短距离的机动，去接近那个信标！
她顺着控制台下方标有“acs”（姿态控制系统）的线路摸索，发现线路最终汇聚到驾驶舱后方一个需要手动打开的检修面板后面。她拿起工具，费力地撬开面板。里面是错综复杂的管线和几个小型推进器的控制单元，其中一个单元上的状态灯是绿色的，但另外几个则是红色或彻底熄灭。
她不是工程师，但绝境逼出了她所有的潜力和从雅克、巴克那里观察来的粗浅经验。她检查了绿色状态灯的那个单元，发现它连接着一个小型但相对独立的应急能量胶囊——还有一点残存的能量！而红色熄灭的单元，要么是线路断开，要么是能量供应被切断了。
她尝试用工具将红色单元与绿色单元所在的应急能量线路进行临时桥接。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进行精密的外科手术。汗水从额头渗出，在虚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飘浮。一次，两次……当她的工具尖端终于让两个单元的接口短暂接触时——
嗤！
一串微弱的电火花闪过！那个红色单元的指示灯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熄灭，但旁边的微型推进器喷口，却极其短暂地喷出了一股微弱的气流！
有效！虽然只是瞬间，但证明这些推进器本身没有完全损坏，只是缺乏能量！
但应急能量胶囊的能量太少了，不足以支持持续运行。她需要为整个acs系统找到更稳定的能量源。
她的目光落回了控制台，落在那块还剩一点点电量的便携电池上。或许……可以将电池直接连接到acs的主控线路？这很冒险，可能烧毁控制单元，但值得一试。
她拆下电池，找到acs主控线路的能量输入节点。用绝缘材料包裹好其他部分，然后将电池的输出线小心地连接上去。
嗡……
一阵比之前更加清晰的震动感传来，驾驶舱内几个原本黯淡的acs状态指示灯同时亮起，虽然大多还是黄色，但至少不再是红色！控制台上，一个简陋的矢量推力控制杆也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恢复了部分响应！
成功了！虽然推力微弱，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她现在有了基本的操控能力！
林晓怼立刻坐进主驾驶位（座椅冰冷坚硬），双手握住那个简陋的矢量推力控制杆。控制杆很沉，反馈迟钝，但她能感觉到通过它传递来的、小艇尾部及侧舷几个微型推进器微弱的、不稳定的脉动。
她深吸一口舱内稀薄冰冷的空气，目光锁定雷达屏幕上那个信标光点。距离……根据扫描比例粗略估算，大约在十几公里外？在虚空中，这个距离不算远，但对于只能依靠微弱姿态推进器的“潜行者七号”来说，却是一段漫长的旅程。而且，中间还隔着大片危险的无序残骸。
不能直线前进。必须规划一条相对安全、能利用残骸作为掩体、同时尽可能节省燃料的路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利用雷达扫描和目视观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曲折的航线。先利用一块较大的残骸作为遮挡，缓慢移动到其后方，然后借助其质量产生的微小引力“弹弓”效应（虽然微乎其微）改变方向，再滑行向下一个目标……
每一步都需要精准的计算和操作，容错率极低。
她推动控制杆，小心翼翼地为小艇施加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侧向推力。小艇笨拙地、缓慢地开始转动，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速度慢得像蜗牛，但确实在动。
航程开始了。
最初的几百米最为艰难。小艇如同醉汉，在微重力下摇摇晃晃，推进器时灵时不灵，需要她不断微调。有几次差点撞上隐蔽的细小碎片，被她险之又险地避开。能源读数在缓慢但坚定地下降。
她必须节省每一分能量。大部分时间，她关闭推进器，任由小艇依靠惯性在残骸缝隙中无声滑行，只在需要调整方向或规避危险时才短暂启动。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环境的敏锐感知。
时间在无声的潜行中流逝。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高度紧张和寒冷而僵硬、麻木。饥饿和干渴的感觉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侵扰着她的意识。她只能偶尔啃一口冻得硬邦邦的营养膏，抿一口从冷凝管上收集到的、少得可怜的水汽凝结物。
星核碎片被她放在控制台一个凹槽里，靠着便携电池残留的微弱电流场维持着那一丝活性。它的脉动似乎与那个信标光点的闪烁，产生了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同步共鸣。
曦的维持单元依然稳定。
阿木留下的晶体碎屑被她贴身放着，偶尔传来一丝极其微凉的触感，提醒着她背负的责任和牵挂。
航行了不知多久（数据板在充电，但时间功能似乎因之前的冲击受损），她终于接近了信标所在的区域。这里已经远离了“雷文斯戴尔号”主体残骸最密集的核心区，周围漂浮的碎片变得稀疏，但体积更大，形状也更加怪异。有些像是飞船的引擎核心部件，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认。
雷达屏幕上的信标光点越来越清晰，闪烁的频率似乎也加快了一些。但与此同时，林晓怼心中那股不安的直觉也越来越强烈。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连那些常见的、因为热胀冷缩或内部应力释放而产生的碎片细微移动声响都几乎听不到。仿佛这片区域被某种力量“静止”或“净化”过。
而且，信标的来源……似乎并非某个漂浮的残骸或设施。雷达扫描显示，信标信号是从一块体积不大、形状极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暗沉结晶体的、仿佛是小行星碎块的物体内部发出的。
那东西大约有几十米长，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表面反射着恒星黯淡的红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混合了金属、岩石和某种玻璃质感的诡异色泽。它不像自然的星体碎片，也不像人造物，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极端环境下熔融、冷却、再结晶后形成的怪异聚合体。
星核碎片对那东西的反应也变得复杂起来——不再是单纯的渴望或指引，而是混合了警惕、疑惑，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排斥”？
难道信标不是来自“摇篮”设施或幸存者，而是来自……某种与“黑潮”或“边界”相关的、被污染的东西？或者是“公司”留下的某种实验性信标？
林晓怼犹豫了。她将小艇停在一块相对较大的残骸后面，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系统，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和被动扫描。能源储备已经下降到危险的红线。
她需要近距离观察，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但直接靠近风险太大。她决定利用小艇上可能还存在的、老凯改装过的“摇篮”兼容探测器。根据日志，这东西能接收到一些古老或异常的规则信号。
她在控制台上一番摸索，终于找到了一个独立的、带有许多手动调节旋钮的古老控制面板。按照日志里模糊的描述，她尝试接通电源，调整频率带宽。
起初只有一片沙沙的噪音。她耐心地微调，将接收频率向星核碎片共鸣的波段靠近。
突然——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从探测器中传来！
那不是语言，不是音乐，而是一种……混合了规则波动、信息碎片和纯粹情绪的“意念流”！断断续续，充满杂音，却让她瞬间头皮发麻！
意念流中，她捕捉到了几个清晰的“碎片”：
陷阱？！信号是模仿？！
阿木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这个信标……是假的？是被某种东西（很可能是那个发出痛苦嘶吼的存在）伪装或模仿出来的，为了吸引像她这样的“和谐”共鸣源靠近？！
那个形状怪异的结晶聚合体……难道是“黑潮”源头核心某种更高级的衍生物？或者，是“边界”力量与“黑潮”结合后产生的、具备一定“拟态”和“诱捕”能力的恐怖存在？！
星核碎片的排斥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它不是在渴望同源，而是在警告同源的危险！
林晓怼瞬间做出反应，手指飞快地操作，准备关闭探测器，启动推进器，以最快速度远离这个致命的陷阱！
然而，就在她手指即将按下的瞬间——
那个怪异的结晶聚合体，表面那些暗沉的结晶体，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了粘稠的、暗红色的光芒！
紧接着，一股强大到令她灵魂冻结的、充满了纯粹“饥渴”与“虚无”感的规则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汐，以那聚合体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潜行者七号”小艇内部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和剧烈的闪烁！雷达屏幕上瞬间被一片狂暴的暗红色噪点淹没！那个淡蓝色的信标光点，如同被暴力撕碎的肥皂泡，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雷达屏幕上，那个结晶聚合体所在的位置，亮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而狰狞的、血红色的威胁标识！
同时，小艇的外部传感器捕捉到了更加恐怖的景象——那结晶聚合体表面，开始“生长”出无数条由暗红能量和粘稠物质构成的、如同触手般的巨大鞭状物，它们缓缓舞动，顶端“睁开”了一只只没有瞳孔、只有纯粹暗红光芒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潜行者七号”藏身的残骸方向！
它发现她了！
不，或许它早就发现了！那个假信标，本身就是诱饵，是猎人的网！
现在，收网的时候到了！
林晓怼的心脏狂跳到了极限！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手攥紧了她的喉咙！但她没有时间恐惧！
跑！立刻！马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矢量推力控制杆推到最大！同时，将便携电池最后残余的电量，全部强行注入acs系统，甚至冒险尝试激活了主推进器线路的一个紧急过载协议！
“潜行者七号”小艇尾部，两个勉强还能工作的姿态推进器，连同主推进器喷口，同时喷出了两股极其不稳定、却异常猛烈的混合气流（推进剂和应急压缩气体）！小艇如同被狠狠踹了一脚的皮球，猛地从藏身的残骸后面窜了出去！
几乎就在小艇冲出的同一瞬间，数条暗红色的能量触手如同毒蛇般猛然刺来，狠狠抽打在小艇刚才藏身的位置！那块巨大的残骸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撕裂、熔化！
猛烈的加速度将林晓怼死死压在座椅上，眼前阵阵发黑！她能感觉到小艇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控制台上更多的警告灯疯狂闪烁，甚至有几个屏幕直接爆出火花，彻底熄灭！
但小艇在动！在拼命逃离！
雷达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威胁标识正在迅速放大！更多的暗红触手从聚合体上延伸出来，以惊人的速度追来！它们所过之处，连虚空仿佛都被“污染”和“腐蚀”，留下一道道粘稠的暗红轨迹！
这是一场绝望的追逐！小艇的临时过载推进无法持久，而那个怪物的速度明显更快！距离在迅速拉近！
林晓怼死死咬着牙，双手拼命稳住剧烈震颤的控制杆，在小艇的极限性能边缘操作，在残骸缝隙中做出一连串惊险至极的规避机动！每一次与巨大碎片的擦身而过，都让她浑身冷汗。
但不够！速度不够！怪物的触手越来越近！她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冰冷、污秽的“饥渴”意志，如同跗骨之蛆，紧紧锁定了她和她怀中的星核碎片！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模仿的陷阱里，被这扭曲的怪物吞噬？
不！绝不！
就在一条最粗大的暗红触手尖端，几乎要触及小艇尾部，那粘稠的暗红光芒甚至已经开始侵蚀小艇外壳的瞬间——
林晓怼怀中的星核碎片，仿佛感受到了极致的威胁和主人绝境中的不屈意志，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刺目的白金色光芒！
这光芒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极其凝聚的、纯净的规则“共鸣”，狠狠撞向了追击而来的暗红触手，以及……更远处那个结晶聚合体的核心！
嗡——！！！
一声无声的、规则层面的剧烈对撞和湮灭！
暗红触手尖端被这突如其来的纯净力量灼烧、消融了一小截，发出痛苦（或愤怒）的规则尖啸，追击势头为之一滞！
而更远处那个结晶聚合体，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虽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和谐”力量冲击，核心的暗红光芒出现了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紊乱和波动！
就是这短暂的停滞和紊乱，为林晓怼争取到了最后一线生机！
她不顾一切地将推进系统推向彻底过载的临界点！“潜行者七号”小艇发出一声仿佛要解体的哀鸣，速度再次飙升一截，猛地冲出了这片被暗红触手和污染轨迹覆盖的空域，一头扎进了前方更加密集、更加混乱的残骸深处！
身后的暗红触手疯狂挥舞、延伸，试图追击，但似乎对进入过于复杂密集的残骸区有所顾忌（或许是怕损坏自身，或许是其他原因），最终在残骸区边缘不甘地停了下来，只是朝着小艇消失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充满暴戾的规则咆哮。
林晓怼不敢有丝毫停留，直到确认雷达屏幕上那个血红的威胁标识逐渐缩小、淡去，直到小艇的推进系统因为彻底过载和能源耗尽而一个个熄灭，整艘小艇再次失去动力，只能在惯性的作用下，在残骸的缝隙中无助地飘荡。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代价惨重。
“潜行者七号”小艇内部一片狼藉，多个系统彻底损坏，舱壁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缝，嘶嘶地泄漏着宝贵的空气。能源读数归零。生命维持系统发出最后的警报，即将停止工作。
她自己也因为过载的加速度和精神的极度紧绷而虚脱，瘫在座椅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脸颊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在失重环境下凝成一颗颗暗红的血珠漂浮。
星核碎片耗尽最后的力量，光芒彻底熄灭，变得比之前更加黯淡、冰冷，如同真正的石头。
失败了。不仅没有找到希望，反而差点葬身怪物之口，还耗尽了所有资源。
小艇在寂静中飘荡，如同另一具等待最终死亡的钢铁棺材。
然而，就在林晓怼的意识因为缺氧和疲惫而逐渐模糊，即将坠入黑暗时——
她贴胸存放的、阿木留下的那块几乎碎裂的淡金色晶体碎屑，忽然……极其轻微地，传来了一丝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微弱的、但异常清晰的……
规则脉动。
那脉动的频率和方向，并非指向身后那个恐怖的结晶聚合体，也并非指向“回声”中继站，而是指向了这片残骸区更深处，某个完全未知的、雷达上没有任何显示的方向。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或者，在……引导着什么？
（第五百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