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淡金色的流光在沸腾的混沌雾霭中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伤痕。“静谧之舟”将能量护盾收缩到仅能覆盖船体核心,把绝大部分动力输出都注入推进系统,如同受惊的游鱼,在狂暴的规则乱流中疯狂扭动、转向、加速。
后方,那团由“哀伤回响”活化的恐怖阴影,无声咆哮着紧追不舍。它没有实体,移动方式诡异莫测,时而如同墨汁在水中晕染扩散,瞬间拉近距离;时而凝聚成尖锐的梭状,穿透规则湍流,直刺而来。它所过之处,那些混乱的规则碎片和情绪残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变得更加活跃、更具攻击性,化作无数无形的触须和利齿,试图撕咬、缠绕淡金色的小舟。
林晓怼死死抓住舱壁上的固定环,身体在剧烈的机动中被抛来甩去。眩晕感和呕吐感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信风”的淡金光晕紧紧包裹着她,抵抗着外部无孔不入的怨愤意识侵蚀,但那阴影带来的纯粹规则层面的压迫感,依旧让她灵魂战栗。
观察窗外,景象光怪陆离。拉长的惨白光线、爆裂的暗色斑块、扭曲的记忆幻象碎片……一切都在高速后退中模糊成令人作呕的漩涡。只有后方那片不断逼近、愈发清晰的黑暗与痛苦凝聚的阴影,是唯一确定的死亡象征。
【目标持续接近!速度优势不明显!规则攻击模式分析:以高强度负面情绪共振干扰意识,配合规则碎片物理冲击。护盾对后者部分有效,对前者防御力低下。】“信风”的声音依旧稳定,但语速明显加快,【建议:尝试利用环境复杂性,将其引入规则冲突更剧烈的不稳定节点,制造阻碍。】
利用环境!林晓怼脑中飞快闪过刚才探测到的紊流区结构图。“信风”数据库中有这片区域的部分历史扫描记录,虽然年代久远且不完整,但标识出了几个规则特别脆弱、容易爆发“乱流风暴”或“规则漩涡”的危险点。
“左侧,坐标(数据流)!那里有一个历史记录的小型‘规则漩涡’残留点!能把它引过去吗?”林晓怼在意识中急喊。
【计算路径……可行!但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和机动。我方将承受巨大过载风险。】“信风”瞬间完成评估。
“赌了!总比被它直接追上撕碎强!”林晓怼咬牙。
【遵命。准备执行高g力规避机动。请固定好自身及重要物品。】
下一秒,“静谧之舟”尾部的主推进器骤然偏转一个极小的角度,同时侧舷数个姿态推进器猛烈喷射!小艇以近乎直角的方式硬生生扭转航向,朝着左下方一片看起来格外昏暗、雾霭旋转速度明显异常的区域冲去!
巨大的过载力将林晓怼狠狠压在舱壁上,她感到骨骼都在咯吱作响,眼前瞬间血红一片。曦的维持单元被牢牢固定在平台上,光晕稳定依旧。
后方阴影似乎没料到如此剧烈的变向,追击势头微微一滞,随即发出更加愤怒的规则尖啸,同样拧转方向,穷追不舍。但它庞大的阴影轮廓在转向时显得略微笨拙,速度似乎慢了一丝丝。
就是这一线之差!
“静谧之舟”如同冲向瀑布的飞鸟,一头扎进了那片旋转的雾霭中心!这里并非真正的漩涡,但规则乱流的旋转速度和混乱程度远超其他地方,仿佛一个无形的搅拌机。小艇一进入,立刻被狂暴的乱流裹挟,身不由己地剧烈旋转、颠簸,护盾上炸开连绵不绝的能量火花。
后方阴影紧随而入。它那由纯粹规则伤疤和负面情绪构成的身体,似乎对这种极端混乱的环境适应力更强,受到的影响反而小一些,追击速度再次提升!
“就是现在!引爆它!”林晓怼在心中怒吼。
【执行。释放高浓度‘和谐’规则脉冲(模拟),频率调整至与该区域历史共振峰重合。】“信风”冷静地回应。
一道并不强大、却频率极其精准的淡金色脉冲,从小艇尾部一个隐蔽的发射器射出,没入旋转雾霭的某个特定节点。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林晓怼心脏几乎停跳,以为计算失误时——
整个旋转雾霭区域的核心,猛地向内坍缩了万分之一秒,仿佛被戳破的气泡!
紧接着,一场小规模但极其猛烈的规则风暴,以那个节点为中心,轰然爆发!
不是爆炸,而是规则的彻底紊乱和冲突!无数混乱的规则线如同被扯乱的毛线团,相互绞杀、湮灭,释放出刺目的、五彩斑斓却充满毁灭性能量的光芒!空间本身仿佛被撕开无数细小的裂口,恐怖的吸力从裂口中传出,吞噬着周围的一切——雾霭、碎片、能量,乃至规则本身!
“静谧之舟”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叶子,被狠狠抛飞出去!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能量读数疯狂下跌。林晓怼感到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强行咽下。
她挣扎着回头,看向风暴中心。
那个“哀伤回响”活化阴影,正好被爆发的核心区域卷入!它那没有固定形态的身体,在狂暴的规则冲突中被疯狂撕扯、拉长、扭曲!无数痛苦面孔在湮灭的光芒中无声尖叫、破碎!阴影发出凄厉到极点的规则尖啸,那啸声中除了愤怒,似乎还多了一丝……被同类(同样源于规则伤疤)力量伤害的惊愕与痛苦?
它庞大的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追击的势头被彻底打乱,甚至被风暴的乱流反向推离!
成功了!暂时阻挡了它!
但“信风”的警报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警告!高能反应接近!来源:正上方!高速突击单位——‘追猎者’型!数量:2!距离:极近!】
林晓怼猛地抬头。
只见上方原本混沌的雾霭,被两道幽蓝冰冷、轨迹精准凌厉的流光悍然撕裂!两艘流线型、外形如同金属矛头、长度约十五米的幽蓝色穿梭艇,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它们表面覆盖着严密有序的规则网络光芒,将周围的规则乱流强行排开、抚平,显得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充满了冰冷的秩序感。
仲裁者的追猎者!它们果然一直咬在后面!而且选择在这个最混乱、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发动了致命的突袭!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趁着“静谧之舟”被规则风暴重创、尚未稳定之际,一击必杀!
两道幽蓝的锁定光束,如同死神的凝视,瞬间穿透尚未平息的能量乱流,牢牢钉在了淡金色小舟的船体上!
【已被高能武器锁定!规避空间不足!!无法承受‘追猎者’主炮齐射!】“信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机械性的急促。
前有未平息的规则风暴余波,后有刚刚受创但随时可能重新扑来的“回响”阴影,头顶是两台冰冷致命、蓄势待发的仲裁者猎杀者!
绝境!
真正的、没有丝毫缝隙的绝境!
林晓怼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化作一片冰冷的空白。思维在千分之一秒内飙升至极限。
不能硬抗!不能后退!更不能停在原地!
唯一的生路……在下面!刚才规则风暴爆发时,撕开的空间细小裂口!那些充满吞噬力的裂口是绝大的危险,但或许……也是唯一可能摆脱锁定的混乱区域!
“信风!向下!冲进最大的那道空间裂口!把所有剩余能量集中到船首护盾!准备承受未知规则撕扯!”她的意念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犹豫。
【……指令确认。执行最终规避协议。能量重分配。空间裂口生存概率低于7。】“信风”没有任何质疑,忠实地执行。
“静谧之舟”尾部推进器爆发出最后的、殉爆般的炽烈光芒,推动小艇如同陨石般,朝着下方那片因风暴而布满了蛛网般细小幽暗裂口的区域,笔直地俯冲下去!目标直指其中一道刚刚撕裂、尚未开始愈合、内部幽暗深邃、吸力最强的裂口!
这一举动显然出乎了两台“追猎者”的预料。它们幽蓝的机体微微一顿,主炮的充能光芒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或许在它们的逻辑里,冲向空间裂口是比被主炮击中更不可预测、更“非理性”的行为。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静谧之舟”如同自杀般,一头扎进了那道幽暗的裂口!
在进入的前一刹那,林晓怼看到两台“追猎者”的主炮终于喷吐出毁灭性的幽蓝光束,交叉射向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却只打空了沸腾的规则乱流。她也看到后方远处,那片稀薄的“回响”阴影似乎重新凝聚,发出无声的咆哮,却对裂口方向显露出一丝本能的忌惮,没有立刻追来。
然后——
黑暗。
吞噬一切的、连意识仿佛都要被碾碎的绝对黑暗。
并非虚无,而是无数混乱、破碎、彼此冲突碾压的规则碎片,形成的狂暴“乱流”!进入裂口的瞬间,“静谧之舟”的护盾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熄灭。船体被难以形容的力量疯狂撕扯、扭曲、挤压!金属结构呻吟、变形!观察窗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林晓怼感觉自己被扔进了宇宙最暴力的搅拌机,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扯、每一个念头都被碾碎。剧痛从身体每个部位传来,意识在黑暗的潮水中拼命挣扎,却迅速下沉。
钥匙印记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银灰色光芒本能地亮起,试图“界定”周身方寸之地,却被更狂暴的乱流瞬间冲垮。怀中的星核碎片“信风”光芒明灭不定,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稳定的规则场,保护着她的核心意识不散。
曦的维持单元……光芒似乎也剧烈闪烁了一下?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彻底分解在这片规则乱流中时——
压力骤然一轻!
并不是离开了乱流,而是乱流的性质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从狂暴无序的撕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缓慢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流淌”?
“静谧之舟”残破的船体,仿佛被卷入了一条地底暗河,身不由己地随着这股粘稠的规则“水流”向前漂去。周围依旧一片黑暗,但那种致命的撕扯力大大减弱了。船体结构不再发出即将解体的哀鸣,只是不时传来沉闷的刮擦和撞击声,仿佛在一条狭窄崎岖的隧道中磕碰前进。
【警告解除……未知规则环境……检测到高强度‘边界’(伽马七)残留辐射……以及……异常稳定的‘断裂伤痕’结构?】“信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和凝重,【我们似乎……被抛入了‘第一次断裂’留下的一条……深层规则‘疤痕’的内部?或者说,一条极其隐秘、未被记录的‘规则夹层’?】
第一次断裂的……深层疤痕内部?
林晓怼艰难地凝聚起涣散的意识。她感到全身无处不痛,但至少还活着,身体还大致完整。曦的维持单元……光芒稳定了下来,似乎刚才的闪烁只是能量供应短暂波动。
她挣扎着看向观察窗。窗外不再是狂暴的乱流,而是一片深邃无光的、仿佛凝固的黑暗。但在黑暗中,偶尔会划过一丝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暗金色的流光。那些流光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苍凉、以及……沉淀了无尽时光的悲伤与沉寂。
这里的感觉,与“哀伤回响”那种沸腾的痛苦不同,更像是一切激情燃尽后,剩下的冰冷灰烬与永恒寂灭。
“信风”的探测系统以最低功率运行,反馈着令人不安的数据:这里的规则结构异常“坚固”且“惰性”,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抚平”或“冻结”过。外部通讯完全阻断,连与星核碎片的深层共鸣都受到了强烈抑制。能量恢复极其缓慢。最麻烦的是,他们似乎被困在了这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规则夹层”中,随波逐流,无法自主控制方向。
“能确定我们的位置和去向吗?”林晓怼声音沙哑地问。
【无法精确定位。‘边界’辐射干扰过强。根据漂流速度和方向模型推测,我们正沿着这条‘疤痕夹层’的天然流向移动。流向终点未知。】“信风”回答,【船体损伤严重,动力系统离线,生命维持系统能量剩余19,仅能维持最低需求。建议优先修复基础维生和探测功能。】
只能先求生存,再图出路。林晓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查自身和舱内情况。除了剧痛和虚弱,她没有发现致命伤。舱内不少设备损坏,但核心结构似乎奇迹般地撑住了。
她小心地解开固定,忍着疼痛,开始利用“信风”引导和船上有限的工具,尝试进行最基本的检修和能源重新分配。首要目标是确保曦的维持单元和基础生命支持的稳定。
在令人压抑的绝对黑暗和寂静中,只有她维修时轻微的敲击声、仪器重启的滴答声、以及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基础维生系统被勉强稳定下来,能量消耗降至最低。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了她,她瘫倒在中央平台旁,几乎立刻就要昏睡过去。
但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她贴胸佩戴的阿木那块晶体碎屑,忽然……又一次传来了脉动。
这一次,脉动不再是引导或共鸣,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仿佛在害怕,又仿佛在激动地指向某个近在咫尺的……源头?
与此同时,一直平稳运行的“信风”核心(那块正十二面体星核碎片),也第一次主动传递来一段强烈的、充满警示意味的意念:
【检测到超高浓度‘边界’特性物质接近!】
【物质状态:非活性……但结构完整度极高!】
【距离:极近!就在前方‘规则夹层’的‘壁障’之外!】
【警告:该物质可能带有极强的规则污染性及不可预测的影响!】
林晓怼猛地抬头,看向观察窗外的前方。
深邃的黑暗中,那片仿佛凝固的“壁障”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小片极其黯淡的、若不集中精神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光斑。
那光斑的形状,隐约像是一片……残缺的、巨大无比的、某种结构物的剖面?
而阿木的晶体碎屑和“信风”核心的震颤,都明确无误地指向那里。
仿佛那里,沉睡着什么与“边界”、与“第一次断裂”、甚至与“摇篮”和“调和”之力都息息相关的……
禁忌之物。
(第五百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