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在帝国庞大机器的轰鸣声中,在算盘珠子的急促脆响里,在运河两岸挥汗如雨的号子里,倏忽而过。
紫宸殿内,气氛已与三月前的肃杀沉重截然不同。虽依旧庄严肃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带着蓬勃生机的张力。御案之上,堆积的不再是弹劾攻讦的奏章和血淋淋的清算名单,而是一份份字里行间透着务实与成效的报捷文书。
秦玲一身明黄常服,坐于御案之后,凤眸低垂,专注地审阅着最新送抵的几份急报。她的指尖划过光洁的纸面,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看到心血浇灌终于结出硕果的、发自内心的欣慰。
“陛下,王爷,江南道八百里加急!”殿外传来内侍清亮而带着喜气的声音。
一份用明黄绶带捆扎的奏匣被恭敬地呈上。秦玲亲手打开,抽出里面的绢帛奏章,与同样看过来的孔衫一同阅览。
奏章是宋清树与张衍联名所上,字迹一者圆融沉稳,一者瘦硬锋锐,恰如其人。
“臣宋清树、张衍谨奏:赖陛下天威,王爷庙算,江南追缴赃银及各项新政支出,首期已毕。谨呈成效:
一曰江南得安。 依王爷所定‘以工代赈,实物发放’之策,择其要者:
二曰北疆得固。 拨付北疆督师府专款,纹银两千万两整。
三曰运河得通。 拨银一千五百万两,专款用于漕运疏浚。
秦玲看到此处,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奏章中蓬勃的生气都吸入肺腑。她抬起头,看向孔衫,凤眸中光华流转,那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赞赏:“夫君…你看!江南春耕无恙,北疆军心振奋,运河漕运畅通!近亿两银子…当真是用在了刀刃上!宋清树理财之能,张衍办事之酷烈精准…珠联璧合!珠联璧合啊!”
她几乎能想象到,江南水田里秧苗青青、农夫展颜的景象;能听到北疆风雪中,拿到足饷的边军将士发出的震天欢呼;能看到运河之上,千帆竞渡、畅通无阻的繁忙景象!这三个困扰帝国多年的沉疴痼疾,竟在短短三个月内,因为这笔带着血与火的银子,得到了如此巨大的缓解!
孔衫深邃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满意之色。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奏报上,尤其是在“漕粮损耗已由三成降至不足半成”和“边军粮饷已一次性全额发放”两处微微停留。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孔衫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能用活钱,办成活事,方显能为。宋清树调度有方,张衍…杀伐果断。此二人,确是户部眼下最好的搭配。”
他抬眸,目光似乎穿透殿宇,看到了那个在江南泥泞工地间奔波协调、与各方势力周旋的圆融身影(宋清树),也看到了那个在度支司衙门里对着如山账册、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冷硬男子(张衍),更看到了那个持王命旗牌、如同门神般镇住一切魑魅魍魉的玄甲身影(丹)。
“北疆军稳,则帝国北门无忧;运河畅通,则南北血脉复通;江南安定,则天下财赋根基不失。”孔衫缓缓总结,语气中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沉稳,“此三项缓解,胜过十万精兵。”
秦玲用力点头,心中的一块巨石仿佛终于落地。她拿起另一份来自都察院的密奏,是关于江南民情的暗访回报。奏报中提到,虽然张衍手段酷烈,杀了很多人,抄了很多家,引得官场豪强人人自危,怨声载道。但在底层百姓之中,尤其是那些分到种子耕牛、参与了以工代赈、看到了清淤修堤实效的普通农户和役夫中间,对朝廷的怨气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陛下”“王爷”乃至那位“冷面张青天”的朴素感激。
“恶人…终需有人来做。”秦玲轻叹一声,将那份密奏放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张衍背负骂名,却为宋清树的‘抚’扫清了障碍,为朝廷换回了民心。这笔账…值得!”
她再次看向孔衫,眼中充满了并肩作战的信任与依靠:“夫君,接下来…便是要将这来之不易的局面,彻底稳固下来。新修的水利要能抗住今年的汛期,北疆的粮草要能源源不断,运河的新规要能持之以恒…”
“自然。”孔衫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御案上那些关于后续计划的条陈,“棋至中盘,更需步步为营。宋清树与张衍…这把快刀与巧手,还不能歇。”
帝后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并未松懈、反而更加凝练的斗志与决心。
危机暂解,非是终点。如何将这倾注了巨额银钱、付出了血腥代价才换来的“缓解”,转化为帝国肌体真正健康的“强健”,将这三项工程的成效持续下去,并推广至全国,才是真正考验帝国执政者智慧与耐力的开始。
紫宸殿外,春光正好。和煦的暖风穿过廊庑,带来远方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帝国的车轮,在碾过一段最为泥泞坎坷的道路后,终于驶上了一条虽然依旧漫长、却已可见前方微光的坦途。而驾驭这辆巨车的帝后,目光沉静,手握缰绳,不敢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