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望川闻言,来到监控室。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后院近一周的监控录像。
画面一帧帧闪过,最终,定格在沉月魄来访那天的记录上。
屏幕上,沉月魄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青灰旧道袍,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荒凉的后院中央。
沉望川紧紧盯着屏幕。
起初,画面中的沉月魄只是静静地站着,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但很快,她的动作变了。
只见她右手并指,在空中急速划动,完全不象在“乱舞”,更象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交锋。
沉望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末端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这绝非装神弄鬼。
这姿态,这气势,与他之前在苏家后院亲眼目睹她镇压万葬坑时如出一辙。
监控录像里,除了几日前的沉月魄,确实再无旁人进入。
沉望川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思绪翻腾。
完全没有任何的头绪。
这种无法掌控的未知感,比明确的敌人更让他心慌意乱。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沉望川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既然无法理解敌人的手段,那就只能用最笨拙但也最直接的方式来防御。
他立刻拨通了助手电话,
“给我联系安保公司,调派最精锐的人手,分成三班,24小时不间断巡逻沉家祖宅。”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无论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都不要惊慌,立刻上报。报酬翻三倍!”
挂了电话,沉望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森的后院。
若当真无人能破解此局,他们真的要应沉月魄的要求,和她断亲缘?
若是放在她刚回沉家那日,他定会毫不尤豫地答应。
可现在——
沉望川突然发现,自己竟无法想象那个总是冷着脸的丫头永远离开沉家的场景。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莫名发闷,像被谁狠狠攥住了心脏。
翌日清晨,沉月魄睁开眼。
窗外晨曦微露,她却毫无睡意。
昨夜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待寻回酆烬的酆都印与锁魂链,解了生死契,再与沉家断亲缘后……
她是要回到静虚观的。
她脑海中浮现便宜师兄林砚心收到一百万时那副“求包养”的嘴脸,眉头微蹙。
光靠她的“烧钱”显然不够。
更何况,以那家伙的德行,有了钱怕是只会躺得更平。
日日晒太阳嗑瓜子,把道观屋顶都睡出个人形坑来。
不行,需要让他动起来。
如何做到?沉月魄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决断。
名声。
虚静观需要名声,需要香火,才能有持续的资金来源支撑修缮,也才能让林砚心那个懒散的家伙不得不忙碌起来,担起观主的责任。
她拿出手机,点开林砚心的头像,手指飞快地输入:
“准备修缮道观主殿。下周起,会有香客上山,接待好。”
“若丢虚静观脸面,断你财源。”
信息发送成功。
她能想象林砚心在道观里抓狂跳脚,骂骂咧咧却又不得不翻箱倒柜找经书的样子。
很好。
接下来,便是如何“制造”名声和香客。
沉月魄的思路清淅而直接:天桥摆摊算卦!
沉月魄梳洗完毕。
她没有片刻尤豫,径直走入后院工具间。
片刻后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约莫a3纸大小的硬纸板。
那是从废弃包装箱上拆下来的。
她找来粗墨笔,挥毫泼墨,笔锋凌厉洒脱,在纸板上写下几个遒劲大字:
“铁口直断!不灵不收钱!”
看着这块简陋却透着股不羁气质的招牌,沉月魄满意地点点头。
名声?
就从这帝都最繁华地段的天桥开始吧。
她拎着自制的招牌,刚走到客厅玄关,就遇上正要出门的沉夫人和沉屹川。
沉夫人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香奈儿套装衬得她雍容华贵。
她手里还捧着束新鲜的白玫瑰,显然是要去医院接出院的沉雨柔。
她看到沉月魄这身清爽利落又不失韵味的打扮,眼睛一亮。
沉月魄穿的是昨日新买的苎麻斜襟长衫,行动间带着飘逸的洒脱。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她用一根素净的乌木簪在脑后松松地盘了个低髻。
几缕碎发垂落鬓边,更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容如玉雕琢,不染尘埃。
这身打扮,倒真有几分沉家大小姐该有的气质。
只是
沉夫人目光微凝,这身衣服,并非她为沉月魄置办的那些名牌。
她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随即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块与气质格格不入的破纸板上,愣住了。
“月魄,你这是……”沉夫人迟疑地问。
“出去。”沉月魄言简意赅。
“你要去哪里?”沉夫人攥紧了花束,试探道,“要不要跟我们去医院接雨柔?”
话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不去。”沉月魄拒绝得干脆利落,“我去天桥。”
“天桥?”
沉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去天桥做什么?”
“摆摊,”沉月魄晃了晃手里的破纸板,神色平静得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算命。”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沉夫人和沉屹川都懵了。
“摆摊算命?”沉夫人声音充满了不敢置信。
“月魄,你……你要是需要用钱可以和妈妈说。”她慌忙去翻自己的手包,掏出一张卡就往沉月魄手里塞。
“给,这里面有五十万,你先拿着花!不够再问我要。”
沉屹川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死死盯着沉月魄手中那块写着“铁口直断”的破纸板,太阳穴突突直跳。
再看向她那张清冷得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沉月魄!”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充满了刻薄的讥讽:
“你闹够了没有?穿得人模人样,结果是要去天桥当算命骗子?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沉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在天桥摆摊?亏你想得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体面?!”
面对沉屹川的咆哮和沉夫人递来的卡,沉月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避开沉夫人塞卡的手,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我的事,与沉家无关。”
“至于体面……”
她微微侧头,清冷的眸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沉屹川的脸上。
那眼神象雪山顶上最冷的一缕月光,照得他满身怒火都莫名一滞。
“在你眼中,天桥众生,便不配谈体面二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让沉屹川的怒火猛地一窒,竟一时语塞。
沉月魄不再看他,也不再看神色仓皇的沉夫人,径直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晨光勾勒着她清瘦挺直的背影,那块简陋的招牌在她手中,竟也透着一股不容亵读的孤傲。
沉夫人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被拒绝的卡,只觉得满心酸楚无力。
月魄她,还是没把自己当沉家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拒绝都来得残忍。
“妈,”沉屹川烦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别管她了,这死丫头诡异得很。”
那日被沉月魄打了一顿之后,他特意托大哥找了张大师。
原来,自己身后真的跟着一名女鬼。
可见,沉月魄这死丫头是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
沉夫人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她机械地将银行卡塞回手包,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成功。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鳄鱼皮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沉月魄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尺码的衣服、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而沉雨柔的喜好,她连沐浴露的香型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上心脏,疼得她几乎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