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伦敦希思罗机场降落时,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典型的英伦阴雨天气再次迎接了他们。
但与来时不同,机舱内萦绕的氛围已然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她靠在自己的座椅里,侧头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跑道和熟悉的航站楼,嘴角噙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沉静而笃定的微笑。
那微笑里,有卸下长途飞行疲惫的放松,有对即将面对的父亲和家族事务的清晰考量,更深处,则是一层刚刚被彻底点燃、并已确信牢牢握在掌心的、私密而明亮的光彩。
沈易合上手中关于英国电信市场最新频谱拍卖规则的简报,目光掠过她映在舷窗上的侧影。
两人之间,无形的纽带已然不同。
不仅是战略协同,不仅是精神共鸣,更有了一层最原始的、肌肤相亲后的烙印。
这种改变无需言说,却清晰地渗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目光接触,每一次肢体靠近时细微的张力中。
“回到家了。”汉娜轻声说,转过头,目光与沈易的坦然相接,“或者说,回到下一个战场的前沿指挥部。”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主人般的从容。
伦敦,是她的大本营,罗斯柴尔德家族影响力的核心区域。
“希望雅各布爵士已经准备好了更浓的咖啡。”
沈易平静回应,将简报递还给随行的蓝洁英。
“华盛顿是试探,伦敦才是真正落子的地方。”
他们心照不宣。肉体关系的突破,并未模糊事业的焦点,反而像是为共同的野心注入了一剂强效的催化剂。
一种“我们”的共同体意识,变得更加坚实且不容置疑。
车队载着他们,径直驶向梅菲尔区罗斯柴尔德家族在伦敦的宅邸,而非酒店。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沈易已从“重要的国际合作伙伴”,被接纳为更核心圈层的“自己人”。
壁炉的火光驱散了室外的湿寒,他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三杯冒着热气的锡兰红茶,还有几份显然刚被翻阅过的文件。
看到沈易和汉娜并肩走进来,雅各布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女儿那明显更加明亮、甚至带着一丝被滋养后慵懒风情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属于过来人的意味深长。
但他什么也没说破,只是爽朗地大笑起身。
“欢迎回来!我们的北美先锋!”
他用力拍了拍沈易的肩膀,然后转向汉娜,张开双臂拥抱了她一下。
“我的小汉娜,看起来华盛顿的‘风’很适合你。”
这个拥抱和话语,既是父爱的自然流露,也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认可女儿在沈易身边扮演的角色,以及……她自身状态的明显变化。
“父亲。”汉娜回抱了他,声音清亮。
“华盛顿的风确实不小,但吹散了一些迷雾,也让我们看清了哪些是真正的礁石,哪些只是虚张声势的浪花。”
她的话语依旧得体,但那份在父亲面前的自信与锋芒,似乎比以往更加外露。
沈易敏锐地察觉到,雅各布对此并未不悦,反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坐,坐下说。”雅各布示意。
三人落座,汉娜很自然地坐在了沈易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而非父亲身侧,姿态放松却隐隐透出与沈易立场一致的意味。
“简报我都看过了。”雅各布切入正题,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华盛顿研讨会的影响,比预期要好。
你们成功地将‘易辉’和‘下一代数字通讯’这个概念,塞进了一些关键人物的脑袋里,尤其是绕开了摩托罗拉直接铺设的‘国家安全’和‘米国标准’的障碍,从‘全球竞争力’和‘技术创新’角度切入,很高明。”
他顿了顿,看向沈易:
“那位前摩托罗拉主管提供的内部信息价值很高。
他指出的几点军方项目潜在技术痛点,与你们提交的非正式简报中的强化方向,吻合度如何?”
“超过八成。”沈易回答得简明扼要。
“关键是要在下一轮正式方案征询前,拿出具有足够说服力的、甚至是部分超出预期指标的演示成果。”
“资金和实验环境?”雅各布追问。
“香江总部实验室和燕京联合实验室可以提供核心支持。
但如果能在欧洲,最好是英国,建立一个更贴近‘北约标准’和严苛环境的测试平台,会更有说服力。”
沈易看向雅各布,这显然是需要罗斯柴尔德家族出力协调的地方。
雅各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我来想办法。皇家信号与雷达研究院那边,有几位负责人欠我个人情,而且他们对突破性技术向来有兴趣。
可以安排一个非官方的技术交流,进而争取一个合作测试的机会。”
这就是罗斯柴尔德家族能量的体现——
不是直接命令,而是通过盘根错节的人情与利益网络,撬开关键的门缝。
“另外,”雅各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为凝重,“关于沙俄那条线。
古辛斯基的回馈我看了。胃口很大,风险也极高。
汉娜在飞机上跟我详细分析了你的策略——有限合作,业绩挂钩,切割风险。我原则上同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散发出顶级掠食者的气势:
“但是沈,你必须明白,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就像在薄冰上舞蹈。
你需要一个足够灵敏的‘温度计’,和一个在冰裂时能立刻把你拉上来的‘安全绳’。
在欧洲和北美,汉娜和我可以提供一些‘安全绳’,但在莫斯科的冰面上……”
“我明白。”沈易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温度计’我会自己安排。至于‘安全绳’,除了利益捆绑和必要的威慑,也许……
我们可以帮他制造一些他更离不开我们的‘需求’。”
“比如?”雅各布眼神微眯。
“比如,不止于通讯。”沈易缓缓道,“古辛斯基的野心在媒体和金融。
易辉旗下,有亚洲电视,有正在筹备的跨国文化项目,有金融投资部门。
如果他能看到,与我们深度绑定,不仅能获得通讯市场的暴利,还能借助我们的渠道,将他的触角伸向远东的传媒和资本领域……
那么,这条‘安全绳’,或许会变成他主动系在腰上的‘保险带’。”
雅各布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带着赞赏和些许震撼的笑容。
“沈,有时候我觉得,你不仅是个建造者,更是个……编织者。
你在编织一张越来越大的网,把技术、资本、文化、甚至人心,都编织进去。汉娜……”他看向女儿,“你觉得呢?”
汉娜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和洞悉一切的聪慧。
“父亲,我认为沈不是在编织一张固定的网。
他是在引导一种新的‘生态’的形成。
我们罗斯柴尔德家族,擅长在已有的生态系统中占据顶端。
而现在,或许是我们尝试参与塑造一个新生态的时候了。
这很冒险,但回报……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她的话,不仅是在为沈易的策略背书,更是在向父亲阐明她选择深度介入甚至“绑定”在沈易这艘船上的根本原因——
不仅是情感吸引,更是对历史机遇和未来巨大影响力的判断。
雅各布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沈易,最终缓缓点头。
“好吧,年轻人。看来你们已经达成了高度共识,并且有了更清晰的路线图。
那么,我就继续为你们提供一些‘旧世界’的燃料和地图吧。”
他举起茶杯:“为了新生态?”
沈易和汉娜同时举杯。
“为了新生态。”三人茶杯轻碰。
接下来的几天,沈易和汉娜在伦敦进入了高效的工作状态。
汉娜利用她回归后的影响力,迅速协调资源。
她亲自陪同沈易,与罗斯柴尔德银行英国区的高层,以及几位与家族关系密切的议会科技委员会成员、贸工部高级文官进行了数场闭门会议。
她的介绍词已经从“来自东方的合作伙伴沈易先生”,自然变成了“我的战略合伙人沈易”。
这个称谓的转变,在伦敦这个极度注重圈层与关系的名利场,传递出强烈而清晰的信号。
沈易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引荐的外部力量,而是被视为罗斯柴尔德深度捆绑的“自己人”,其分量和可信度陡然提升。
谈判桌上的氛围也随之微妙变化。
一些原本可能存在的保留和试探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直接的资源对接和风险共担的讨论。
关于在英国建立数字蜂窝实验网的初步方案,迅速得到了关键官员的“兴趣”,并进入了具体选址和频谱协调的磋商阶段。
这将是易辉数字通讯标准在欧洲的第一个实质性落点,其象征意义和未来可能的示范效应,远超商业价值本身。
汉娜则通过家族网络,持续收集华盛顿方面的最新动向,并物色合适的、能在五角大楼内部发挥影响力的“引路人”。
两人白天各自忙碌,高效协同;夜晚,则常常在汉娜位于切尔西区的私人公寓,或者沈易下榻的酒店套房中度过。
他们的关系在私密空间里迅速磨合升温。
汉娜聪慧、独立,有着良好的教养和丰富的知识储备,在亲密关系中既有欧洲女性的热情直率,又不乏恰到好处的优雅与情趣。
沈易的沉稳、掌控力以及在事业上展现的宏大格局,对她而言是致命的吸引。
而在私人时刻偶尔流露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强势或温柔,则不断加深着这份吸引的层次与羁绊。
他们谈论工作,也谈论艺术、历史、彼此过往的趣事,甚至对未来一些模糊的设想。
肉体关系的契合,加速了灵魂层面的交融。
一种兼具激情、信任与深度理解的亲密关系,在伦敦的雨雾和壁炉火光中稳固下来。
然而,无论是沈易还是汉娜,都清醒地知道,他们的核心纽带,依然是共同的事业野心。
私密关系是催化剂,是粘合剂,但绝不是全部。
一周后,在罗斯柴尔德家族举办的一场小型晚宴上,沈易见到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来自米国、与雅各布也有交情的资深游说集团代表,乔纳森·班克斯。
班克斯在华盛顿能量颇大,与两党高层都有联系,尤其擅长处理涉及高科技和国防的复杂议题。
他的出现,显然是雅各布为北美战场准备的又一张牌。
“沈先生,久仰。”班克斯与沈易握手,目光锐利如鹰。
“雅各布和汉娜对你评价极高。你在华盛顿的亮相,也引起了我们一些客户的注意。”
“班克斯先生,幸会。”沈易态度谦逊而沉稳。
“北美市场广阔而复杂,我们抱着学习与合作的态度,希望能找到互利共赢的路径。”
“共赢的前提是理解游戏规则,并且有足够的筹码。”班克斯直言不讳。
“摩托罗拉是山一样的存在。要撼动它,或者在山体上开凿出一条新路,需要非常规的力量和……一点点运气。
我对你提出的,关于‘特定场景下颠覆性技术优势’的思路很感兴趣。
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更深入地聊聊,哪些‘场景’更容易获得关键人物的青睐,以及……如何包装和呈现这种‘优势’。”
这正是沈易需要的——
一个深谙华盛顿游戏规则、能提供精准战术指导的地头蛇。
晚宴后,沈易、汉娜与班克斯在书房里进行了一次长达两小时的密谈。
班克斯提供了大量关于项目内部决策流程、关键评审人员背景偏好、潜在竞争对手情报,以及如何在提交方案时巧妙规避某些政治敏感点的建议。
“记住,在华盛顿,技术本身很重要,但讲故事的能力更重要。”班克斯总结道。
“你的故事,不能只是‘更好的技术’,而必须是‘对米国至关重要的、无法被替代的、能带来战略优势的技术’。
汉娜提到的‘战场实时数据共享’和‘华尔街超低延迟交易’这两个切入点,很有潜力。
但需要更具体、更震撼的数据和场景模拟来支撑。”
这次密谈,让沈易的北美策略变得更加清晰和具有可操作性。
深夜,送走班克斯后,汉娜和沈易站在宅邸二楼的露台上。
雨已经停了,伦敦的夜空难得露出一角,闪烁着几颗疏星。
“班克斯是个厉害角色,但也意味着更高的佣金和更复杂的利益牵扯。”
汉娜轻声说,夜风吹动她的长发。
“任何有效的工具,都有其使用成本和风险。”
沈易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始终掌握使用工具的主导权。
汉娜,你父亲为我们搭建了这个舞台,班克斯提供了更详细的剧本,但最终上台表演、并决定剧情走向的,必须是我们自己。”
“我们。”汉娜重复这个词,侧身靠近他,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在私人场合越来越自然的亲密举动。
“是的,我们。沈,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正在共同孵化一个……怪物。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事情的怪物。
这让我兴奋,也让我偶尔……感到一丝寒意。”
沈易揽住她的肩,手臂沉稳有力。
“那就让这个怪物,成为我们掌控下的利剑,而非反噬的噩梦。
汉娜,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向前,并且确保每一步,都尽可能踩在坚实的、我们自己铺设的基石上。”
汉娜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坚定与力量。
……
伦敦的雨,总带着一种执拗的缠绵。
沈易处理完与罗斯柴尔德父女及游说客班克斯的密集议程后,一个相对空闲的午后,他让司机将车开往切尔西。
这里离繁华的国王路不远,却又保持了足够的私密性,很符合戴安娜如今既需社交亮相又珍视个人空间的状态。
按响门铃后,是戴安娜亲自来开的门。
她穿着一身简约的浅米色羊绒针织裙,腰间松松系着带子,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脸上化了淡妆,比去前在香江时少了几分少女的圆润。
轮廓更清晰,眼神也沉淀了些许经历带来的沉静,但那份天生的羞涩与明媚交织的气质依旧夺目。
“沈!”她的笑容瞬间点亮了略显阴郁的午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快请进,外面冷。”
屋内温暖如春,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噼啪作响。
空气中飘散着烤点心的甜香和淡淡的橙花香气。
客厅布置得温馨而有品位,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明亮的现代画作,书架上有不少关于艺术、儿童心理学和东方文化的书籍,窗边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盖着绣花罩布。
这里处处透露出主人的精心打理和逐渐成型的个人风格。
“看来你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沈易脱下大衣,环顾四周,语气带着赞许。
“这要感谢基金会……感谢你。”戴安娜引他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并拢斜放,姿态优雅。
“这里让我觉得安宁,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要喝茶吗?还是咖啡?我试着烤了点司康饼,希望没有失败。”
“茶就好,谢谢。”沈易微笑,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你看上去很好,戴安娜。比我想象中更好。”
戴安娜的脸颊微微泛红,起身去准备茶点,动作略显急促,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她很快端着精致的茶具和点心回来,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为沈易斟茶,这个姿态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也带着一丝亲近的依赖感。
“基金会的工作还顺利吗?”沈易端起茶杯,开启话题。
“是的,很顺利!”说到工作,戴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也快了些。
她详细汇报了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
与伦敦几家儿童医院的合作,为患病儿童提供娱乐和心灵关怀;
资助的艺术教育项目在社区的反响;
以及她利用自己尚存的社交影响力,为基金会筹款和扩大声量所做的努力。
“最难的部分其实是平衡,”她叹了口气,但神情是积极的,“要让大家关注项目本身,而不是我本人。
不过,我发现当我真正投入进去,忘记镜头的时候,反而能获得更真诚的回应。”
她抬起头,看向沈易,带着征询,“我记得你在香江说过,做慈善不是施舍,是连接和赋能。我一直在努力体会这一点。”
沈易点头:“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式和力量。”
这句肯定让戴安娜的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得到了最重要的奖赏。
工作话题告一段落,气氛稍微沉默了片刻,只有壁炉火的声响。
戴安娜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角,似乎在斟酌词句。
“沈,”她再次开口,声音轻了一些,“上次你来……我跟你说过,查尔斯和莎拉可能会走到那一步。”
沈易记得。那时消息还只是隐约的传闻。
“嗯,我记得。看来,现在有更确切的消息了?”
戴安娜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柔美而略带忧伤。
“婚礼定在今年七月,在圣保罗大教堂。请柬……应该很快会送到斯宾塞家了。”
她顿了顿,“王室和家族都希望这场婚礼能‘稳定人心’,展示……传统的延续。”
她说得很平静,但沈易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复杂心绪——
对那段与自己擦肩而过、如今由姐姐接手的命运的最终确认,以及一丝难以完全避免的比较和唏嘘。
“对你来说,这是个彻底翻篇的消息。”
沈易缓缓道,语气不含评判,只是陈述。
“是的。”戴安娜转过头,勇敢地直视沈易,“我很庆幸,沈,真的。
每次想到如果站在那里的是我……我都觉得窒息。
是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让我有勇气说不。”
她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眼神清澈而真诚。
“那是你自己内心的选择,我至多只是提供了一面镜子。”沈易温和地说。
戴安娜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但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显示她并不完全同意。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困扰:“不过……父亲最近找我谈了几次。”
沈易眼神微动:“斯宾塞伯爵?”
“嗯。”戴安娜咬了咬下唇,“姐姐即将成为王妃,这对家族当然是荣耀。
但父亲……他似乎觉得,我的‘任性’需要被‘平衡’,或者说,斯宾塞家需要另一桩‘稳固’的联姻。
他……提到过几位人选,有年长的贵族,也有……新兴的富有商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无奈,“他说,我既然选择了‘自由’,就更应该用这‘自由’为家族带来切实的利益,而不是整天忙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慈善。”
这是她此刻内心不安的重要原因。来自家族的期待和安排,与她如今自我选择的生活道路产生了直接的冲突。
“你怎么想?”沈易问,目光深邃。
“我不想!”戴安娜脱口而出,带着罕见的激动,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稍稍平复。
“我不想为了家族,再把自己放进一个类似的‘安排’里。
我现在做的事让我感到充实,有意义。我……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沈易,那份“喜欢”里,显然包含了与某人有关的期许。
“父亲甚至暗示,如果我不接受安排,基金会来自家族方面的支持可能会‘重新评估’。”
戴安娜苦笑,手指紧紧攥着茶杯。
“他觉得我所有的‘独立’和‘事业’,都不过是建立在家族姓氏和你的资金之上的一场任性游戏,随时可以收回。
他看不到我走访医院时那些孩子的笑容,看不到我们艺术项目让那些沉默的孩子开始表达自己……
他只看到我没有按照他的剧本,嫁给一个能带来土地、爵位或巨额支票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努力压抑的委屈和不甘。
“有时候我觉得,离开一个黄金鸟笼,只不过跳进了另一个以‘家族责任’为名的笼子。自由……原来这么难。”
沈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壁炉的热量和他专注的目光让戴安娜心跳加速。
“戴安娜,你搞错了一件事。”沈易的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基金会离不开斯宾塞的姓氏吗?或许初期需要。
但它现在更离不开的,是你——你的真诚、你的亲和力、你日益增长的运营能力和公众魅力。
即使明天基金会改名,只要还是你在掌舵,那些支持者、合作伙伴、受助者,依然会追随你。
这不是斯宾塞伯爵可以‘收回’的东西,这是你自己建立起来的信誉和影响力。
至于我的资金,它投资的是你这个人和你所代表的事业,而不是斯宾塞家族的女儿。”
这番话,直击戴安娜内心深处最大的不安——
她是否真的拥有独立于家族和沈易之外的价值。
沈易明确告诉她:有,而且这份价值正在快速增长,属于她自己。
戴安娜愣住了,泪水无声滑落,这不是委屈,而是豁然开朗和被真正赋能的震动。
她一直仰慕沈易的远见和力量,但此刻,他把她放到了平等的事业共建者位置,肯定了她的内生力量。
这种尊重和认可,比单纯的保护或拯救,对她此刻渴望“真正独立”的心态而言,更具冲击力。
“戴安娜,”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现在是‘易辉-斯宾塞基金会’的负责人,是我在伦敦乃至欧洲慈善与社会形象的重要合伙人。
你的价值,不需要通过任何人的婚姻来定义,也不需要为斯宾塞家族的‘平衡’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伯爵需要沟通,可以由基金会的法律顾问出面。
你的工作合约和基金会章程,足以保障你的独立性和事业重心。
你只需要专注于你认为对的事情。”
这番话不仅是支持,更是赋予了戴安娜一个强有力的“外部身份”和“事业盾牌”,来对抗家族的压力。
这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实际。
“谢谢你,沈……总是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抑制。
沈易递给她手帕。戴安娜接过,擦拭眼泪时,忽然破涕为笑,那笑容带着一丝自嘲和释然:
“我真傻,是不是?明明已经走了这么远,却还是会被父亲的话困住。
谢谢你,沈……你总是能让我看清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她抬起头,眼神与沈易相接。
此刻,她眼中的沈易,不仅仅是改变她命运的“恩人”,或充满魅力却让她觉得“不适合”的复杂男人。
他是在她最需要肯定时,唯一那个看到她自身光芒、并坚定告诉她这光芒属于她自己的人。
这种深层次的理解和精神上的支持,在家族压力的反衬下,变得无比珍贵和具有吸引力。
那种“不适合”的感觉,在自我价值被强烈确认的共鸣面前,动摇了。
她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伴侣,而是一个能真正理解她选择的艰难、认可她成长、并能与她并肩面对外界风雨的灵魂盟友。
沈易此刻展现的,正是这种盟友的特质,而且远比她想象的更尊重她。
或许是连日来的压力,或许是此刻安全温暖的氛围,或许是对眼前这个男人长久以来的感激与倾慕混合发酵……
“在香江的那几个月……是我一生中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光。”
“不是因为那里阳光明媚,而是因为……
我觉得自己被真正地‘看见’了,不是作为斯宾塞家的小女儿……
不是作为潜在的王妃,就是作为戴安娜。
是你让我看到了自己可以有另一种样子。”
“你本身就在发光,戴安娜。只是需要离开那些遮挡光芒的帷幕。”
“可是,父亲不止是暗示了,沈。
上周正式向我提出了两个人选。
一位是卡马森侯爵,三十岁了,第三次结婚,但他的矿产和威尔士的影响力对父亲很有吸引力。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一丝愤怒:
“他们甚至安排了下周末在家族的别墅有一场‘偶然’的聚会……
我、卡马森侯爵、克劳福德先生都会‘恰巧’在场。
父亲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我为家族‘弥补’之前‘任性’的代价。”
此时的戴安娜,陷入了一种比去年九月更具体、更迫在眉睫的困境中。
去年的“悸动但觉不合适”,源于对沈易复杂背景的认知和对自我情感的朦胧感知。
而此刻,现实的压迫感让她对“自由”的渴望与对“被安排命运”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她向沈易求助,不仅仅是倾诉,更是一种下意识的、对唯一可能改变她命运之人的依赖。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沈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必参加那个聚会。”
戴安娜惊愕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希冀,但也有一丝不确定:“沈,你能怎么做?父亲他很固执,而且这涉及到家族颜面……”
“戴安娜,”沈易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有时候,让人改变主意的,不是道理,而是更现实的得失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