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焦土忠魂(1 / 1)

永明三年三月廿八,午时三刻。

耶律斜轸终于失去了耐心。

四十七万辽军完成合围后的第一波攻势,便如天崩地裂。投石机抛出的不再是寻常石弹,而是浸满火油的陶罐,落地炸裂,火蛇四窜;箭矢密如飞蝗,钉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云梯如巨兽的爪牙,同时搭上南、东、西三面城墙。

太原守军没有投降。

四千残兵,用最后的气力进行着绝望的反击。滚木礌石早已用尽,他们便拆下城楼的梁柱、民房的砖瓦,甚至阵亡同伴的尸身,一切能扔的东西都被砸向攀城的辽军。火油告罄,他们便将最后存下的食油、灯油混合,煮沸后倾泻而下。箭矢稀缺,他们便等辽军爬至半途,用长矛、钢叉抵住云梯,数人合力猛地推出——云梯倾倒,攀附其上的辽军惨叫着坠落。

但这抵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未时初,南墙中段一处经反复修补的墙体,在投石车的连续轰击下终于彻底崩塌。碎石与尸体如瀑布般滑落,露出十余丈宽的缺口。辽军骑兵的欢呼声如潮涌起,铁骑如决堤洪水,从缺口汹涌而入。

“堵住!堵住缺口!”副将李继勋嘶吼着,率最后三百亲兵扑向缺口。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李继勋独眼圆睁,断枪挥舞,连杀七名辽骑,最终被三杆长矛同时刺穿胸膛。他倒下前,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一名辽军百夫长的马腿,嘶声道:“将军快走!”

刘洪在城楼看到了这一切。

他没有流泪,没有咆哮,只是缓缓拔出剑,对身边仅存的数十亲卫说:“撤。

“撤?”亲卫队长愣住。

“撤向帅府。”刘洪转身下城,声音平静得可怕,“按计划,点火。”

他们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撤退。每条街巷都有小队守军断后,每退过一处街口,便点燃预先堆放的柴草、泼洒的火油。火焰如红色的潮水,从城墙缺口开始,向城内蔓延。

辽军骑兵冲入城中,迎面而来的不是溃逃的军民,而是燃烧的街道、崩塌的房屋,以及——从废墟中突然杀出的守军。这些守军大多带伤,衣甲破烂,却个个眼神疯狂,不要命地扑向辽骑,用刀砍,用矛刺,甚至用牙咬,用身体去绊马腿。

一条街,两条街每前进一丈,辽军都要付出代价。而守军边战边退,边退边烧,将所有能点燃的东西全部点燃。粮仓早已空空如也,但守军还是冲进去,将最后几袋发霉的杂粮泼上油,投入火中;水井被填入碎石、尸骸;民居的门窗被拆下堆在街心焚烧。

太原城,在陷落的同时,正被它的守卫者亲手化为焦土。

刘洪退至帅府时,身边仅剩十七人。

帅府大门洞开,院中堆满了柴薪、破布、文书卷宗——所有能烧的东西。刘洪站在阶前,看着城中各处升起的浓烟,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忽然笑了。

“可惜没酒了。”他说。

亲卫队长默默递上一个水囊。刘洪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水,但带着淡淡的酒气,大概是哪个士兵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最后一点残酒兑的。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将剩下的泼在柴堆上。

“你们走吧。”刘洪说,“从后门出,混进百姓或许能活。”

十七人一动不动。

“这是军令。”刘洪加重语气。

亲卫队长跪下,重重磕头:“将军,属下跟了您五年。从京城到太原,从锦衣玉食到人相食属下,不走了。”

其余十六人齐齐跪倒。

刘洪看着他们,良久,点点头:“好那便一起。”

他转身走进帅府正堂。堂内空荡,只有正中那面“太原留守”的匾额还挂着。刘洪取下父亲手书的匾额,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然后将它放在柴堆最上方。

“点火。”

火把投入柴堆。浸透油脂的柴薪轰然燃起,火舌迅速窜升,舔舐着匾额,将“太原”二字一点点吞没。

刘洪提剑走出帅府。院外街巷,辽军骑兵已至。为首的辽将看见站在火海前的刘洪,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可是刘洪?耶律元帅有令,生擒者赏千金!”

刘洪没有答话。他缓缓举起剑,剑尖指向辽将,然后——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步伐起初有些踉跄,随后越来越稳。他瘦得只剩骨架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竟如铁铸般挺拔。

“杀!”辽将挥刀。

三名辽军骑兵同时冲上。刘洪侧身避过第一刀,剑光一闪,刺入马腹;战马嘶鸣倒地,他顺势滚地,剑锋划过第二骑的小腿;第三骑的长矛已至胸前,刘洪不闪不避,任由矛尖刺入左肩,同时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没入对方咽喉。

“噗——”

矛尖透肩而出,鲜血喷涌。刘洪踉跄后退,拔出肩头长矛,反手掷出,将一名正要张弓的辽兵钉在墙上。

他拄着剑,大口喘息。血从肩头、嘴角不断涌出,视线开始模糊。

又有五名辽兵围了上来。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汉将,眼中竟露出畏惧——那是一种对濒死猛兽的本能恐惧。

刘洪咧嘴笑了,满口血牙:“来啊辽狗老子还差二百四十个”

他挥剑,斩断刺来的长枪;侧身,避开劈下的弯刀。剑光再闪,一名辽兵喉间喷血倒下;回身肘击,撞碎另一人的面骨。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

第五刀终于砍中他的后背。铠甲早已破碎,刀锋深深嵌入脊骨。

刘洪向前扑倒,又用剑撑住地面,摇摇晃晃站起。他回头,看向帅府冲天的大火,看向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爹儿子没丢人”

第六刀斩落。

刘洪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竟带着一丝奇异的笑容。无头尸身挺立数息,终于缓缓倒下,倒在帅府门前,倒在燃烧的太原城中。

黄昏时分,耶律休哥在亲卫簇拥下,骑马踏入太原。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没有跪地求降的军民,甚至没有活人的声息。

街道空荡寂寥,只有未熄的余火在废墟间明灭。焦黑的尸体堆积在街角、巷口,有的是战死的守军,更多的是自焚的百姓——许多屋舍内,一家老小相拥而焚,只剩蜷缩的焦骸。

粮仓大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连老鼠都没有。水井被填得严严实实。所有能烧的房屋都在燃烧,或已烧成白地。

北风吹过,卷起灰烬,如黑色的雪。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令人作呕。

耶律休哥策马至帅府前。府邸已成废墟,只有几根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烟。府门前,一具无头尸身倒在那里,身旁插着一柄布满缺口的剑。头颅滚在三步外,面朝洛阳方向,双眼圆睁。

“这就是刘洪?”耶律休哥问。

副将低声应:“是。验过了,确是刘文正之子。”

耶律休哥沉默良久。他南征北战三十年,破城无数,见过跪地求饶的守将,见过弃城而逃的统帅,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守到人相食,守到被朝廷抛弃,守到最后一兵一卒,然后亲手将城池烧成焦土,自己战死在府门前。

“厚葬。”耶律休哥忽然说。

副将一愣:“元帅?”

“按汉人将军的礼节,缝回头颅,置棺下葬。”耶律休哥调转马头,声音有些疲惫,“传令全军退出太原,在城外扎营。”

“可城中或许还有藏匿的”

“没有了。”耶律休哥打断他,环视这座死寂的焦城,“这是一座坟。我们打赢了,但什么也没得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刘洪的尸身,喃喃道:“汉骨果然硬。”

辽军如潮水般退出太原。这座坚守了一百七十日的雄城,在陷落之日,以最惨烈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坚守——它没有留给征服者一粒米、一滴水、一间完好的房屋,只留下满城焦骸,和一段让征服者都胆寒的忠魂。

夜幕降临,太原城中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而在千里之外,洛阳城中昏迷的刘文正,于病榻上忽然惊醒,捂住心口,泪流满面,却不知为何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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