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油脂,沉甸甸地压在山脚堡垒的上方。
经历了一场与鬼藤的生死恶战,虽然最终满载而归,但那种劫后馀生的疲惫感却象潮水一般,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堡垒的大门早已轰然关闭,沉重的吊桥被黑渊化作的绞盘拉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终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外界的黑暗。
空地中央,篝火烧得正旺。
铁桦木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橘红色的火光在每个人、每只兽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木柴燃烧的烟熏味,以及那具从鬼藤根部扒出来的铠甲上尚未散去的、陈旧的土腥味。
顾行川坐在篝火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火焰上,而是死死地盯着脚边那具银白色的铠甲。
那是一具精美得有些过分的铠甲。
即便被鬼藤的粘液腐蚀过,即便在泥土里埋了不知多久,它依然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铠甲的线条流畅,关节处的设计极其考究,显然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量产货,而是出自高明工匠之手的艺术品。
但顾行川在意的不是工艺,而是胸甲正中央那个醒目的徽记——
一轮金色的太阳,中间缠绕着一条首尾相衔的双头蛇。
“别装死了。”
顾行川的声音打破了夜的死寂。他没有抬头,手中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在火里,溅起几点火星,“这东西,你认识。。”
坐在篝火另一侧的莉莉丝猛地一颤。
她此刻并没有维持那种高冷的御姐形态,而是缩回了那个脏兮兮的小萝莉模样。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那件顾行川给她的宽大皮甲罩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更衬得她象只受惊的鹌鹑。
听到顾行川的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通过指缝往外看。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斗,“我就是……就是觉得上面的蛇有点吓人……”
“莉莉丝。”
顾行川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向她。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虽然你是为了蹭饭,但你得知道吃了同一锅饭就是家人。”他指了指地上的铠甲,语气变得严肃而冰冷,“这具尸体是个斥候。斥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意味着后面还有大部队。”
“但是我对他们毫不知情,一旦他们找过来,我们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原本苍白的小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甚至咬出了血,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恐惧像墨水一样晕染开来。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具铠甲。
“那是……晨曦教廷。”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晨曦教廷?”顾行川皱眉,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词汇,但一无所获。
“一群疯子……一群披着光鲜外衣的恶魔。”莉莉丝抱着肩膀,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皮肉里,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让她保持清醒,“他们信奉所谓的‘纯净晨曦’,认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和他们认可的家畜,其他一切拥有超凡力量的生物都是‘污秽’。”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绯红眷族、魔物、兽人……甚至是不信教的人类,在他们眼里都是必须被净化的脏东西。他们不接受投降,不接受共存,他们的教义里只有一条——火刑。”
“用‘圣火’烧死所有的异端,让灵魂在惨叫中回归晨曦的怀抱……这就是他们的救赎。”
顾行川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听起来不仅是一个强大的武装组织,更是一个极端的宗教狂热集团。比起单纯为了捕食而杀戮的魔物,这种带着“神圣使命感”去杀戮的疯子,往往更加可怕,也更加难以沟通。
“我曾看见他们穿着这样的银色铠甲,举着画着双头蛇的旗帜,一边唱着圣歌,一边把我的族人拖出去,钉在木桩上……”
莉莉丝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顾行川沉默了。
他看着地上的铠甲,原本觉得这只是个不错的战利品,现在却觉得这东西烫手得很。
这不仅仅是一块铁,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名斥候死在了鬼藤的领地里,说明晨曦教廷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这片森林的深处。他们可能是在查找什么,也可能是在清扫障碍。
“看来,平静的日子要到头了。”
顾行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本的计划是稳扎稳打,慢慢发育。但现在,外部环境的恶化逼得他不得不加快节奏。如果晨曦教廷的“净化部队”真的推进到这里,凭他现在的这点防御工事,恐怕很难抵挡得住那种正规军的冲击。
“别哭了。”顾行川站起身,走到莉莉丝面前。。
一股温暖、纯净的生命能量顺着头顶涌入,瞬间驱散了莉莉丝体内的寒意。
莉莉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顾行川,感受着那股如同冬日暖阳般的力量。那种被“上位者”庇护的安全感,让她原本濒临崩溃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只要他们还没找到这儿,这堡垒就是安全的。”顾行川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坚定,“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想动我的人,想拆我的家,都得先问问我手里的黑渊答不答应。”
莉莉丝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像只找到靠山的小猫一样,挪了挪屁股,坐到了顾行川的脚边,紧紧抓着他的裤脚。
安抚完莉莉丝,顾行川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具铠甲。
危机感归危机感,但这东西本身的价值还是不能忽视的。
这是一套完整的轻型板甲,包括胸甲、肩甲、护臂和护腿。金属的质地非常特殊,轻便却极其坚硬,顾行川试着用普通的石头砸了一下,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好东西啊……”
顾行川摸着下巴,眼神闪铄。
在这个还在用骨头和木头做工具的荒野求生初期,这一套金属铠甲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般的材料。如果能把它利用起来,无论是做武器还是做防御,都能让他的战斗力提升一个档次。
“黑渊。”
顾行川心念一动。
一直安静地扣在他左手腕上的黑色圆环瞬间有了反应。它象是某种活过来的流体生物,顺着顾行川的手指流淌而下,如同一滩黑色的水银,缓缓复盖在那具银白色的胸甲上。
顾行川试图控制黑渊去“吞噬”这块金属。
在他的设想里,黑渊既然是神秘的黑泥转化而来,或许具备某种“吞噬进化”的能力。如果能把这套铠甲“吃”下去,说不定黑渊就能获得金属的特性,变得更加坚硬,或者解锁新的形态。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盆冷水。
黑渊在铠甲表面流动了一圈,就象是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除了把它包裹起来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反应。
两者之间泾渭分明,没有融合,没有吞噬,甚至连一点化学反应都没有。
“不行么……”
顾行川皱了皱眉,尝试着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甚至试着注入了一丝生命力作为催化剂。
但结果依然一样。
黑渊还是那个黑渊,铠甲还是那个铠甲。
“看来我想多了。”顾行川有些失望地收回黑渊,看着它重新化作手镯回到腕间,它吃不了金属。
“既然吃不了,那就只能物理利用了。”
顾行川比划了一下铠甲的尺寸。
这铠甲的腰身收得很窄,肩宽也比较小,显然是为身材修长的精灵或者比较瘦小的人类设计的。而顾行川经过这段时间的生命力强化和高强度劳动,体格已经变得相当健壮,肌肉线条分明。
他试着拿起胸甲往自己身上套了一下,结果卡在胸口根本下不去,强行穿只会变成紧身衣,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战斗了。
“啧,尺码不合。”
顾行川有些遗撼地把胸甲扔回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旁边的岩鼹被吓了一跳,从地洞里探出半个脑袋,警剔地看了看,发现是主人在扔东西,又缩了回去。
“看来只能把它拆了。”
顾行川盘算着,“这些甲片都是上好的钢材,拆下来可以做成箭头,或者镶崁在盾牌上。甚至可以用来加固堡垒的大门……嗯,哪怕是用来做锄头。”
“岩鼹!”
顾行川喊了一声。
“咚?”
岩鼹从洞里钻出来,两只前爪沾满了泥土,一脸呆萌地看着他。
“把这玩意儿拖到储藏室去。”顾行川指了指地上的铠甲,“别弄丢了,这可是咱们现在的内核资产之一。”
岩鼹虽然不懂什么是“内核资产”,但它听懂了“拖走”。它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两只强壮的前爪抓住铠甲的腿部,哼哧哼哧地往侧洞里拖。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暮脊狼怀里睡觉的小狼崽银獠,突然动了。
它似乎是被金属摩擦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那双银灰色的小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雾气,但很快就被某种好奇的光芒取代。
它迈着还没完全稳健的小短腿,晃晃悠悠地从母狼怀里爬出来,并没有去闻那具铠甲,而是径直走向了顾行川。
顾行川正坐在石头上思考着晨曦教廷的威胁,突然感觉到裤脚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低下头,正对上银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了?小家伙?”
顾行川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想要去揉它的脑袋。
但银獠并没有象往常一样蹭他的手心,而是仰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垂下的左手腕——那里,扣着黑渊手镯。
“嗷呜?”
它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然后张开嘴,露出那一排刚刚长出来、细密如锯齿般的乳牙,对着黑渊手镯轻轻咬了上去。
“哎,别咬,崩了牙……”
顾行川下意识地想要缩手。黑渊的硬度他是知道的,平时坚硬如铁,这小家伙要是咬实了,估计牙都得崩飞。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停住了。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象是玉石相撞。
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冷冰冰的黑渊,在被银獠咬住的瞬间,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类似水波的细腻纹路!
那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像呼吸一样律动着,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感。
“这是……”顾行川瞳孔微缩,
只见那一小块被银獠咬住的黑色局域,竟然主动软化了!
它不再是坚硬的固体,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液态,分化出一丝极细极细的黑色流体,顺着银獠的牙齿缝隙缠绕而上。
就象是给牙齿镀膜一样。
眨眼间,黑色的流体在银獠那几颗稚嫩的乳牙表面凝固,重新变硬,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却透着森冷寒光的“黑刃牙套”。
这层牙套完美地贴合了银獠的牙齿型状,不仅没有影响它的咬合,反而将它的牙齿锋利度提升了数倍!
银獠似乎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它松开口,甩了甩头,似乎在适应这种新奇的感觉。
然后,它转过头,对着旁边一块用来当柴烧的铁桦木废料,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块硬的可以当盾牌的铁桦木,竟然象酥脆的饼干一样,被它轻而易举地咬下了一角!木屑纷飞,断口平滑如镜。
“我去……”
顾行川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中满是震惊。
这可是铁桦木啊!硬度不一定比那副铠甲差!
这小家伙才多大?居然一口就给咬碎了?
“这是什么情况?”
顾行川看着兴奋得直摇尾巴、正在拿那块木头磨牙的银獠,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黑渊对死物金属没反应,却对这只出生时就吸收了黑渊气息、又承载了【野性复苏】命纹变异的小狼有着天然的亲和力。它甚至愿意主动分化出一部分力量来武装它,这说明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好家伙,自带附魔武器的狼。”
顾行川蹲下身,揉了揉银獠的脑袋,心念一动。
那层包裹在牙齿上的黑色物质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立刻重新化作液体,顺着银獠的嘴角流回了手腕,重新融入了手镯之中。
银獠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似乎很怀念那种无坚不摧的感觉。它在顾行川脚边蹭了一圈,又“嗷呜”叫了两声,仿佛在说“下次还要玩”。
“行行行,等你长大了,让你咬个够。”顾行川笑着拍了拍它的屁股,“这牙口,以后哪怕是再次遇到了岩甲豪猪,估计也就是一口的事。”
银獠心满意足地跑回了母狼身边,钻进暮脊狼温暖的腹部绒毛里,很快就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夜更深了。
堡垒内的喧嚣逐渐平息。
岩鼹早就把那具铠甲拖进了储藏室,并且用土把洞口封好,回去睡觉了。莉莉丝抱着顾行川给的一块柔软兽皮,缩在篝火旁那个最暖和的角落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暮脊狼趴在洞口,半眯着眼睛守夜,它那庞大的身躯就象是一座小山,给人一种沉稳的安全感。
顾行川独自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旁,给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
火光重新跳跃起来,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
他没有睡意。
晨曦教廷的出现,黑渊与银獠的共鸣,还有生命本源的紧缺,这些事情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
“得算算帐了。”
顾行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那个熟悉的界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生命上限(本源):13】
【已占用:10(繁衍-5,野性复苏-5)】
【当前生命:1150】
【可用本源:3】
看着那孤零零的“3”点可用本源,顾行川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典型的“有钱花不出去”,或者说“想买的东西太贵,买得起的看不上”。
他现在手里有3点自由支配的“本金”,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在他这个想要创建生态、对抗教廷的“领主”眼里,这点本钱简直寒酸得可怜。
他在脑海里翻阅着自己的“愿望清单”:
第一,给黑渊刻印一个命纹。
黑渊虽然好用,但目前还只是物理层面的强。如果能给它加之一个【锋锐】、【坚韧】或者【吞噬】之类的规则性命纹,它的威力将会有质的飞跃。但这种给“神器”级别的载体刻印命纹,消耗绝对不低,3点本源估计连个响都听不到,起步价至少5点,甚至更多。
第二,给洞口那棵超级果树再升一级。
现在的果树虽然能产出恢复生命的果实,但效果已经逐渐跟不上他和狼群的须求了。如果能让它进化,产出那种能瞬间回满血、甚至增加少量上限的“圣果”,那堡垒的后勤将固若金汤。但这同样是个吞金大户。
“全是5点起步……”
顾行川睁开眼,看着手里那根被烧了一半的树枝,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象是买房首付还差一截,只能看着售楼处的沙盘流口水。”
还差2点。
只要再有2点本源,凑齐5点,他就能立刻质变。
但这2点去哪找?
“必须继续狩猎。”
顾行川的目光投向了黑暗中的森林深处。
“明天……”他握紧了拳头,“明天就把陷阱阵再往外推五百米。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2点缺口给补上。”
夜风拂过,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点红色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顾行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回洞休息。
就在这时——
一直安安静静趴在母狼怀里、刚刚才玩过“咬手镯”游戏的银獠,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它没有叫,也没有象往常那样撒娇或者打滚。
它只是有些困惑地抬起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警觉。它的小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然后死死地盯着洞口上方——
那里,是那棵巨大的超级果树的树冠。
它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连暮脊狼都没有察觉的气息。那气息不属于这片领地,感觉很陌生又有点熟悉。
它轻得象是一片落叶滑过空气,却带着某种令它本能不安的审视感。
就象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高处,冷冷地看着它们。
顾行川正要转身进洞,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银獠的异样。
他脚步一顿,手瞬间按在了手腕的黑渊上,整个人如同紧绷的弓弦。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用眼角的馀光扫向银獠注视的方向,同时将生命感知开到了最大。
“怎么了?”他在心里问道。
但还没等他得到答案,一股寒意已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夜色浓重,树影婆娑。
巨大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
在顾行川看不见的树冠顶部,离地二十多米的茂密枝叶深处。
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蹲在最粗壮的那根横生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