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森林静谧得如同凝固的墨池，唯有堡垒周围的火光，在黑暗中撕开一道温暖而不安的口子。
空气中弥漫着圣光与魔能交织的奇异味道，象是水与火被强行摁在了一起，滋滋作响，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三名白袍审判官如同三座沉默的雪山，静立于营地之外。为首的萨麦尔，兜帽下的阴影屏蔽了他的面容，唯有那双眼睛，亮得象是寒夜里的星辰，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他身后那名全副武装的神圣骑士，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手中紧握的战锤上，圣洁的金色符文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莉莉丝的小手紧紧攥着顾行川的衣角，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斗。她能清淅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股纯粹到极致的“神圣之力”，那是血族天生的克星，如同烙铁般灼烧着她的灵魂。
“你庇护着血族的污秽。”
萨麦尔终于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波澜，却象是一柄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按照教廷神圣法典第3章第7节，凡与不洁之物为伍者，皆为不洁。异端者，交出那个女孩，你的堡垒，或可免于净化之火的审判。”
他的话语是命令，是宣告，不容置疑。
然而，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并未出现在顾行川的脸上。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将吓坏的莉莉莉丝完全护在身后，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
“审判官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复盖了全场，“你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一个国王要处死一个囚犯，他说，‘你可以说一句话，如果是真话，你将被绞死；如果是假话，你将被砍头。’你猜，那个聪明的囚犯说了句什么话，才活了下来？”
萨麦尔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想到对方会用一个莫明其妙的故事来回应他的神圣审判。
顾行川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公布了答案：“那个囚犯说，‘我将被砍头。’……你看，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国王就该绞死他，但绞死他就证明了这句话是假的；如果这句话是假的，国王就该砍头，但砍头又证明了这句话是真的。所以无论如何，国王都无法执行他的律法。”
他摊了摊手，笑容更盛：“律法和教条，有时候就是这么有趣的东西，不是吗？你说我们不洁，可‘洁’与‘不洁’的标准，究竟由谁来定义？如果定义本身就存在悖论，那基于这个定义的审判，又有什么意义呢？”
萨麦尔兜帽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并非被魔物蒙蔽的蠢货，而是一个企图用诡辩来亵读神威的异端！
“巧言令色！”另一名审判官厉声喝道，“神的意志，岂容你这等凡人揣度！”
“不，我并非揣度神意。”顾行川摇了摇头，目光直视萨麦尔，“我只是觉得，神之智慧，想必深邃如海。象现在这样，用武力来决定谁对谁错，未免太过于野蛮和粗暴，这不象是智慧的体现，倒象是野兽的行径。真正的审判，应源于智慧的较量。”
他的话语象一根根精准的毒针，扎向了审判官们引以为傲的“神圣代言人”身份。
萨麦尔沉默了。他确实评估过，强攻这座堡垒，即便能赢，己方也必然会付出代价。眼前这个人类似乎看穿了这一点，并为他提供了一个台阶，一个包裹着剧毒的台阶。
“你想进行一场智慧的较量？”萨麦尔的声音冷了下去。
“可以称之为，一场神只间的游戏。”顾行川微笑着，然后伸手指了指莉莉丝，又指了指萨麦尔身后那座“铁塔”般的神圣骑士。
“规则很简单。你我各向对方提出一个问题。谁无法回答，或回答得不能让提问者信服，谁就算输。”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充满了诱惑力，如同魔鬼的低语：“如果我输了，我和我的所有部下，包括这个孩子，都任由你们处置。但如果……审判官大人你输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位神圣骑士身上，“按照贵族间的决斗传统，失败一方的武器将归胜利者所有。这位骑士，就是你最锋利的‘武器’。他，将属于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狐人们震惊地看着顾行川，他们无法理解神主为何要进行如此疯狂的赌博。食人魔们虽然听不太懂，但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不安地发出低吼。
而两名审判官则象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险些失声笑了出来。
一个凡人，一个异端，竟敢在智慧层面挑战神的代言人？
这简直是飞蛾扑火，是自取其辱！
萨麦尔心中那份属于神职者的傲慢被彻底点燃了。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从精神层面彻底摧毁对方，并彰显神之威严的完美机会。
“狂妄的凡人，你将为你的无知付出代价！”萨麦尔的声音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篾，“我接受你的赌约！那么，就由我先来，让你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神之智慧！”
赌局成立。
气氛在瞬间变得比刀剑相向还要紧张。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摒息凝神地看着场中的两人。
萨麦尔上前一步，他刻意没有用法术，但他的声音却变得庄严而神秘，仿佛跨越了时空，带着古老神只的回响，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听好了，异端者！这是来自古老神只的智慧考验，是甄别凡人与神选的试炼之谜！”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生物，享受着他们脸上那种困惑与敬畏交织的表情。
“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走路？”
谜题一出，整个堡垒陷入了一片死寂。
莉莉丝的小脸蛋皱成了一团，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会这样变化。狐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茫然。食人魔们更是抓耳挠腮，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比让他们学习刺绣还要困难。
萨麦尔非常满意这种效果。这个谜题是教廷代代相传的“试炼之谜”，是用来考验高级神职人员心智的难题，数百年间，能初次听到便解开的人屈指可数。他相信，这个问题足以让眼前这个狂妄的异端者哑口无言，颜面扫地。
“回答错误，你和你庇护的孽种，都将被净化之火烧成灰烬！”萨麦尔冷酷地宣告。
然而，预想中顾行川冥思苦想、冷汗直流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顾行川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象是惊讶，又象是在拼命忍着笑，肩膀甚至还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这不就是蓝星上连小学生都知道的“斯芬克斯之谜”吗？
他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紧张到快要窒息的注视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
“是‘人’。”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炸响在三名教廷人员的耳边。
萨麦尔脸上的傲慢笑容瞬间凝固。
顾行川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解释道：“在人生的‘早晨’，也就是婴儿时期，人用四肢在地上爬行；到了人生的‘中午’，成年之后，用两条腿走路；而到了人生的‘晚上’，垂垂老矣之时，则需要拄着一根拐杖，这就相当于是第三条腿。”
他的解释清淅、简单，却又无懈可击。
“啪嗒。”
一名年轻审判官手中的圣契，因为过度震惊而失手掉在了地上。
萨麦尔和另一名同伴的脸色，从自信的绯红，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的苍白。他们看向顾行川的眼神，第一次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转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疑与忌惮。
怎么可能？！
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神之谜题，竟然被一个边境之地的异端者如此轻易地……秒答了？
堡垒内的部下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的欢呼。他们虽然之前也没听懂，但现在听完解释，都恍然大悟，看向自家神主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该我了。”
顾行川的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欢呼声。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而深邃的神情，仿佛在这一刻，他化身为一位真正的哲人，一位探索世界本源的智者。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萨麦尔强行压下心中的骇然，重新摆出审判官的姿态，冷声道：“说出你的问题。任何凡人的狡诈，在神的光辉下都将无所遁形。”
“我的问题也很简单。”顾行川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淅地烙印在对方的脑海里。
“有一艘伟大的船，名为‘忒修斯之船’。它在无尽的航行中，船身的木板会不断地腐朽、损坏。于是，船员们便用一块块崭新的、坚固的木板，去替换掉那些旧的、坏掉的木板。”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锁定了萨麦尔。
“直到有一天，这艘船上所有的、每一块旧木板，都被新的木板替换掉了。那么请问，审判官大人，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
萨麦尔愣住了。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答案似乎是“是”或者“不是”。但他隐隐感觉到，问题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陷阱。
“当然……还是。”他迟疑地回答，试图用神学的角度来解释，“因为它的名字、它的形态、它所承载的‘灵魂’，并未改变。”
“哦？”顾行川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抛出了那个真正致命的、彻底封死所有退路的补充问题。
“那么，如果……你们再用那些所有换下来的、腐朽的旧木板，在另一个地方，重新拼装成一艘一模一样的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审判的最终裁决：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艘船。一艘由全新的木板构成，另一艘由全部的旧木板构成。请回答我，审判官！这两艘船，哪一艘，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嗡——”
萨麦尔的大脑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这个问题……这个问题……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拖入了一个无解的逻辑旋涡。
如果说新船是，那它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原始的部件了，它凭什么被称为“忒修斯”？它的“灵魂”又是什么时候转移过去的？是换下第一块木板时，还是最后一块？
如果说旧船是，可它明明是一堆刚刚被重新拼凑起来的“零件”，它又如何能被称为“原来”的那艘伟大的船？
是？不是？都是？都不是？
每一个答案都会引出更多的悖论，每一个解释都会被另一个角度的逻辑所推翻。这已经不是神学教条能够解答的问题了，它触及了“身份”、“本质”、“连续性”与“物质构成”的哲学内核。这是纯粹的、冰冷的、不容任何信仰插足的逻辑思辨！
萨麦尔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为一片死灰。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引用教典中的话语来反驳，却发现任何神圣的辞藻在这个问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身后的两名同伴也同样陷入了呆滞，他们从未思考过如此“刁钻”的问题，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森林里的风，吹过每个人的脸庞。
顾行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催促，也不言语。他的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宣告，是最沉重的压力。
终于，在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般的煎熬后，萨麦尔浑身一颤，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答不上来。
“看来，审判官大人回答不了我的问题。”顾行川平静地宣告了赌局的结果。他转向那位自始至终都如雕塑般站立的神圣骑士，友好地招了招手，“按照约定，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
那名神圣骑士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甘，但最终，骑士的荣誉感战胜了一切。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松开了手中的战锤和盾牌。
“哐当！”两件沉重的武器砸在地上，发出的巨响，也敲碎了教廷一行人最后的尊严。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顾行川的身后，垂手站立。
“等一下！”萨麦尔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屈辱与愤怒交织，“按照贵族间的传统，俘虏可以用金钱赎回！开个价吧，我们要赎回他！还有我之前的小队成员，我知道他们还活着。”
“金钱？”顾行川笑了，笑得象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审判官大人，你看我这片领地，象是缺金币的样子吗？我要钱来做什么？去野兽的洞穴里买风干肉条吗？”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魔物大军”，摊了摊手：“我要的，是你们这种‘神职者’才能拥有的，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萨麦尔华丽的法袍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散发着微光的次元袋上。
“这位神圣骑士，其实力非凡，其价值不可估量。哦对了，你那些伟大和尊贵的小队成员来这也好几天了，我也不敢怠慢，每天都是好酒好肉的招待着。”顾行川想了想，“我想要魔物身上的核，这对于专门狩猎魔物的教廷的审判官大人，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吧。”
萨麦尔的脸颊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晶核！每一块都蕴含着庞大而纯净的能量，是驱动大型神术阵、锻造圣器、培养内核人员的珍贵资源。这个神秘的领主竟然这么大胃口。
但是，一名强大的神圣骑士被异端俘虏的耻辱，若是传回教廷，他这个审判官小队的领队将面临何等严厉的责罚？何况他也确实输了这一场智斗，他得迅速结束这场纠纷。他身后这两个人，和他即将救出来的那几个蠢货回到教廷后怎么叙述这件事情还是另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呢。
权衡利弊，他别无选择。
萨麦尔咬着牙，从次元袋中取出三枚散发着太阳般璀灿光芒的晶核。那澎湃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他象扔掉三块滚烫的烙铁一样，将晶核扔给了顾行川。
顾行川也让食人魔把那几个“被照顾的很好”的教廷人员带出来给萨麦尔。萨麦尔看着那几个光溜溜还奄奄一息的蠢货，更是牙根痒痒。
“你赢得了一场诡辩，但你亵读了神！”萨麦尔的声音嘶哑而怨毒，“教廷的怒火，终将把你和你守护的一切，都烧成灰烬！我们走！”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带着两名骑士和那些“晶核等价物”，狼狈地消失在了黑暗的森林深处。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不见，堡垒内才爆发出劫后馀生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狐人们用一种近乎仰望神明的目光看着顾行川，在他们眼中，这位神主不费一兵一卒，仅凭无上的智慧，就让强大而傲慢的审判官惨败而归，这比任何神迹都更具冲击力。食人魔们虽然没完全搞懂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自家神主用“说话”就赢了一个厉害的敌人，还得到了三块亮晶晶的好东西，于是兴奋地捶打着胸口，嗷嗷直叫。
“大哥哥……”莉莉丝仰着小脸，大眼睛里闪铄着崇拜的星光，但随即又涌起一丝后怕，她小声地问道：“你……你刚才好厉害。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输了那场问答，真的会把我们都交出去吗？”
顾行川低头，看着小姑娘那双清澈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傻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回答问题这种事，怎么能算真正的输赢呢？如果我回答不上来他的问题，”顾行川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过一丝与他温和外表截然不符的冰冷与疯狂，“那当然是在他们最得意忘形的时候，下令让所有人一起上，把他们全部弄死在这里啊。”
莉莉丝：“……”
她呆呆地看着顾行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行川不再理会石化的小丫头，他掂量着手中沉甸甸、能量澎湃的三块高级晶核，内心愉快地吹起了口哨。
“nnd，我好歹也是接受过五讲四美三热爱，九年义务教育的受益者，跟我玩哲学，你们还嫩了点。”
说着他吹着口哨，哼着小曲，领着小萝莉回基地了。